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开着大G回叶家湾。五年没回来，
村口老槐树下跪了十几个人——村支书、六叔、三婶、堂哥，齐刷刷跪在我面前。
他们不是来接我的，是来求我的。五年前他们逼走我时，
没一个人拦...--------腊月二十八，我把车停在了叶家湾村口的老槐树下。
黑色奔驰G63，深圳牌照。开了三千多公里，终于到了。
前面进不去了——村里的路还是五年前那条土路，坑坑洼洼，大G底盘高也进不去。
我熄了火，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五年没回来了。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树皮皴得跟老人脸似的。树干上锈迹斑斑的“叶家湾”铁牌子还在，
只是底下不知被谁泼了红油漆，像干涸的血。我吸了口烟，往村里走。刚走两步，
就看见村口黑压压跪了一片。最前头的是叶大福——村支书。大冷的天，他额头上却全是汗，
穿件黑棉袄，哆哆嗦嗦地跪在冻硬的黄土上。他旁边站着我爹叶根生，佝偻着背，
头发全白了。他想去扶叶大福，却被叶大福一把甩开手，反而把自个儿带了个趔趄。
再往后看，六叔、三婶、堂哥叶长明……还有当年参与分我家那块地的几个村委，
一个个低垂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五年没见，这阵仗倒是比当初逼我走的时候大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大福突然往前那一蹭，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声。“长安……不，叶总！
”叶大福声音发颤，“律师函我们收到了！那地的事儿……咱们能私了吗？别起诉，
千万别起诉啊！”原来是怕这个。我回来前三天，
让深圳的法务部给村委会发了一份正式的《律师函》，
列举了五年前土地流转合同无效的六大法律依据，并抄送了县纪委。怪不得跪得这么齐整。
我站在原地，烟夹在手指间，没动。眼神冷冷地扫过这群人。五年前，
这群人也是聚在这棵树下，看着我妈的棺材被抬出去，没人帮忙，只有风凉话。
“跪着干什么？”我弹了弹烟灰，“当年逼我签合同的时候，
大福叔你的腰杆可是挺得很直啊。”叶大福脸色煞白，
想站起来又不敢：“那……那都是误会！长安，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手指缝漏一点都够咱们村吃喝不愁，何必跟叔斤斤计较呢？”“误会？”我冷笑一声，
把烟头扔在脚边，用锃亮的皮鞋碾灭。“那三亩地，是我妈的救命钱。你们吞了它，
就是吞了我妈的命。”我越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走到我爹面前。叶根生一直缩在后面，
手揣在袖子里，眼睛浑浊，盯着我的鞋尖，不敢看我的脸。“爹。”我叫了一声。
他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哆嗦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安子……算了吧……民不与官斗啊……”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
心里的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刺骨的寒。五年了。他还是那个叶根生。
但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叶长安了。我没理会叶大福的哀求，也没扶我爹，
径直往村里走去。背后传来叶大福绝望的喊声：“长安！只要不起诉，地我们还！
修路我们也出钱！给条活路吧！”我脚步没停。活路？五年前，你们给过我妈活路吗？
我二十八岁那年，我妈查出来肝癌。县医院说能治，手术费十五万。我掏空积蓄凑了两万，
还差十三万。那时候我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三千，十三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家里还有一样东西——村东头那块自留地。那块地不大，三分来地，但位置好，靠着公路。
我打听过，要是卖给开发商，至少能卖十五万。我跟我爹商量，把那块地卖了或者抵押出去，
凑钱给我妈做手术。我爹没吭声。后来我才知道，叶大福早就盯上那块地了。
他私下找我爹谈过，出价三万，条件是“以后有好处少不了你”。我爹老实，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听叶大福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转让合同，
转让方叶根生，受让方叶大福，金额三万块。地不是我家的了。我去找叶大福，
他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合同签了字摁了手印，白纸黑字，你有啥说的？
”我说那是承包地，流转要经村集体表决。他笑了：“你懂个屁。你爹签的字，
就是集体意见。”我回来跟我爹吵了一架。他蹲在灶台边，头埋着，一声不吭。
我妈的手术拖了两个月。后来钱凑够了，手术做了，但没保住。我妈走的那天，
我跪在病床边上，拉着她的手。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我爹。
最后闭上眼睛。我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料理完后事，我把东西收拾进一个黑色背包。
三千块钱，几件换洗衣服，我妈的一张照片。我爹站在院子里，想说什么。我没让他说。
背着包，走出院门。那条土路我走了很久。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送我。叶大福家的灯亮着。六叔家的狗叫了两声。三婶在院子里收衣服。我转回头，
继续走。上了公路，拦了辆去县城的班车。那年我二十八岁。六叔他们还跪在地上。
我绕开他们，往里走。经过叶大福身边的时候，他试图伸手拽我的裤脚，被我侧身躲开了。
“长安……做人不能太绝啊！”他在后面喊。我没理会，也没回头。走到我爹跟前。他老了。
头发白得一根黑的都没有，脸上褶子堆着褶子，眼睛浑浊。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此刻，他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爹。”我叫了一声。
他浑身一哆嗦，往后缩了缩：“你……你不该惹他们啊……”我心里一酸。“回家再说。
”我强行搀着他的胳膊，往村里走。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半个身子都挂在我身上。
祖宅还是那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土坯。院墙塌了半截，
用树枝和铁丝网围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光秃秃的。堂屋里没生火，冷得跟冰窖似的。
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摆着两口黑漆木柜。柜面上摆着我妈的遗像，黑白照片，
框子擦得干干净净。我扶着我爹坐下，给遗像上了三炷香。转过身，
看见我爹正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烟袋锅，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我走过去，帮他点着了火。
他猛吸了两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安子，”咳完，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撤诉吧。
”我看着他：“为什么？”“那是叶大福啊！村里的土皇帝！你告他？
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几年，敢跟他对着干的，哪家有好下场？”他越说越激动，
声音都在发颤，“李拐子腿被打折了，张寡妇被逼得差点喝农药……咱们斗不过他的！
”“那是以前。”我搬了条凳子坐在他对面，“爹，我在深圳混了五年，不是白混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啊！”他急得直拍大腿，“你是有钱了，可他是官啊！你这律师函一发，
不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吗？”我沉默了片刻。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眼里，村支书就是天，
是不可撼动的权威。五年前的软弱，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骨子里的恐惧。
我伸手握住他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爹，这回不是我要斗他，是只好他怕我。
”我指了指门外。“你看见没？就在刚才，那个在村里横着走的叶大福，给我跪下了。
他为什么跪？因为他怕坐牢。我查到了他贪污修路款、侵吞扶贫物资的证据。那份律师函，
只是开胃菜。”我爹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怕……怕坐牢？”“对。这次回来，
我不光是要回那块地，我还要把这根毒刺从叶家湾拔了。”我站起身，目光看向门外的暮色。
“妈走的时候，我没能护住她。这一次，我得护住你，护住咱们这个家。
”我爹呆呆地看着我，眼里的惊恐慢慢散去，积蓄出一汪浑浊的泪水。
“安子……”他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如同五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只不过这一次，我在。入夜，风刮得更紧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大铁门被拍得震天响。“长安侄子！睡了没？
”是叶大福的声音。我爹身子一僵，捧着茶缸的手又开始抖。我按了按他的肩膀，
示意他安心，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叶大福带着一股酒气钻了进来。
他这回没带那是廉价的烟酒，满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进屋后，他反手把院门插上，
那架势，跟做贼似的。进了堂屋，他把黑皮包往八仙桌上一“怕”，拉链一拉，
露出一叠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长安，”叶大福一改白天的卑微，在此刻脸上透着股狠劲，
也有点肉痛，“这五十万，也是你大福叔的一点心意。地，明天就过户回来。以前的事儿，
咱们一笔勾销，那律师函……撤了吧。”我爹看着那一桌子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坐在凳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五十万？”我笑了笑，
“大福叔，你贪了这么多年，就这就想把我打发了？”叶大福脸色一变：“叶长安，
你别给脸不要脸！五十万不少了！你那块破地才值几个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缺钱。”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要的是公道。”“公道？
”叶大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我爹面前，阴测测地笑了，
“老根哥，你这儿子在外面发了大财，腰杆硬了。可你还得在村里住着，是不？
这老房子年久失修，电线老化的，万一哪天夜里走水了……那可咋整？”我爹吓得脸煞白，
茶缸“哐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叶大福很满意这个效果，转头看向我：“长安，
你是聪明人。你在深圳鞭长莫及，你爹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个道理你不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叶大福面前。
我看他比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叶大福，你这是在威胁我？”“我是教你做人！
”叶大福狞笑着。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在他面前晃了晃。“刚才的话，我都录音了。
还有，你抬头看看——”我指了指堂屋角落和院子里的几个隐蔽位置。
红色的指示灯正在微弱地闪烁。“这次回来，我带了四套红外线监控，全方位无死角，
实时上传云端。只要我爹掉了一根头发，或者这屋子少了一片瓦，
这段录音和监控视频就会立刻出现在省公安厅厅长的邮箱里。”叶大福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监控，又看了看我，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还有，”我凑近他耳边，
低声说，“那一沓律师函只是前菜。明天早上，市纪委的调查组就会进村。你猜，
他们手里有没有你这几年的账本副本？”叶大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一桌子红票子被震得散落一地，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纸钱。“拿着你的钱，滚。
”我指着门口。叶大福手忙脚乱地把钱塞回包里，连拉链都顾不上拉，狼狈地冲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