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气运尽,汉家香火残。天地被一片沉郁的昏黄笼罩,铅灰色的云层在虚空之中翻涌滚动,
不见日月星辰,不闻人声鸟语,只有呜咽不止、如哭如诉的阴风,在无边幽暗里来回穿梭。
那风里,像是裹着无数戍守边疆战死的将士亡魂,裹着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百姓叹息,
裹着四百年大汉王朝从兴盛到崩塌的所有不甘与悲怆,在无尽岁月里,低声泣诉。
整片幽冥空域,都被一层微弱到极致、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轻轻笼罩。
那光芒淡得仿佛一口气吹过便会彻底熄灭,却又带着一股沉厚到极致、刻入天地骨髓的威严。
那不是普通的灵光,那是大汉从布衣起兵、到威加海内、再到宗庙倾覆之后,
残留于天地之间的最后一缕气运。气运如丝如缕,在阴风之中飘摇、碎裂、重组、再消散。
每一缕微光,都承载着一段王朝往事;每一次颤动,都映照着一段兴衰荣辱。
从沛县街头的布衣亭长,到入关灭秦的关中王者;从文景之治的仓廪丰实,
到汉武雄风的横扫四方;从孝宣中兴的安稳太平,到汉末动荡的烽烟四起。
东的粮仓、西域的戈壁、长安的宫阙、洛阳的烟火……尽数藏在这即将彻底熄灭的金光之中,
静静等待一场迟来四百年的审判。虚空最中央,一尊朴素却威压万古的龙椅静静悬浮。
它没有玄铁为骨,没有龙晶为纹,没有珠玉镶嵌,没有奢华雕饰。整座座椅,
不过是以寻常木材与粗石为料,纹理粗糙,形制简朴,甚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烟火气。
可就是这样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座椅,却比世间任何一座金碧辉煌的帝座,
都更沉、更烈、更慑人心魄。因为它象征的,是布衣提三尺剑,以布衣之身取天下的奇迹。
是大风歌里,永不低头、永不屈服的汉家风骨。龙椅无风自动。只是极其轻微的一震,
整片幽冥虚空便跟着剧烈震颤,空间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仿佛连时光长河都在此刻凝滞。
一股源自天地开辟之初、源自尸山血海之中的威压,如泰山压顶,横扫四面八方。
远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瞬间瑟瑟发抖,匍匐在地,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发出,
连一丝念头都不敢转动。龙椅之上,缓缓落座一道巍峨身影。那人须发微霜,
两鬓沾染着数百年的风霜尘土,面容如铸铁般坚硬冷厉,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不怒自威,
自带一股从乱世厮杀中淬炼而出的悍勇与果决。一双眸子深邃如万古寒潭,冷利似出鞘冰刃,
睁开之际,眸光所及之处,连呼啸的阴风都为之静止,连翻涌的乌云都为之低垂。
那双眼眸里,藏着太多太多。藏着沛县街头,身为亭长时的困顿与不甘;藏着芒砀山中,
平定天下、登基称帝时的沧桑与威严;更藏着——亲眼看见自己一手开创的四百年大汉江山,
轰然崩塌、宗庙断绝、百姓流离的滔天怒火与沉重心痛。
他身上穿着一身并不算华贵的布衣粗袍,布料朴素,边缘甚至带着几分磨损的痕迹,
没有过多珠玉点缀,没有奢靡纹饰,没有象征帝王的九龙盘绕。可就是这样一身粗布衣裳,
穿在他的身上,却仿佛压得住四百年江山起伏,镇得住四海八荒万千魂魄,
撑得起天地间那一句震古烁今的宣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他只是静静坐着。没有开口,没有动作,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仅仅是存在本身,
便让天地失色,万魂屏息。阶下,密密麻麻二十余道魂魄,齐齐跪倒在地,魂体摇晃,
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自汉惠帝刘盈以降,
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大汉历代天子,尽数在此。一代又一代帝王,
或守成、或雄才、或昏聩、或懦弱、或傀儡、或绝望,此刻,
全都匍匐在这位大汉开国之君、布衣天子的面前,等待审判。有人魂体淡散,几乎透明,
仿佛一阵风吹过,便会彻底消散在幽冥之中;有人满面悲戚,泪水早已流干,
只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刻在魂体之上;有人惶恐欲绝,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惊扰了上方那尊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恐怖存在;有人垂首泣血,血泪滴落虚空,
化作点点微光消散,满心都是绝望、愧疚与无力回天的悲怆。
当他们终于看清龙椅上那道熟悉而威严到极致的布衣身影时,所有魂魄齐齐剧颤。下一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以头触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虚空之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悲声撕裂幽暗,冲破阴风,回荡在无边无际的幽冥之中,凄厉、绝望、悔恨、痛苦,
交织在一起,令人闻之落泪,听之心寒。“孙儿不肖,汉祀倾覆,社稷崩塌,
无颜面对大汉列祖列宗!”二十余道声音,有老迈嘶哑,有年轻悲戚,有泣不成声,
有破碎颤抖。有的悔恨滔天,有的愧疚欲死,有的绝望到极致,有的懦弱到骨里。最终,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遗憾,只汇成一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悲鸣。龙椅之上,
刘邦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如剑,如惊雷,如雷霆,
一寸寸、冰冷地、沉重地扫过阶下每一张惶恐不安、泪流满面、面如死灰的脸。
从最前方的惠帝,一直落到最后那位亡国的平帝,每一张脸,都是一段岁月,每一道魂,
都是一段因果。他的指尖,缓缓攥紧了冰冷坚硬的石木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指骨微微发白,青筋在布衣之下隐隐暴起。胸腔微微起伏,
压抑了四百年的痛、恨、怒、悲、不甘、心痛、失望,几乎要冲破胸膛,化作雷霆,
化作风暴,席卷整片幽冥,撕碎这四百年的荒唐与崩塌。可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沉沉一叹。
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万钧,重过整个大汉江山。叹息里,
藏着四百年的风霜,四百年的征战,四百年的不甘,四百年的心痛,四百年的遗憾。
从一无所有的布衣亭长,到坐拥天下的大汉高祖,他一生杀伐果断,铁石心肠,
历经无数生死,见过无数背叛,从未有过如此沉重、如此无力、如此悲凉的叹息。
“现在知道无颜了?”刘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苍凉、古朴,
却带着一股震彻魂魄、直透心脉的力量,一字一顿,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每一位大汉帝王的心口之上,砸在四百年的兴衰荣辱之上。“朕以布衣之身,
提三尺剑,起于微末,战于乱世。朕见过亲人离散,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天下大乱,
见过百姓流离失所、横死路边。”“朕灭强秦,平项籍,定天下,安百姓,约法三章,
休养民生,创下这大汉江山。”“朕不求子孙个个是雄主,只求你们守住江山,善待百姓,
不丢宗庙,不负天下。”“朕给你们留下法度,给你们留下根基,给你们留下‘明犯强汉者,
虽远必诛’的骨气。”他眸光骤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虚空剧烈摇晃,金色魂火乱颤,
残存的大汉气运寸寸崩裂:“你们告诉朕——朕的大汉,怎么就亡了?!朕的百姓,
怎么就又陷入战火了?!朕打下的江山,怎么就断在你们手里了?!”一声怒喝,响彻幽冥,
震碎阴风,震裂云层。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深,浑身颤抖,无人敢应,无人敢抬首,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能听见彼此颤抖的呼吸,静得只能听见阴风呜咽,
静得只能听见四百年大汉江山崩塌的余响。高祖目光一沉,如利刃出鞘,
死死盯住最前方那道纤弱清瘦、魂体微微颤抖、充满怯懦与悲戚的身影。“刘盈!
”汉惠帝刘盈浑身一颤,肩头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魂光摇摇欲坠。他缓缓抬头,
泪水早已模糊了面容,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无奈、悲戚与深入骨髓的软弱。唇瓣颤抖了许久,
才终于发出一声轻而悲的声音,字字都带着仁懦、软弱与无力:“太祖……孙儿知罪。
孙儿生性懦弱,天性仁厚,却无帝王之断。孙儿登基之后,大权旁落,后宫干政,宗室动荡,
孙儿无力压制,无力扭转,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局纷乱,
看着父皇留下的基业一点点动摇……”“孙儿守不住江山,镇不住朝堂,护不住宗室,
孙儿……愧对太祖,愧对父皇,愧对天下。”他越说,声音越低,泪水越落越凶,
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戚。他不是坏人,不是昏君,
只是一个太过柔软、太过善良、根本不适合坐在帝王位上的人。仁厚是他的底色,
也是他致死的枷锁。刘邦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厌弃与失望,
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温情。他抬手一挥,语气淡漠而决绝:“仁而无断,柔而误国。
你不奸、不贪、不暴、不昏,可你最大的死罪,就是弱。”“帝王之位,
从来不是弱者能坐的。弱者不配守江山,不配护百姓,不配承宗庙。滚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