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中元之夜，星河垂落长安城阙。
宵禁的梆子声散入街巷深处，白日鼎沸的市井归于岑寂，唯余更夫提灯巡行的影子在坊墙间拖长。
然而吏部尚书府邸的厅堂内，烛火通明。
“少年人，须知世事皆有定数。”
紫檀座榻上的老者吹开茶汤浮沫，话音轻缓如自语。
右侧锦墩坐着个富态中年人，织金圆领袍在烛下泛着柔光，他斜睨一眼立在厅中的青衫少年，鼻腔里逸出极轻的哼笑。
“一介布衣，纵使挤进朝堂，又能如何？”
中年人抚过腰间玉带，“状元才学是天赐，官运却是命数。
今日与你百贯钱帛，换你那份殿试策论——”
他向前倾身，烛影在丰腴的面颊跳跃，“拿这些银钱回乡置办产业，岂不胜过在长安做只蝼蚁？”
烛芯哔剥炸响。
少年立于厅堂右侧，粗 ** 袍与满室锦绣格格不入。
他生得眉眼清峻，肩背挺直如松，此刻却只垂眸望着青砖地面。
他并非此间世人。
三月前一场高烧醒来，益州绸缎商独子的躯壳里已换了魂灵。
原主家道中落，除却满腹诗书别无长技，眼见着库房丝帛渐空，终至典当祖宅，唯剩褡裢里几卷旧书。
恰逢边关捷报传遍九州——李靖大将军踏破东 ** 王庭，生擒颉利可汗凯旋。
天子大悦，下诏重开科举，广纳贤才。
乡邻念及林家往日善举，凑足盘缠送他北上赴考。
春闱放榜那日，进士科头名朱批之下赫然写着“林儒风”二字。
可这金榜题名并非终点，还需再过吏部铨选，方能真正踏入仕途。
而此刻，他站在国公府花厅里，听见自己的命运被标上了百贯的价码。
殿试放榜之后，方才算真正踏入仕途门槛。
若不然，便只能投往边疆军镇幕府，在那刀笔案牍间苦熬资历，盼着有朝一日能得个正途出身。
昔年文宗韩愈，进士及第何等风光，却也在吏部铨选前连番折戟，最终只能委身节度使帐下做个书记官，几经辗转方得朝廷册封。
今科放榜那日，满长安都知道新科进士林儒风的名字。
可直到今夜长孙府的家仆将他从客栈请到这间暖阁，他才知晓昨日吏部关试，自己竟被点作了头名状元。
暖阁里烛火通明，主座上的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正慢条斯理拨弄茶盏。
左右两侧坐着副考——范阳卢氏的国子监祭酒卢授，清河崔氏的太学博士崔泯。
三位大人物已说了半晌，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寒门子弟即便侥幸登科，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堂里也不过是寸步难行。
那些迂回婉转的言辞，最终凝结成两重意图。
首要便是劝他自行退让，至于次一层，则是要他心甘情愿将状元功名渡让给长孙无忌的公子，长孙冲。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人无法择选出身，难道便活该被夺去前程？那个凭着皇后姑母荫庇的纨绔子弟，分明胸无点墨，却要顶着他熬尽心血换来的名头，堂而皇之踏入丹墀？
更让林儒风难以索解的是其中蹊跷。
他抬起眼，望向座上三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尚书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是要令郎顶替下官这状元之名，风风光光领受朝廷敕封。”
长孙无忌手中茶盖轻叩盏沿，发出清脆一响。”后生果然灵透，难怪答卷做得漂亮。”
他眼尾细纹微微聚拢，“只不过有些事，看得太明白反倒不好。”
“下官只是不解。”
林儒风声音平稳，仿佛在议论窗外天气，“大人若要在试卷上做文章，大可直接黜落下官，何须特地唤我前来，将这桩交易摊在明处？”
历来这等偷天换日的勾当，谁不是暗中行事？偏这几位要说得这般敞亮。
座中卢授忽然抚须笑了起来。”好，老夫便说与你听。”
他前倾身子，烛光在那双老练的眼眸里跳动，“就是要叫你们寒门子弟看清——科举这扇门，从来不曾真正为你们敞开。”
“陛下金口玉言说不论门第，有才者皆可擢用，你便当真了？”
老人喉间滚出低沉的哼笑，“世家出身的圣人，当真愿意看见朝堂上站满布衣？”
他缓缓靠回椅背，最后一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
“这仕途，从来都是我们的。”
“住手！”
话音落下，那三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矜傲的笑意。
林儒风死死盯着他们，牙关紧咬。
一句憋在胸口的咒骂几乎要冲出来。
这分明是往伤口上撒盐，存心要将他逼到绝处。
简直欺人太甚！
可他又能如何？
对方有权有势，出身显赫，而自己不过一介白衣，除了这副身躯与满腔愤懑，再无长物。
只是……终究辜负了乡亲们凑出的那些银钱。
那不止是盘缠，是沉甸甸的心意，更是滚烫的期盼。
正此时，四名持剑的护卫已快步围了上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长孙无忌这是要强行“送客”
了。
林儒风目光扫过那些冷面护卫，又掠过眼前这三个衣冠楚楚、神情倨傲之人。
恨意如潮水翻涌。
他却无力可施……
叮！
就在这一瞬，一道清晰的提示音蓦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
叮！
“超级纨绔系统，已激活！”
那声音真切无比，绝非幻觉。
老话说得不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继续道：“本系统功能完备，宿主可自行查阅细则。
简而言之，只需宿主行事够‘纨绔’，系统便会根据行为评定，发放相应纨绔点。
纨绔点可用于兑换商城中的物品与技能。”
仿佛感知到林儒风此刻处境紧迫，系统的说明异常简练。
叮！
“新手礼包已发放。”
“奖励：酒剑仙·李白文武传承，融会贯通。”
话音方落，一股浩荡的意念洪流骤然涌入林儒风脑海。
文的方面，李白那些旷古诗篇如同早已镌刻在魂灵深处，字字珠玑，信手可拈。
武的方面，更令他心神剧震——
清晰如实的画面在意识中飞速流转：白衣翩然的身影踏风而行，纵跃如飞，出入自在。
其步法飘忽难测，剑光皎洁如月，每一式皆简洁而凌厉，当真有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的仙姿与杀意。
事了拂衣，形迹杳然。
洪流渐息。
林儒风倏然睁眼，五指一收，某种崭新的力量感自四肢百骸涌起。
他强烈地感觉到，此刻若有一剑在手，自己便是李白再世。
虽无酒，称不上酒剑仙。
但若剑在手中，他便已是剑仙。
“还愣着做什么？”
护卫的冷喝打断了他的凝神，“速速离去！”
烛火摇曳间，一名壮汉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他的脸。
从识海深处那声嗡鸣响起，到万千招式汇流归于平静，世间不过才漏了几粒沙。
林儒风抬起眼，再一次望进这些锦衣华服的面孔里，望进那些依附权势而生的影子中。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轻轻颔首。
今日种种，他已刻入骨血。
因一身布衣，纵是金榜题名亦被强行逐出殿堂的滋味，他也刻入骨血。
或许是因为魂魄里融进了那缕不羁的诗魂，他竟不觉间，正向那位“长安第一醉客”
的气韵靠近。
此刻，他指尖发痒，想试上一试——何为“千里无痕，十步夺魂”
。
那壮汉已逼至跟前，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伸手便要来推他的肩。
哧——
风起，烛火骤晃。
满堂惊愕凝固在所有人的瞳仁里。
烛影之下，三尺热血泼洒如骤雨。
那人被自己的长剑贯穿咽喉，无声瘫倒。
紧接着，又是三道寒光掠过。
另外三条身影相继仰面倒下，手都还握在未完全出鞘的剑柄上。
快得，只剩残影。
余下三人背贴冷墙，浑身战栗如秋叶。
他们瞪圆了双眼，看着那布衣少年执剑缓步而来，剑尖犹滴着温热的血。
谁能想到，这眉宇间尚存三分青涩的少年，竟藏了这般手段。
此刻他们才恍惚明白：温顺的皮囊之下，或许栖着一头不能轻易招惹的兽。
“救——”
卢授的呼救刚挤出喉头，便僵住了。
一点冰寒已精准点在他的喉结上，刺肤却不破皮。
分寸，妙至毫巅。
“你们喊救命的嘴，”
少年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快不过我要人命的剑。”
三人额间冷汗密布，他们信。
方才那四剑，已是明证。
长孙无忌齿关打颤：“你……意欲何为？”
“此处是国公府，杀了我们……你也逃不出去。”
林儒风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错。
我若想走，天高地阔，无人能留。”
他忽然压低声线，寒意渗骨：“但我不杀你们。”
“我要你们好好活着——活到那一日，你们自己跪在此处，向我认错。”
“不止向我，更要向这天下万千布衣认错。”
“那些沙场搏命的士卒，泥土里刨食的农人……哪一个不是你们眼中的蝼蚁？”
“记住我的话：终有一日，你们会心甘情愿，双膝落地。”
“就在这间屋子。”
“一字一句，都给我刻进肺腑里去！”
喝声乍起，剑光骤绽。
烛影纷乱之间，满室华美绸缎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缭乱的锦蝶，纷纷扬扬落下。
门轴吱呀轻响。
少年背身立于门外，最后一句随风飘入：
“这些绫罗绸缎，哪一寸不是平民的手织出来的。”
龙椅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林儒风的话却已如风过耳，再难追寻。
赵国公府的花厅里，三位权贵默然对坐，指尖的茶盏早已凉透。
半晌，才有人低低吐出一口气：“罢了……他既不要那功名，此事就此揭过。”
另一人捏了捏眉心，嗓音里压着未散的惊悸：“追捕？只怕人未擒到，你我的项上人头先要落地。”
第三位始终沉默，只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仿佛那袭消失的青衫还残留在余光里。
晨钟撞破长安的夜雾，五更三点，宫门次第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却在太极殿内失了往日的肃整——人群聚作一团，道道目光齐齐投向御座上方那根蟠龙金梁。
“好大的胆子……”
“深宫禁苑，竟有人能悄无声息悬梁题字？”
秦琼抚须蹙眉，凝视梁上剑痕。
那些字迹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似携着未散的杀意，深深凿入木心。
殿外传来沉缓的步履声。
玄黑龙袍拂过玉阶，九旒冕珠轻响，李世民步入大殿。
呵斥尚未出口，他的视线已随众臣抬起——
梁上诗篇如一道冷电，劈入眼底。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天子的眉间。
冕旒之下，李世民的瞳孔渐渐缩紧，血色悄然漫上眼白。
——————————————————
三年光阴如马蹄疾驰，贞观七年的春三月，长安城浸在漫天的嫣红与喧闹里。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