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倒春寒李秀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窗外正飘着1982年的第一场雪。
她躺在县医院泛黄的病床上,听见隔壁床的老太太正絮叨着要女儿去买橘子罐头。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她努力想睁眼看看坐在床边的女儿春妮,
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妈,喝口水吧。”春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秀兰摇摇头,
嘴唇动了动。她想起三天前,儿子建国带着孙子来看她,买了麦乳精和鸡蛋糕。
建国说厂里忙,只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倒是春妮,这个她总嫌不够贴心的女儿,
已经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妈对不起你...”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春妮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洗衣做饭已经粗糙不堪。
“妈,别说这些。”李秀兰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
像是要飘起来。最后一刻,她想起春妮七岁那年,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雪地里,
眼巴巴看着她把最后一块白面馍塞给建国。“要是能重来...”她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李秀兰猛地睁开眼睛。木格窗棂透进晨曦,鸡鸣声从院子里传来。
她愣怔地看着头顶熟悉的房梁,椽子上还挂着去年端午插的艾草,已经干枯发黄。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着的蓝印花被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妈!妈!
建国又把我的铅笔拿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秀兰浑身一颤,
这声音...是春妮,是小时候的春妮!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斑驳的墙壁上贴着1976年的年画,毛主席像挂在堂屋正中央,
五斗柜上摆着那台她宝贝得不行的三五牌座钟——这是她和丈夫结婚时唯一的“大件”。
座钟的时针指向六点半。1977年3月12日。李秀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春妮十岁、建国十二岁那年春天。
“妈!你听见没有啊!”春妮推门进来,小脸气得通红,两根羊角辫因为奔跑而松散开来。
李秀兰呆呆地看着女儿。十岁的春妮又瘦又小,穿着建国穿剩的旧棉袄,
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清澈——不像后来,
那双眼睛里总是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妈,你怎么了?
”春妮歪着头看她。李秀兰喉咙发紧,她张开手臂:“春妮,过来。”春妮犹豫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李秀兰一把抱住女儿瘦小的身体,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气息。
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落在春妮的衣领上。“妈,你哭啥呀?”春妮有点慌了,
“我不告状了,铅笔让给哥哥用还不行吗?”“不,”李秀兰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哽咽,
“铅笔是你的,妈再给你买新的。不,妈今天就去供销社,给你买两支,不,三支新铅笔!
”春妮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2 一碗鸡蛋羹早饭时,
李秀兰的异常举动让全家人都愣住了。她把唯一的一碗鸡蛋羹放在了春妮面前。
建国立刻嚷起来:“妈!我要吃鸡蛋羹!”“今天让妹妹吃。”李秀兰往玉米糊糊里夹咸菜,
头也不抬,“你昨天不是刚吃过吗?”“我不管!我就要!”建国开始耍赖,
把筷子摔在桌上。按照以往,李秀兰会立刻妥协,把鸡蛋羹端给儿子,
再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说“哥哥是男孩,要多吃点长身体”。但今天,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儿子:“建国,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丈夫王大山从碗里抬起头,
诧异地看了妻子一眼,但没说话。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拖拉机厂工人,
家里的事向来是李秀兰做主。春妮盯着面前那碗黄澄澄、香喷喷的鸡蛋羹,迟迟不敢动筷子。
她小心地瞟了母亲一眼,又看看气鼓鼓的哥哥,最后小声说:“妈,给哥哥吃吧,
我喝糊糊就行。”“让你吃你就吃。”李秀兰把勺子塞进女儿手里,“快吃,吃完上学去。
”春妮这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鸡蛋羹又滑又嫩,带着香油和酱油的香味,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在不是生日的时候吃到鸡蛋羹。她的眼睛亮起来,
小口小口吃得格外珍惜。建国见状,气得摔门而去。李秀兰没有像往常一样追出去哄他,
而是默默收拾碗筷。王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秀兰,你今天咋了?
建国还是个孩子...”“春妮也是孩子。”李秀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大山,我以前做错了。从今天起,两个孩子,我会一碗水端平。”王大山愣了愣,
最终只是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送孩子们出门上学时,李秀兰叫住春妮,
从兜里掏出三毛钱:“放学去供销社买铅笔,买你喜欢的。剩下的钱买块水果糖。
”春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三毛钱,像是握着什么珍宝。“谢谢妈!
”她转身跑出院子,两根小辫子欢快地跳跃着。李秀兰站在门口,
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前世的她怎么会那么糊涂?
建国是儿子,春妮就不是她的骨肉了吗?“秀兰!发啥呆呢!”隔壁张婶挎着篮子走过来,
“走,一起去挖野菜,后山坡的荠菜正嫩呢!”李秀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回屋拿了篮子和铲子。走在乡间小路上,张婶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闲话,
李秀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现在是1977年3月,如果她没记错,
十个月后,1977年12月,停滞十年的高考就要恢复了。前世,建国学习一般,
初中毕业就顶了王大山的班进了拖拉机厂。春妮成绩好,却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
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春妮在纺织厂当女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落下一身病。这一世,
她要让春妮读书,要让她考大学,要让她走出这个小小的县城。“秀兰,你想啥呢这么出神?
”张婶捅了捅她。李秀兰回过神,笑了笑:“想孩子上学的事。
”3 缝纫机旁的梦想四月初,
李秀兰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震惊的决定——她要买一台缝纫机。“啥?缝纫机?
”王大山差点被口水呛到,“那得一百多块钱呢!咱家哪来这么多钱?
”李秀兰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
“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八十七块五。还差一些,我想把娘家陪嫁的那对银镯子卖了。
”“你疯啦!”王大山站起来,“那是你娘留给你的!”“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秀兰平静地说,“大山,我想好了。买了缝纫机,我可以接裁缝活儿。
现在大家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做新衣服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算过了,
一件衣服手工费五毛到一块,一个月至少能做二十件。”王大山沉默了很久,
才闷声说:“你会用缝纫机吗?”“我可以学。”李秀兰眼里闪着光,
“公社妇联下个月有缝纫培训班,免费教。我已经报名了。”其实前世她就学会了用缝纫机,
只是那是在春妮辍学后,为了多挣点钱给建国攒彩礼。这一世,她要早点开始,
为的是让春妮能安心读书。春妮听说母亲要学缝纫,兴奋地围着她转:“妈,你真厉害!
学了缝纫,能不能给我做条新裙子?就是小红穿的那种,带花边的!”“行,
”李秀兰摸摸女儿的头,“等妈学会了,第一个给你做。
”建国却不以为然:“女人家学这些有啥用?妈,你还不如多给我点零花钱,
我们班同学都有玻璃球玩。”李秀兰看着他,十二岁的建国已经有些少年的模样,
眉眼间带着被宠坏的骄纵。她心里一痛,前世的自己把儿子宠得自私自利,
结婚后对媳妇呼来喝去,最后连她这个妈病了都不愿多照顾。“建国,”她认真地说,
“妈学手艺挣钱,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你和妹妹能有更好的将来。你要零花钱可以,
但得帮家里干活来换。从今天起,你负责每天挑水、喂鸡。”建国瞪大了眼睛:“凭啥!
以前都是妹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秀兰打断他,“你是哥哥,
是家里的男子汉,该担起责任了。”王大山在一旁抽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4 夏夜的秘密缝纫机买回来了,蝴蝶牌的,放在堂屋最亮堂的位置。
李秀兰参加了半个月的培训班,白天学,晚上在废布上练习,手指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次。
五月底,她接到了第一单活儿——给张婶的女儿做一件结婚穿的红衣裳。那天晚上,
李秀兰在煤油灯下踩缝纫机,春妮趴在桌边写作业。建国已经被打发去睡觉了,
王大山在院子里修农具。“妈,‘恢复高考’是什么意思?”春妮突然抬头问。
李秀兰心里一跳,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下来。“你从哪听来的?”“今天语文老师说的,
他说国家可能要恢复高考了。”春妮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只要能考上大学,
就是国家的人,能去大城市,能当干部。”李秀兰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女儿身边:“春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