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得有二十分钟。也不是想什么事儿,就是站着。
门口人来人往的,有拎着早点匆匆往里赶的,有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的,
还有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的,抽两口就把烟掐了,狠狠掐灭在花坛的砖沿上。我看着他掐烟,
心想这哥们儿估计也是刚拿的报告。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的:回公司了?我说没,
门口站会儿。她回:站那儿干啥,怪晒的。我说这就走。我没走。又站了十分钟。
体检报告在我裤兜里揣着,叠成一个小方块,边儿硌着大腿。胰腺癌晚期。
这几个字我念了一路,念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像真的。像谁跟我开的玩笑。开这种玩笑,
他妈的有意思吗。后来我还是走了,坐地铁回公司。晚高峰还没到,车厢里人不多,
我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觉,男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游戏,
打得挺投入,女的脑袋从他肩膀滑下来他都没感觉。我看着他们,心想你们知道个屁。
到公司已经三点多了。老刘在我工位旁边站着,看见我进来,问:咋样?我说没啥事儿,
住几天院观察观察。老刘点点头,没再问。他跟我一个调度组待了六年,我什么样他清楚。
我这人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根子就红。他肯定看见了,但他不问。老刘这人就这样,
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下午干活的时候我老走神。手里拿着单子,眼睛看着屏幕,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小刘喊我两声我才听见,他说赵哥你想啥呢,单子填串了。
我说哦,低头改。改完了我去厕所,把那个体检报告掏出来又看一遍。叠得太久了,
纸都有点软了,边儿上起了毛。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把它撕了。手都攥紧了,又松开了。
撕了有用吗。下班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鱼。周敏爱吃鱼,清蒸的,放点葱姜,
浇点蒸鱼豉油。卖鱼的老郑认识我,一边捞鱼一边说今天这条新鲜,早上刚到的。我说行,
就这条吧。他称完递给我,说老赵你脸色不太好啊,少熬点夜。我说嗯,最近是睡得晚。
其实我没熬夜。就是睡不着。回到家周敏已经把饭做好了,芹菜炒肉丝,西红柿蛋汤,
还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看我拎着鱼回来,她愣了一下,说买鱼干啥,我都做了。
我说明天吃。她说放冰箱啊,这天儿放不住。我说嗯。吃饭的时候她老看我,说你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我说没事,公司最近单子多,烦。她说哦,那多吃点。给我夹了一筷子芹菜。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她。吃完饭她洗碗,我坐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什么新闻,
我没听进去。她洗完了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靠着我肩膀。我闻到洗发水的味儿,
还是那个海飞丝,用了十几年没换过。她说老赵。我说嗯。她说我最近胃不太舒服,老胀气。
我没说话。她说改天也得去查查,别是啥毛病。我说嗯。她抬头看我,说你怎么了,
我说啥你都嗯。我说没事,走神了。她笑了笑,说你这人,成天走神。又靠回我肩膀上。
我搂着她,心想我该怎么跟你说。1 年第二天我去找医生了。医生姓林,戴个眼镜,
看着挺年轻的,说话也慢条斯理。他把片子给我看,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就是这个,
位置不太好,发现得也晚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有一种进口药,能试试,延长生命,
但不是治愈。我说多少钱。他说一个疗程二十万,六个疗程,加上别的,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医院走廊又站了半天。这回没人来来往往,走廊挺空的,
就我一个人。我靠墙站着,把三百万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无数遍。三百万是多少。
我一个月七千二,一年八万六,不吃不喝得攒三十五年。周敏三千八,一年四万五,
加起来十三万一,不吃不喝也得二十三年。闺女刚上高一,三年后考大学,
学费生活费一年怎么也得两万。房贷还有三十万没还完,一个月还三千五,还得还八年。
三百万。我站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这辈子没想过三百万这事儿。
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就是买房那年的首付,四十万,我跟周敏两家凑的,借了一堆人,
还了好几年才还清。那时候觉得四十万是天大的数。现在呢,三百万摆在这儿,
我连想都不敢想。晚上我没回家。我跟周敏说公司加班,晚上住单位。其实我没加班,
我在外面瞎逛。从医院门口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走到一个公园,
门口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拿着坐长椅上吃。红薯挺甜的,烫嘴,我一边吹一边啃,
啃着啃着忽然想哭。我就这么坐在公园长椅上,啃着烤红薯,眼泪往下掉。
旁边有个遛弯的老头路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我坐那儿把红薯吃完,
把皮扔垃圾桶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手机响了,周敏打的。我接了,她说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单位食堂,她说哦,那早点睡,别老熬夜。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公园里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转。
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夏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飞蛾,我妈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
我躺竹床上看星星。那时候哪知道有今天。第三天我去公司请假。老刘问我请多久,
我说不知道,先请一个月。他愣了一下,说家里出事了?我说嗯。他说行吧,
有啥需要的说话。我说好。回医院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我接了,那边说,
是赵启明吗。我说是我。他说我是周敏高中同学,林栋,你还记得吗,咱们吃过饭。
我想起来了。林栋,周敏高中同学,坐她后面那个。后来去南方做生意了,听说混得挺好,
开厂做外贸,一年挣几百万。去年回来过年,周敏拉他吃过一顿饭,那时候他开一辆保时捷,
我坐进去都不敢乱动。我说记得,有事?他说我在医院门口,你下来一下。我愣了愣,
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我下去,看见他站在门诊楼门口,
穿个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扔垃圾桶里,走过来。
他说找个地方说话。我说这儿说吧。他看了我一眼,说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银色的,招行的。他说里面有三百万。我看着那张卡,没接。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听说周敏的事了。这钱你拿着,给她治病。我说你哪听说的。他说你别管。
我说我不要。他看着我,把卡往前递了递,说老赵,我不是给你的。我是给周敏的。
我说那更不要。他把手收回去了,把卡揣回兜里。站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肯定觉得我图什么。我说对,我肯定觉得你图什么。他说那你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他点了根烟,吸一口,对着空气吐出去。他说我高中就喜欢她。三年,坐她后面,
天天看她后脑勺。她不知道。毕业之后我去了南方,混了十几年,也结过婚,离了。
去年回来吃饭,看见她,还是那个样。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帮帮她。我说三百万,
叫没别的想法?他说你觉得多吗?对我来说不多。对他来说,三百万是多还是少,他没说。
他就站那儿抽烟,烟雾散开,又被风吹走。我说周敏是我老婆。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说老赵,我跟你说实话吧。我问过医生了,
她的病,后面眼睛会看不见。我想的是,这三年,我来照顾她。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
就当没这回事。我说她瞎了也认得我是谁。他说她认不出。眼睛看不见了,声音可以学。
你俩那些事儿,你可以告诉我。我当你,你消失。我看着他,看了半天。我说你他妈疯了。
他说可能是吧。他走了。把我一个人撂那儿。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又多了起来,下午探视时间到了,拎着果篮的,提着保温桶的,都在往里走。
有个小姑娘捧着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我身上。
她抬头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儿。她走了。我还站着。三百万。他刚才就那么递给我,
像递一张名片似的。三百万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少买一辆车。对我来说呢,
是我这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可我拿着这钱,算怎么回事。周敏是我老婆。结婚十年了。
她给我生闺女那年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