一、血色残阳山林在燃烧。不是真正的火,而是暮秋的槭树和枫树,
将整座长白山染成一片血海。三岁的虎崽阿啸跟在母亲身后,肉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悄无声息。母亲叫白额——因她额上有一撮月牙形的白毛,像深夜云缝里漏出的一痕光。
“闻到了么?”白额停下脚步,鼻翼轻颤。阿啸学着母亲的样子吸气。风从谷底卷上来,
带着松针的涩、腐土的腥,还有……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气味。像是铁器擦过石头,
又像是某种动物紧张时分泌的汗液。“两脚兽。”白额压低身子,声音从喉间滚出,
低沉如远雷。阿啸见过两脚兽。去年冬天,他们在温泉边远远瞥见过几个裹着兽皮的人影。
母亲当时立刻带他绕道,并在之后的三个月里避开了那片区域。“他们站着走路,
手里拿着会发光的棍子,”白额曾教导他,“那些棍子能在你听见响声之前,
就夺走你的性命。”此刻,那气味越来越浓。白额突然转身,
用头轻轻顶了顶阿啸:“去老椴树那里,钻到树洞里,我不叫你别出来。
”“母亲——”“快去!”阿啸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急促、紧绷,
像是拉满的弓弦。他转身向山脊奔去,那里有一棵空了心的千年椴树,
是他和母亲的秘密避难所。跑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母亲站在原地,
面向气味传来的方向,脊背弓起,全身的肌肉如流水般绷紧。夕阳从她身后泼过来,
给她周身镶上一圈金红的边。那一刻,阿啸觉得母亲像一座山。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雷声,比雷声更尖锐、更短促。“砰——!”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震。阿啸僵住了。
他看见母亲额上的那撮白毛晃了晃,然后,有深色的液体从她肩胛处涌出来,
迅速染红金黄的皮毛。第二声“砰”响起时,阿啸终于开始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
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痛吼,还有人类兴奋的叫喊。他不敢回头,四肢机械地交替,
肺叶像要炸开。老椴树就在前方,那个树洞黑黢黢的,仿佛唯一的生路。第三声。这一次,
声音离他极近。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后腿,火辣辣的疼。阿啸脚下一软,整只虎向前翻滚。
世界天旋地转,岩石、树木、血红的天空搅成一团。他撞上一块突出的山岩,
痛楚如闪电般贯穿全身,然后继续向下坠落。最后一眼,
他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向母亲倒下的地方。其中最高大的那个,
手里端着一根冒着白烟的棍子。接着,黑暗吞没了一切。二、山洞阿啸是被滴水声唤醒的。
嗒。嗒。嗒。规律,冰冷,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头骨上。他尝试动弹,
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涌来。左后腿完全不听使唤,侧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嘶哑的血沫声。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绝望。
母亲呢?记忆碎片般涌回:枪声、血色、母亲最后的眼神。阿啸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勉强抬起眼皮,打量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山洞,绝非寻常山洞。
洞顶极高,有微弱的天光从某个缝隙渗入,照亮了岩壁上的图案。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
而是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壁画,虽因年代久远而斑驳,轮廓却依旧清晰。
壁画旁刻着模糊的古纹,似在诉说一段古老的契约——山林虎灵与守护猎人缔结共生之约,
棱形灵石为媒,人护虎,虎佑山,若有一方背约,契约便会触发反噬。阿啸睁大虎目。
壁画上绘着一群人在狩猎,被狩猎的对象却不是鹿或野猪,而是老虎。
那些老虎的姿态极其生动:扑击、咆哮、奔逃。而在壁画中央,
是一个奇特的场景:一个人和一只虎面对面站立,他们的胸口各有一条发光的线连接在一起,
线的中点悬着一块棱形石头。更诡异的是,那些颜料的红色,
在幽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着微光,像尚未凝固的虎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鼻尖还能嗅到壁画上淡淡的兽血与松烟混合的气息。也许只是濒死的幻觉。但就在这时,
洞外传来了熟悉的人声。“爹,这里有个山洞!”是那些两脚兽。阿啸浑身毛发倒竖,
想要龇牙发出威吓,却只吐出几口血沫。他缩进山洞最深处的阴影里,
虎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被发现。脚步声近了。火把的光摇晃着投进洞内,
将壁画映得更加诡异。“哟,这洞里有画!”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好奇。
“少看那些没用的。”另一个声音,粗哑、低沉——阿啸记得这个声音,
是那个最高大的猎人,那个端着冒烟棍子的人。他的左眉骨有一道疤,
那是年轻时被白额虎抓伤的印记,也成了他执念猎杀白额的根源。“林虎,
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血迹。那崽子挨了一枪,跑不远。”名叫林虎的少年应了一声。
火把的光在洞内扫动,阿啸屏住呼吸,看见那光掠过自己藏身的石缝,
几乎要照到他金色的皮毛。“爹,这里好像……”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洞顶突然落下碎石,
大片大片的岩屑仿佛整个山洞都被惊动。阿啸惊恐地发现,那些壁画上的红光骤然增强,
不再是微光,而是明亮的、脉动的光芒,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岩壁下跳动。
契约古纹也开始发烫,似在响应着外面的杀戮之血。“怎么回事?!”粗哑的声音喝道。
“我不知道!壁画在发光!”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阿啸在那一闪而逝的光亮中,
看见少年林虎惊愕的脸——十四五岁,眉眼很浓,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
此刻却因恐惧而发白。红光越来越盛,填满了整个山洞。阿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拉扯感,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牵引。他痛苦地翻滚,视线模糊中,
看见那个叫林虎的少年也抱着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还看见,
少年的灵魂被一股红光扯出,与自己的虎魂在半空相撞,
而壁画中央的棱形灵石图案亮得刺眼,现实中,山洞中央的地面上,
真的浮现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阿啸最后听见的,
是那个粗哑声音惊恐的吼叫:“虎子!抓住我的手——”他在旋涡中瞥见,
林虎的灵魂被硬生生吸入自己的虎躯,而自己的虎魂,正被拽向少年的身体。然后,
所有的声音、光线、疼痛,都被一股巨大的旋涡吸入。绝对的、虚无的黑暗,再次降临。
三、虎身人心阿啸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不是山洞的阴冷,
而是风吹在皮肤上的凉意。他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岩壁,而是染血的草地。夜幕低垂,
星辰初现。他就躺在山洞外的斜坡上。他想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失衡。视角不对。
他看出去的世界,比以前矮了一大截。
而且……他抬起“手”——不是毛茸茸的、带着肉垫的虎爪,而是一只人类的手。五指分明,
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痂。恐惧如冰水灌顶。阿啸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是人类少年的身躯,裹着粗糙的兽皮衣裤,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
侧腹传来剧痛——那是他作为老虎时中枪的位置。他踉跄着爬到一汪积水的石洼边。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浓眉,黑眼,因疼痛而扭曲的少年的脸。不是林虎又是谁?
“不……”他尝试说话,发出的却是人类的音节,嘶哑难听。他猛地转身,看向山洞方向。
洞口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他跌跌撞撞冲进洞里,火把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缝隙渗入。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山洞中央躺着一具躯体。金色的皮毛,
额上一撮月牙形的白毛——早已被血染红。那是他的虎躯,侧躺着,一动不动,
胸脯没有起伏,林虎的灵魂被困在其中,随虎躯的生机一同消散。阿啸跪倒在那具虎躯旁,
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那张熟悉的脸。皮毛还是温热的,但鼻息全无。巨大的虎目半睁着,
瞳孔扩散,倒映着岩壁上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壁画红光。“母亲……”他哽咽着,
却再也不能发出虎啸,只有破碎的人声,混杂着一丝对林虎的愧疚。山洞外传来脚步声。
阿啸警觉地回头,看见那个高大粗壮的男人举着火把冲进来——是林老大,那个猎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虎尸上,眼睛一亮,随即才看到跪在一旁的“儿子”。“虎子!你没事吧?
”林老大快步走来,一把抓住阿啸的肩膀,“刚才洞里突然发光,我拉不住你,
你滚到哪里去了?这腿……”阿啸浑身僵硬。猎人的手粗糙有力,
带着硝烟和血腥味——那是他母亲的血。愤怒和仇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挥开那只手,
喉咙里发出低吼——依然是人的声音,却带着虎的威胁。林老大愣住了:“虎子?
”阿啸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看看林老大,再看看地上自己的虎身,
又低头看这双人类的手。记忆混乱地交织:作为虎的三年,
在母亲身边奔跑、扑击、酣睡的日子;而林虎的记忆碎片寥寥,
只有模糊的狩猎练习、母亲的温声叮嘱。“我……没事。”他艰难地开口,
模仿着人类的语言,音节生硬,像是第一次学说话。林老大皱眉,
上下打量他:“你说话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撞到头了?”他蹲下身,检查阿啸腿上的伤,
“枪伤擦过去,不深。算你小子命大。”说着,他撕下一截衣摆,麻利地包扎起来。
疼痛让阿啸倒抽冷气。他死死盯着林老大近在咫尺的脸,
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深深的法令纹,左眉骨上的那道疤,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这张脸,
将在未来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的噩梦中。“这老虎……”林老大包扎完,起身走向虎尸,
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白额母虎,额上有月牙白,这可是山神爷的坐骑啊!这张皮子,
送到城里,够咱们家吃三年!”他俯身,伸手要去抚摸那身华美的皮毛。“别碰她!
”阿啸自己都没想到会吼出来。那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带着不属于这个人类少年的、深沉的威胁。林老大手一顿,诧异地回头:“你小子发什么疯?
这可是咱们今天的猎物,是你爹我一枪打中的!我忍了她十几年,今天总算报了仇!”猎物。
报仇。这些词像刀子扎进阿啸心里。他看着母亲毫无生息的躯体,
看着猎人粗糙的手即将玷污那身金色的皮毛。一股暴怒直冲头顶,
视野边缘泛起红光——就像壁画上的虎灵之光。他扑了过去。用这具人类的身体,
用他三年来作为顶级掠食者学到的所有扑杀技巧,目标是咽喉——他本该用利齿咬断那里,
但现在只有人类的牙齿和双手。林老大显然没料到“儿子”会袭击自己,被撞得踉跄后退,
但常年狩猎的本能让他迅速反应,一把钳住阿啸的手腕,反手一拧。剧痛从关节传来。
阿啸闷哼一声,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人类的躯体太弱了,力量、速度、爪牙,
全都失去了。虎的掠食技巧,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竟毫无用武之地。“疯了!你真疯了!
”林老大喘着粗气,膝盖压住阿啸的后背,“是不是在山洞里撞邪了?啊?”阿啸拼命挣扎,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咆哮。他恨这具身体,恨这双手不能撕开敌人的胸膛,
恨这口牙不能咬断仇人的喉咙。但更恨的是,他此刻的挣扎,
在猎人眼中只是少年无力的反抗。“冷静点!”林老大低喝,手上加了力道,“听好了,
这老虎是咱们的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是猎人,猎杀是活下去的本分!你十四了,
该懂了!”不明白。阿啸永远都不会明白。但他停止了挣扎。不是屈服,而是意识到,
此刻的对抗毫无意义。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需要熟悉这具可恨的身体,
然后……复仇。为了母亲,也为了被牵连的林虎。他慢慢放松了肌肉。
林老大感觉到他的变化,也松了手,但仍警惕地盯着他。“能站起来吗?”语气缓和了一些。
阿啸沉默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将这幅画面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洞外走去。“你去哪?
”林老大追问。阿啸没有回答。他走到洞外,深吸一口气——人类的嗅觉差远了,
但虎魂的本能让他依旧能分辨出风里残留的血腥,那是母亲的血。他仰头看向夜空,
那些星星曾经指引他和母亲在山林间穿行,现在,它们冷冷地注视着一切。林老大跟了出来,
肩上扛着用草绳捆好的虎尸。阿啸强迫自己不去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走吧,天黑了,得赶紧下山。”林老大走在前面,火把照亮崎岖的山路,
“回家让你娘给你炖锅热汤,压压惊。”家。人类的家。阿啸跟在那晃动的火把后面,
每一步都踩在仇恨、迷茫与愧疚交织的荆棘上。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人类少年,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的虎魂,该如何在仇人的身边活下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白额死了,死在这个猎人手里。而他现在,困在这个猎人之子的身体里。
这或许是天意,是契约的反噬,也是母亲在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最接近仇人的位置。
火把的光在蜿蜒的山道上跳动,像一条引向深渊的细线。
阿啸——这个有着老虎灵魂的人类少年——踏上了他的复仇之路。而在他身后,山洞深处,
壁画上的红光彻底熄灭了。只有中央那块棱形石头的图案,
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从中间一分为二。一份古老的契约,在这一夜,
彻底破碎。而另一份以血为盟的复仇契约,悄然缔结。四、仇人之家下山的路漫长而沉默。
阿啸拖着伤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只是因为枪伤,更因为这具身体本身的笨拙。
作为虎,他能轻盈地跃过三米宽的沟壑,能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但现在,
他必须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避开碎石和树根,平衡感差得可笑,走几步便要踉跄一下。
林老大走在前面,火把的光晕在夜色中拓开一小圈温暖的橘黄。
阿啸的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肩上的那捆东西上——用粗麻布草草包裹,
但仍能看出那庞大的轮廓,还有从布料边缘漏出的一缕金色皮毛。母亲的皮毛。
他的胃部一阵抽搐,不是饥饿,是翻涌的杀意。利爪在想象中伸出,撕裂空气,
剖开猎人的后背,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但现实是,他只有这双人类的手,
掌心磨出了水泡,连握拳都显得无力。虎魂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压低身体,
想循着山林的阴影前行,却又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学着人类的样子走路。
这种灵魂与躯体的割裂,让他每走一步,都倍感煎熬。“快到了。”林老大忽然开口,
打破了长久的寂静,“看见灯光没?”阿啸抬眼望去。在山坳的尽头,
几点微弱的黄色光点零星散落。那是人类的村落,是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虎的世界里没有“村庄”这个概念,只有“两脚兽聚集地”,是需要远离的危险区域。
而现在,他要走进那里,住进那里,成为那里的一员。荒谬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今天的事,回去别跟你娘多嘴。”林老大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就说咱们打了只鹿。女人家胆子小,听不得这些。”阿啸没有回应。
他正躲在火把的阴影里,偷偷观察林老大的口型,努力记住人类的音节和语调,
学着用声带发出属于人的声音,稍有不慎,便会漏出虎类的喉音。
林老大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说:“你腿上的伤,就说是追鹿时摔的。记着没?
”这次阿啸嗯了一声,短促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虎吼余韵。林老大满意地点点头。
火把的光映亮了他侧脸上一道深刻的皱纹,那是常年眯眼瞄准猎物留下的痕迹。
“今天你也算见血了,是好事。猎人的儿子,早晚要过这一关。以后,爹教你打猎,
教你剥皮子,让你成为最厉害的猎人。”阿啸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见血?
他三岁就见过血——第一次成功扑倒一只野兔,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母亲用粗糙的舌头帮他舔干净,那是成长的滋味。而今天的血,是至亲的血,
是烙印在灵魂里的仇恨。让他学打猎,学剥皮子?何其讽刺。村口越来越近。
狗吠声此起彼伏,不是虎啸那种震慑山林的威吼,而是尖锐的、警觉的叫声。
阿啸的虎魂本能被瞬间激活,浑身肌肉绷紧——在森林里,狗群是麻烦的对手,它们会围猎,
会叫来更多人类。他下意识地想龇牙威吓,却又强迫自己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戾气。“别怕,
村里的狗不咬自家人。”林老大说,显然误解了他的紧张。第一家低矮的土屋出现在路边,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见他们,
抬起昏花的眼睛:“林老大回来啦?哟,这是虎子?怎么瘸了?”“追鹿摔的。
”林老大脚步不停,随口应道,“张婆婆还没歇着?”“人老啦,觉少。
”老妇人眯着眼打量阿啸,“虎子今天怎么不说话?吓着了?这孩子往常见了我,
总要喊一声张婆婆的。”阿啸强迫自己看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尝试扯动嘴角——他曾见过人类用这个动作表达友善。结果却相当怪异,嘴角扯得僵硬,
眼神也带着虎的冷冽,张婆婆愣了一下,嘀咕着“这孩子今天怪怪的,眼神咋恁冷”,
又低头继续剥豆子了。越往村里走,遇到的人越多。每个人都和林老大打招呼,
每个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阿啸,每个人都会问一句“虎子怎么瘸了”,
然后得到“追鹿摔的”这个标准答案。阿啸像个提线木偶,在无数目光中僵硬地移动,
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皮肤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虎的警惕心让他想立刻逃离这片被人类包围的区域。终于,
他们在村子最北头的一座木屋前停下。屋子比周围的土屋稍大一些,
有个用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里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透着一股人类生活的烟火气,
却让阿啸感到无比窒息。“到家了。”林老大推开篱笆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内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冲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但声音里的焦急清晰可闻:“怎么才回来?天都黑透了!虎子呢?
虎子——”她的目光落在阿啸身上,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到他被血浸透的裤腿,
脸色唰地白了。“这腿!怎么回事?!”妇人扑过来,蹲下身想查看伤口,手却在颤抖,
指尖触碰到他的裤腿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暖。“追鹿摔的,没大事。
”林老大把肩上的东西卸在院角,用草席匆匆盖住,像是在掩藏什么珍宝,“别嚷嚷,
先进屋。”妇人——林虎的母亲,阿啸现在应该叫她“娘”了——扶住阿啸的胳膊,
触感温热而粗糙。阿啸本能地想要挣脱,虎的本能让他抗拒陌生人的触碰,
But 理智强迫自己停住。他闻到她身上有柴火、油烟和一种淡淡的草药味,
和森林里所有气味都不一样,却没有丝毫恶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瞬。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妇人絮絮叨叨地扶他进屋,声音里带着哽咽,“疼不疼?
流了这么多血……当家的,快去拿金创药来!”屋里比外面温暖得多。正中一个土灶,
灶上架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着白汽,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
墙上挂着一张弓、几支箭,还有几张烤过的兔皮,都是猎人的标配。靠墙是一张木桌,
几张凳子,角落里有张铺着草席的土炕。这就是人类的家。简陋、狭小,
充满了陌生的气味和声响,没有山林的开阔,没有落叶的柔软,
只有冰冷的木头和坚硬的泥土。阿啸被按在凳子上,妇人熟练地解开林老大匆忙包扎的布条,
露出下面的伤口。枪伤擦过小腿外侧,皮开肉绽,好在没伤到骨头。
阿啸看着那道伤口——这是人类的身体,却在承受老虎该受的伤;这是猎人之子的身体,
却流着虎魂的血。林老大拿来一个陶罐,里面是黑糊糊的药膏,气味刺鼻。
妇人用竹片挑起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动作温柔,生怕弄疼了他。阿啸咬紧牙关,
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作为虎,受伤时他会默默舔舐伤口,等待自愈,
绝不会在敌人——现在是“家人”——面前示弱。“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声不吭的?
”妇人边涂药边念叨,声音轻柔下来,“吓坏了吧?往常摔了跤,早就哭着喊娘了。
娘给你炖了山鸡汤,一会儿多喝两碗,压压惊。”阿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大约三十五六岁,
长期劳作让她的皮肤粗糙,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此刻盛满了担忧和心疼,
那是毫不掺假的母爱。这不是装出来的。这个人类妇人,是真的在关心“林虎”。为什么?
他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那个真正的林虎,已经随虎躯一同消散了。而他,是一只虎,
是她丈夫的猎物的孩子,是潜伏在她身边的复仇者。这个问题如冰锥刺进胸膛,
让他的仇恨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药上好了,这几天别乱动。
”妇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小心地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温柔,
“饿了吧?娘去盛汤。”她起身走向灶台,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下塌,
像是常年负重留下的痕迹。林老大在桌对面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
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呛得阿啸皱起眉头——虎的嗅觉,
让他对这种刺鼻的气味格外敏感。他抹了把嘴,看向阿啸,眼神复杂:“今天的事,记住了。
猎人这一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软不得。你娘就是心太软,才总拦着我打猎。
”阿啸与他对视。猎人的眼睛浑浊,却有着捕食者的锐利。这一刻,阿啸忽然意识到,
他和这个猎人其实共享着某种本质:都是为了生存而杀戮的生命。区别只在于,
猎人的生存需要他母亲的皮毛和血肉,而他的生存,需要猎人的鲜血。妇人端来两个陶碗,
热气腾腾。汤是乳白色的,浮着几点油星和野菜,香气扑鼻。阿啸盯着那碗汤——作为虎,
他从未吃过煮熟的食物。母亲教他猎食,教他撕开猎物的喉咙,饮下温热的血,
啃食鲜嫩的肉,那才是力量和生命的来源。而这碗煮熟的汤,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喝呀,
愣着干什么?”妇人把碗推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期待。阿啸迟疑地端起碗。
陶碗温热的触感很陌生,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想像虎爪一样蜷缩,却又强迫自己握住碗沿。
他尝试喝了一口——滚烫,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调料味,和温热的兽血截然不同。
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里传来一阵怪异的不适感。“慢点喝,烫。
”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多喝点,补身子。”林老大几口喝完自己的那碗,
又灌了口酒,目光落在院角那个被草席盖住的隆起上,
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明天一早就剥皮。皮子要趁新鲜剥,不然该坏了。这张白额虎皮,
能卖个好价钱。”阿啸的手腕猛地一颤,半碗热汤泼在木桌上,晕开一片湿痕。“当家的!
”妇人慌忙拿布擦拭,嗔怪的语气里藏着慌乱,“孩子刚受了惊,别拿这些事吓他。
”林老大满不在乎地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粗布衣裳上:“迟早要学的。
虎子十四了,是时候接我的活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剥皮。”剥皮。剥他母亲的皮。
胃里的汤瞬间翻涌成潮,
那些血色的记忆——枪声、母亲倒下的身影、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一齐涌上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呕出来,恨意像烧红的铁,烫着五脏六腑。
“怎么不喝了?不好喝吗?”妇人担忧地问,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
阿啸偏头躲开,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饱了。”妇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起桌上的碗碟。林老大摆摆手:“算了,让他歇着吧。
今天也够呛。”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点睡,明天活儿多。”阿啸被领到土炕边。
炕上铺着草席和一层薄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妇人帮他脱掉外衣——阿啸僵硬地任由她动作,虎的本能让他对陌生人的触碰充满抗拒,
却又不得不忍受——又给他盖上一床打着补丁的棉被,被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
“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妇人轻声说,吹灭了油灯。黑暗降临。阿啸躺在炕上,
睁着眼睛。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慌,没有山林里厚厚的落叶柔软。被子有股陈旧的霉味,
让他喘不过气。屋外传来虫鸣,远处有狗偶尔吠叫,还有妇人在灶房收拾的轻响,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他侧过头,透过窗纸的破洞,能看见院角那个被草席盖住的隆起。
月光惨白,草席的轮廓清晰可见。母亲就在那里,冰冷的,无声的,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他却不能靠近,不能守护。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人类的抽泣,是无声的,
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渗进草席。作为虎,他从未哭过。受伤了,舔舐伤口;委屈了,
蹭蹭母亲温暖的肚皮;害怕了,躲进母亲的身下。流泪是人类的事,是脆弱的象征。可现在,
这具人类的躯体,用这种方式宣泄着无法言说的悲恸。虎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阿啸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不能哭出声,不能让隔壁那对猎人夫妇听见。
恨意和悲伤在胸腔里冲撞,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滚烫的泪,浸湿脸颊,烫着心底的伤口。
他想念母亲厚实的皮毛,想念她低沉的呼噜声,想念她在雪地里留下的梅花掌印,
想念她用头轻轻顶他的温柔。他想念那片山林,那棵空心的老椴树,那汪冒着热气的温泉,
想念作为虎的一切自由和力量。而现在,他困在这具瘦弱的人类躯体里,困在仇人的家中,
连悲伤都要偷偷摸摸,连复仇都显得遥遥无期。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冷冷清清,
照着院角的草席,也照着炕上辗转难眠的少年。阿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休息,
需要让这具身体恢复,需要力量。明天,猎人要剥母亲的皮。而他要在一旁看着,学着,
记住每一个细节。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夜深深扎根,将用鲜血和泪水浇灌,长成参天的毒藤。
五、剥皮之刑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在山林上空,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冷,
林老大就起来了。阿啸其实一夜未眠。他听着屋外的动静:林老大在院子里磨刀,
霍霍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刺耳,像磨在他的心上;妇人起床生火,
柴火噼啪作响;鸡笼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一场残忍的仪式。
他靠在土炕边,偷偷活动着手指,学着人类的抓握姿势,又尝试模仿人类的说话声,
一遍遍练习简单的词语,喉间偶尔漏出的虎吼,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知道,要活下去,
要复仇,必须先学会做一个“人”。“虎子,起了。”林老大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尖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寒气逼人。阿啸坐起身,
伤腿传来刺痛,他却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下炕。他想学着人类的样子穿鞋,
手指却总不听使唤,笨拙地摆弄着草鞋,最后还是林老大不耐烦地帮他套上,
那只粗糙的手触碰他脚踝时,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妇人端来一碗稀粥,
里面飘着几粒野菜。阿啸机械地拿起勺子,学着妇人的样子舀粥喝,勺子在他手里格外沉重,
粥味同嚼蜡,他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他需要力气,需要让这具身体活下去。院子里,
草席已经被掀开。母亲的躯体完整地展露在晨光下。金色的皮毛沾着暗褐色的血块,
额上那撮月牙白已经被凝固的血染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她侧躺着,眼睛半睁,
瞳孔灰白,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在无声地控诉。阿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虎魂的本能让他想扑过去,守护母亲的躯体,却被理智死死拽住。他的指甲掐进掌心,
掐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看好了。”林老大在虎尸旁蹲下,用刀尖指了指脖颈处,
语气带着猎人的得意,“剥皮要从这里开始,沿着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刀要稳,
不能划破皮子,破了就不值钱了。这可是白额虎的皮,一丝划痕都不能有。”他握住刀,
刀尖轻易地抵进皮毛,划开一道口子。阿啸看见那锋利的金属割开皮肤,
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他的心脏像是被这把刀狠狠割开,疼得无法呼吸。“你来试试。
”林老大把刀递过来,刀柄上还沾着他的手汗,带着油腻的温度。阿啸盯着那把刀,
刀身上已经残留了母亲的血。如果他现在接过刀,反手刺进林老大的胸膛,会怎样?
以这具人类躯体的力量,能刺穿肋骨吗?能一击毙命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发什么呆?”林老大催促,眉头皱起,“拿住刀!
这是猎人的基本功,你必须学!”阿啸伸出手,握住刀柄。金属的冰冷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跪在母亲身边,刀尖对准那道已经切开的切口,晨风吹过,
母亲额前的一缕毛发轻轻颤动,像是还有生命,像是在向他求救。“往下划,顺着中线。
刀要贴紧皮肉,别划深了。”林老大在旁边指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是真的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猎人本领。阿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悲恸,是这股力量在这具脆弱躯壳里的横冲直撞。刀尖在皮毛上游移,几次差点划偏,
林老大不耐烦地伸手扶了他一下,让他的刀贴紧了母亲的皮肉。“稳着点!
一张好皮子值十几两银子呢!够咱们家吃穿好几年!”林老大的话,像一把盐,
撒在他的伤口上。阿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潭。
他压下所有的情绪,让刀尖稳稳落下,沿着母亲身体的中心线,一寸寸向下割开。
皮毛向两侧翻开,露出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没有血——血已经流干了,母亲的血,
在昨天那声枪响后,就流尽了。林老大满意地点点头:“对,就这么干。
你小子今天手还挺稳,比我想象的强。看来是块做猎人的料。”阿啸没有回应。
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刀尖上,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刀刃割开皮肤的滞涩触感,
皮毛被剥离时轻微的撕裂声,肌肉暴露在空气里后迅速失去光泽的变化,
林老大脸上那得意的、贪婪的表情。他要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份屈辱,记住这份仇恨,
把这些刻进灵魂里,成为复仇的利刃。从脖颈到腹部,再到后腿。然后换方向,
从四肢的内侧切开,将皮毛一点点从肉体上剥离。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
像是在进行某种亵渎的仪式,而他,是被迫参与的刽子手。他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熟练,
仿佛天生就会这项技能。虎的专注力,让他能忽略所有的情绪,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林老大起初还在一旁指点,后来干脆坐到一边,拿出烟袋抽起来,眯着眼看“儿子”干活,
嘴角带着满意的笑。“这才像样。”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在他脸上,
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模糊,“猎人这一行,心要狠,手要稳。今天剥的是虎,明天可能是熊,
是豹。都一样,都是换钱的皮子,都是活下去的本钱。”阿啸的刀停在母亲的前肢。
这里的皮毛最厚实,也最难剥离,曾经,这只前肢能一掌拍碎野猪的头骨,
能轻轻把他揽进怀里,现在却软绵绵地摊在地上,任由刀刃宰割。
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筋膜,一点点将皮毛从肌肉上分离,指尖触碰到母亲温热的皮毛,
最后一次感受属于母亲的温度。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泼满院子,
却照不进阿啸冰冷的心底。母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华丽的光泽,金色里掺杂着黑色的条纹,
像流动的琥珀。这是山林的馈赠,是顶级掠食者的勋章,是母亲活过的证明,
现在却要被做成猎人的地毯,或者贵妇的披肩,成为人类炫耀的战利品。
最后一块皮毛从尾巴根处剥离时,已是正午。完整的虎皮摊在地上,巨大,华美,
额上那撮月牙白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皮子内侧还带着粉红色的残肉和脂肪,需要进一步用硝石处理,防止腐烂。而皮毛下的躯体,
只剩一堆鲜红的肉和森白的骨头。曾经威震山林的白额母虎,曾经护他长大的母亲,
现在只是一具需要处理的残骸,连一丝尊严都不剩。“皮子不错。”林老大蹲下身,
用手抚摸那身皮毛,手指划过皮毛的纹路,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这成色,送到县里,
少说二十两银子。够咱们盖间新屋,给你娶媳妇了。”二十两。母亲的生命,
她十几年的山林岁月,她对他的所有温柔,就值二十两银子。阿啸站起来,
腿因为跪得太久而麻木,他扶着旁边的篱笆,才勉强站稳。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刀身上沾满了血和脂肪,黏糊糊的,散发出刺鼻的腥气。他看向那堆血肉,
看向那张被剥离的皮,看向林老大满意的脸,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却又被他死死压下去。“剩下的肉处理一下,腌起来,够吃一冬天。”林老大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只兔子,“骨头也别扔,虎骨能入药,
泡酒治腰疼,也能卖钱,一点都别浪费。”妇人从屋里出来,看到院里的景象,脸色白了白,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只是默默端来一盆水和干净的布:“虎子,
洗洗手,吃饭了。”她的目光不敢看那堆血肉,也不敢看那张虎皮,只是落在阿啸身上,
带着担忧。阿啸把刀扔进水盆。血在水里晕开,像一朵绽开的红花,染红了整盆清水。
他用力搓洗手上的血污,反复揉搓,皮肤都搓红了,磨出了血丝,却总觉得那股腥味洗不掉,
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罪恶感,挥之不去。午饭是玉米饼子和咸菜。阿啸一口也吃不下。
他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食物,脑海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全是那把剔骨刀划过母亲皮毛的画面。“多吃点,今天干了力气活,耗损大。
”妇人给他夹了块饼子,放在他的碗里,眼神温柔。阿啸盯着那块黄澄澄的饼子,
忽然想起母亲曾经捉到一只肥硕的兔子,在雪地里,他们一起分享那顿美餐。
兔子的血温温热热,肉鲜嫩多汁,母亲把最好的后腿肉留给他,用头蹭着他的身子,
看着他吃,眼里满是温柔。那是他最温暖的记忆,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他猛地起身,
冲出院门,扶着篱笆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翻涌,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这孩子……”妇人担忧地看向林老大,想出去看看,却被林老大拦住。“没事,
第一次剥大虫,都这样。”林老大不以为意,咬了一口饼子,“多见几次就好了,
猎人都要过这关。”阿啸在篱笆边站了很久,直到胃里的痉挛平息。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
那片他曾经自由奔跑的地方,此刻被晨雾笼罩,朦胧而遥远。现在,他回不去了。就算回去,
他也不再是虎,而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异类,一个困在人类躯体里的虎魂。他转身回到院里。
林老大已经开始处理虎肉,把肉切成条,抹上粗盐,挂在院里的架子上晾晒。
一条条暗红色的肉在风中摇晃,像一排诡异的旗帜,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张虎皮被撑开钉在一块木板上,皮子内侧涂满了硝石粉,
白色的粉末覆盖在粉红色的残肉上,刺目得很。额上那撮月牙白正对着院门,
像是在凝视这个囚禁了她的孩子的院子,像是在无声地看着他,看着这场残忍的闹剧。
阿啸走过去,站在虎皮前。阳光穿过皮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
轻轻触摸那撮白毛,毛发还是柔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母亲刚刚蹭过他的脸,
带着熟悉的温柔。“别碰!”林老大喝道,声音严厉,“刚抹了硝,小心弄脏手,
也别把皮子弄皱了,影响卖相。”阿啸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那股阳光的温度,却瞬间被冰冷的恨意取代。他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进了屋,关上房门,
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脑海里的画面,隔绝不了心底的悲伤和仇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阿啸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林虎的私人物品:一个木头削的小马,做工粗糙,马腿都削得不对称;一把弹弓,
皮筋已经有些松弛;几块光滑的鹅卵石,是孩子玩闹的小玩意。
这些都是属于一个人类少年的简单快乐,而他,永远也体会不到。他拿起那匹小马,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头,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林虎的人生,本该是平凡的,跟着父亲打猎,
娶媳妇,守着这个家,却因为他的仇恨,因为那份破碎的契约,戛然而止。而他的世界,
他的山林,他的母亲,已经随着那张虎皮一起,被钉在了院里的木板上,再也回不来了。
傍晚时分,村里来了人。是村东头的王猎户,听说林老大打到了白额虎,特意来看热闹,
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了不得啊林老大!”王猎户围着那张虎皮啧啧称奇,伸手摸了摸皮毛,
眼里满是羡慕,“这皮子,这成色!县太爷见了都得眼红!你可真是厉害,
这白额虎在山里横了这么多年,也就你能拿下她!”林老大难得露出笑容,接过酒壶,
倒了一碗酒,和王猎户碰了碰:“运气,运气。也是这崽子今天争气,帮了我不少。
”“虎子也出息了,听说今天剥皮都是他干的?”王猎户看向屋里的阿啸,眼里有赞许,
“虎父无犬子啊!将来肯定是个厉害的猎人,比你还强!”阿啸低着头,
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他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杀意会暴露,
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撕碎这些虚伪的人类。他们的夸赞,他们的羡慕,
都是建立在母亲的死亡之上,都是对母亲的亵渎。两个猎人聊了一会儿打猎的事,
聊了一会儿虎皮的价钱,王猎户临走前说:“对了,明天我要进山一趟,
找那只伤了李老四的黑熊。那熊瞎子凶得很,我一个人有点怵,你有空不?搭个手?
”林老大想了想,看了一眼阿啸,点头答应:“行,明天一早村口见。正好带虎子练练手,
让他见见大场面。”阿啸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木屑扎进掌心,疼得他一哆嗦。
又要进山。又要杀戮。这片山林,曾是虎的家园,现在却成了人类狩猎的场域,
成了他们换取钱财的地方。那些被人类猎杀的野兽,那些流淌的鲜血,都是对山林的背叛,
都是对契约的践踏。夜深了。阿啸躺在炕上,听着隔壁传来林老大均匀的鼾声,
还有妇人轻轻的翻身声。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清冷而孤寂。
他悄悄起身,忍着腿疼,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张虎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撑开的四肢像在奔跑,额上的白毛像在发光,风吹过,皮毛轻轻颤动,仿佛还有呼吸,
仿佛下一秒就会站起来,回到山林里。阿啸盯着那张皮,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悲伤和恨意,
在月光下交织成网,将他紧紧困住。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等。
不能等这具身体长大,不能等学会人类的全部伎俩。每一天,每一刻,林老大都在杀戮,
都在玷污这片山林,都在让更多的野兽失去生命。而他母亲的皮,就挂在院子里,
夜夜被风吹,被日晒,被当作炫耀的战利品,承受着无尽的屈辱。复仇,必须尽快。
他回到炕边,从墙上取下了那张弓。弓身是硬木做的,弦是牛筋,
对他现在的人类手臂来说有点沉,握在手里格外笨拙。他又摸了几支箭,箭镞是铁打的,
磨得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阿啸不会射箭。作为虎,他扑杀靠的是利爪和獠牙,
是速度和力量,从不需要这种人类的武器。但他见过人类射箭——林老大教真正的林虎时,
他在山洞的阴影里窥视过。搭箭,拉弦,瞄准,松手。很简单,应该。他悄悄推开屋门,
溜到院子里。虎皮在月光下静默着,像在等待什么,像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啸走到院中央,面向林老大夫妇的屋子,缓缓举起了弓。箭搭在弦上。
他尝试拉弓——很吃力,这具身体的力量远远不够,手臂纤细,肌肉无力,
虎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丝毫无法施展。弓弦只拉到一半,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酸疼难忍。
他调整呼吸,回想母亲教他狩猎时的要点:耐心,专注,一击必杀。
目光锁定那扇薄薄的木门,想象门后林老大沉睡的脸,想象那把剔骨刀划过母亲皮毛的画面,
恨意成为支撑他的力量,让他的手臂稍稍稳定了一些。弓弦又拉开一点。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弓身上。就是现在。
他松开了手。箭离弦而出,却在半途就失了力道,“啪”一声掉在门槛前,连门板都没碰到,
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啸僵在原地。失败了。脚步声立刻从屋里传来,
林老大警觉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什么声音?”阿啸迅速把弓藏到身后,
快步走到水缸边,假装舀水喝,手抖得连水瓢都拿不稳,水洒了一地。屋门开了,
林老大披着衣服出来,手里提着油灯。灯光照亮院子,也照亮了门槛前那支箭,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扫过院子里的一切,最后落在阿啸身上。“这是什么?
”林老大弯腰捡起箭,眉头紧皱,拿着箭在手里端详。阿啸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
被发现了吗?要逃吗?以这具受伤的身体,能逃到哪里去?逃回山林?
山林里全是人类的陷阱和猎枪,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少年,根本无法生存。
林老大举起箭,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箭杆上有林虎的刻痕,他又看向阿啸,
眼神复杂:“你的箭?大半夜的,你拿箭干什么?”阿啸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还是带着一丝颤抖:“我……睡不着,想练练箭。明天要进山,
怕拖你后腿。”林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浅不定,
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沉。阿啸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弓,指节发白,随时准备搏命,
哪怕是以卵击石。但林老大只是哼了一声,眼里的锐利散去,
多了一丝无奈和期许:“大半夜练什么箭?瞎胡闹。手劲还不够,拉不开弓就别硬来,
伤了胳膊。”他把箭扔过来,阿啸手忙脚乱地接住,箭杆在手里微微发烫。
“明天一早要进山,养足精神。练箭也不急在这一时,以后爹教你,教你怎么拉弓,
怎么瞄准,怎么一击毙命。”林老大说完,转身进屋,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留下一声沉闷的声响。阿啸站在原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箭,箭镞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却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拉开一张猎弓都做不到,弱到连报仇都成了奢望。他的虎魂,
他的骄傲,在这具孱弱的人类躯体里,被磨得支离破碎。他走到虎皮前,缓缓跪下,
额头抵着那冰凉的皮毛,感受着母亲最后的温度。皮毛的冰冷,透过额头,传到心底,
让他的理智一点点回归。“母亲……”他无声地说,唇齿间的呢喃,只有微凉的皮毛能听见,
“我该怎么办?”夜风穿过院角的篱笆,卷来远方山林的松涛声,低沉,绵长,
像母亲从前在雪夜里,轻轻哄他入睡的呼噜声,像母亲的回应,温柔而坚定。阿啸抬起头,
眼神在月光下逐渐变得坚硬,褪去了所有的迷茫和无助,只剩下决绝的恨意和隐忍的坚定。
既然力量不够,那就学习。学习人类的技巧,学习猎人的本领,学习拉弓射箭,学习设陷阱,
学习一切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他要留在林老大身边,做他最“出色”的儿子,
做他最得意的徒弟,学会所有猎杀的本事,学会所有猎人的伎俩,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心。
然后,用他教的一切,用猎人的本领,杀死他。用他教的箭,射穿他的胸膛;用他教的刀,
割开他的喉咙;用他教的狩猎技巧,让他尝一尝,被猎物反噬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