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血。殷红的血从她身下蜿蜒而出,浸透了大红嫁衣,在金砖上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湖泊。
沈鸢伏在地上,手指痉挛着抠进砖缝,指甲翻折,
十指连心的疼却抵不过腹中那一阵阵下坠的绞痛。那绞痛每隔几息便涌上来一次,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活生生剥离。“妹妹这是做什么?
”一管柔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大喜的日子,躺在地上像什么话?”沈鸢费力地抬起头。
嫡姐沈婉站在三步开外,金线绣鸳鸯的裙摆纹丝不动。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如果她没有踩着沈鸢的手指的话。十指连心。
沈鸢喉咙里逸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哦,恕罪。”沈婉恍然低头,绣鞋微微抬起,
旋即又踩了下去,这一次踩得更用力了些,甚至还轻轻碾了碾,“妹妹别动,这地上凉,
仔细伤了身子。”沈鸢听见自己指骨碎裂的细微声响。“你……”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的孩子……”“孩子?”沈婉笑起来,俯下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放心,
姐夫会替我好生照料你腹中骨肉——等他娶我过门之后。”沈鸢瞳孔骤缩。姐夫。她的夫君,
沈婉口中的姐夫。三个月前,父亲将她许给户部侍郎周慎行做填房。周慎行年过三旬,
前头死过一任妻子,膝下有一对儿女。沈鸢是庶女,能嫁进周家已是高攀。大婚当夜,
周慎行揭开她的盖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怎的,竟皱起了眉。“你……”他顿了顿,
语气淡下去,“歇着吧。”而后他转身去了书房。沈鸢以为他公务繁忙,不曾多想。
第二日敬茶,周家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也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不熟悉规矩。
如今想来,那些目光里分明是怜悯。成婚一月,周慎行宿在她房中的日子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沈鸢只当是自己不得夫君喜欢,
更加小心伺候,将周家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她以为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直到前日,
周慎行的长女落水,沈鸢急着救人,自己也跌进了池子里。大夫来给她诊脉,
诊完之后脸色古怪,支支吾吾地说她有了身孕。一个月的身孕。沈鸢当时还愣了愣,
随即心头涌上隐秘的欢喜。虽然周慎行待她冷淡,可有了孩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欢天喜地地等周慎行回府,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周慎行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她的嫡姐沈婉。沈婉挽着周慎行的臂弯,姿态亲昵,看见沈鸢站在廊下,
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根本没认出她这个人。“慎行,这丫头是谁?”沈婉侧头问,
“怎的这般不懂规矩,见了人连礼都不行?”周慎行看过来,目光扫过沈鸢的脸,
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我房里的人。”他说,“不必理会。”不必理会。
沈鸢站在那里,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沈婉挽着她的夫君走进正院,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擦黑,久到下人们都躲着她走。后来她才知道,
沈婉与周慎行早就相识。周慎行原想求娶的是沈家嫡女,却被沈大人塞了一个庶女过来。
他碍于脸面不好推拒,心里却从未将她当作妻子。至于那一个月的恩爱,
不过是沈婉给他出的主意——让沈鸢有孕,待她生下孩子,再想法子料理了她,
沈婉便能顺理成章地进门做继室。沈婉甚至告诉她,落水那一出也是周家长女故意为之。
“那孩子恨透了你这个继母,”沈婉笑着说,“用不着我吩咐,自己就动了手。
”沈鸢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冲进正院,想找周慎行问个明白。周慎行坐在榻上,
面前摆着酒菜,沈婉正在给他斟酒。看见沈鸢闯进来,他眉头皱起,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谁让你进来的?”沈鸢扑通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夫君,我有孕了,
是你的骨肉——”周慎行低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我知道。”他说。沈鸢愣住。
“我知道,”周慎行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婉娘都告诉我了。
”“那……”“你且回去养着,”他挥了挥手,“等孩子生下来,我自会安置你。”安置她。
沈鸢听懂了。孩子生下来,她就没用了。“不……”她喃喃着摇头,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夫君,我也是你的妻子,我……”“妻子?”周慎行还没说话,沈婉已经笑出声来,
“妹妹,你一个庶女,也配做周家的主母?”她站起身来,走到沈鸢面前,
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这张脸,生得倒还过得去,”沈婉端详着她,
“可惜是个蠢的。你以为慎行为什么肯碰你?那是我劝他的——你总得怀个孩子,
往后才好处置。”沈鸢浑身发抖。“你若安分守己,乖乖把孩子生下来,我还能容你做个妾,
”沈婉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可你偏偏要来闹这一出……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她转向周慎行,语气娇软:“慎行,你说呢?”周慎行看都没看沈鸢一眼。“随你处置。
”四个字。沈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随你处置。她是他的妻子,
怀着他的骨肉,他却说——随你处置。后来发生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沈婉让人把她拖到喜堂——就是她与周慎行拜堂成亲的那间喜堂。他们说,
既然她要闹,就让她在这里好好闹一场。他们把她按在地上,给她灌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一下肚,腹中便绞痛起来。沈鸢疼得满地打滚,疼得喊都喊不出声来。
她看见自己的血染红了嫁衣,看见沈婉踩着她的手骨笑,看见周慎行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妹妹放心,”沈婉的声音像从天边飘来,
“姐夫会替我好生照料你腹中骨肉。”沈鸢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想说那不是姐夫,那是她的夫君。她想说那是她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想说——什么都没有了。眼前的光渐渐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贰沈鸢睁开眼睛。入目是大红的罗帐,金线绣的鸳鸯交颈缠绵,帐顶上悬着一枚羊脂玉环,
被烛光映得温润莹泽。她怔怔看着那枚玉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房间。
沈家庶女住的屋子窄小逼仄,帐子是旧的,被褥是旧的,连窗纸破了都要自己拿浆糊补。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帐子,这样贵重的玉饰。她想起身,一动,浑身便散了架似的疼。
尤其是小腹,坠坠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孩子。沈鸢猛地僵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嫁衣,沈婉踩着她的手骨笑,周慎行背对着她的身影。她死了吗?
可这疼这样真切,分明还活着。“姑娘醒了?”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紧接着,
一个圆脸丫头掀开帐子探进头来,看见沈鸢睁着眼,眼眶倏地红了。“姑娘总算醒了!
可把奴婢吓坏了,姑娘昏了三日,大夫来看过几回,只说身子亏得厉害要好生将养,
旁的什么都不肯说——”三日。沈鸢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我……”“姑娘别动,
奴婢给您倒水。”丫头转身去了,片刻后端了盏温茶回来,扶着沈鸢一口一口喂下去。
茶水入喉,沈鸢的神思渐渐清明。她看向那丫头,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杏眼,
看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是……”丫头愣了愣,
眼圈又红了:“姑娘不认识奴婢了?奴婢是青杏啊,从小跟着姑娘的。”青杏。
沈鸢想起来了。她身边确实有个叫青杏的丫头,是她生母留下的,打小就跟着她。
只是后来——后来怎么了?沈鸢皱起眉,想再往后想,脑袋却突突地疼起来。“姑娘别想了,
”青杏忙道,“大夫说姑娘这病要静养,不能劳神——”“这是哪里?”沈鸢打断她。
青杏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个笑来:“姑娘忘了?这是裴府啊。”裴府。
沈鸢想不起哪个裴府。“哪个裴府?”青杏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当朝太傅,
裴昀裴大人的府上。”沈鸢愣住。裴昀。这个名字她听过。当朝戾臣,以狠戾闻名朝野。
据说他十五岁入朝,二十年间铲除异己无数,手中沾的血比战场上的将军还多。
据说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却从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据说他至今未娶,
府中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朝臣们私下议论,
说这位裴太傅只怕是有隐疾——“我为何会在裴府?”沈鸢问。青杏没有答话。
沈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已经结了痂,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她盯着那道红痕,一些模糊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鞭炮声,
喧哗声,大红的喜服。有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拜堂。她嫁人了。嫁给裴昀。
沈鸢猛地坐起来,扯动了小腹的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姑娘!”青杏忙扶住她,
“姑娘别动,您身子还没好——”“我嫁给了他?”沈鸢抓住青杏的手,指尖冰凉,
“我什么时候嫁给了他?”青杏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三日前……姑娘您不记得了?
”三日前。沈婉踩着她的手骨笑,也是三日前。“那我之前……”沈鸢顿了顿,
“之前我在哪里?”青杏的眼圈又红了,低着头,半天没吭声。“说话。”青杏抬起头,
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姑娘,您都忘了也好……那些事,想起来也是伤心……”“说。
”青杏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她说,姑娘您本是沈家庶女,
三年前嫁给了户部侍郎周慎行为填房。周慎行待您冷淡,沈家那位嫡女又处处刁难,
您在周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前些日子您查出有了身孕,本是好事,可周慎行与沈婉早有私情,
他们合起伙来算计您——沈鸢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那些事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可青杏说的和她记得的不太一样。青杏说,大婚当夜,周家长女落水,您跳下去救人,
自己也着了凉。大夫来诊脉,诊出您有了身孕。您欢天喜地等周慎行回府,
却等来了他和沈婉一起回来。青杏说,您找周慎行理论,被他推了一把,撞在了桌角上,
当时就见了红。周慎行嫌您晦气,让人把您抬到柴房里等死。您在柴房里躺了一天一夜,
血流了一地,孩子也没了。青杏说,后来是裴府的人把您接出来的。“裴府?”沈鸢问,
“裴昀为何要接我?”青杏的目光躲闪了一瞬。“说。
”青杏嗫嚅道:“因为……因为您与裴大人,早就定了亲。”沈鸢愣住。
“姑娘的生母在世时,曾与裴家定过一门亲事,说的是姑娘及笄后便嫁过去。
后来裴家遭了难,裴大人被贬出京,那门亲事便不了了之。再后来沈家把您嫁给周慎行,
也是欺裴家势弱,以为裴大人回不来了。”青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裴大人回来了。
他回京那日,正好是您嫁入周家的第三日。他来沈家提亲,沈大人说他来晚了,
姑娘已经出嫁了。”沈鸢半晌没说话。她从未听说过这门亲事。“姑娘那时候在周家,
什么都不知道,”青杏低声说,“后来您在周家出了事,裴大人不知怎的得了消息,
亲自带人来周家要人。周家不放,他……他……”“他怎样?
”青杏吞了口唾沫:“他让人把周慎行绑了,吊在周府大门上,说不交出您,
就吊足三天三夜。周家这才把您交出来。”沈鸢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嫁进周家三年,从不知道有个人在等她。她在周家受尽冷眼,从不知道有个人会来救她。
“那……婚呢?”她问,“我怎么会嫁给他?”青杏低声道:“您当时只剩一口气,
裴大人把您带回来,请了十几个大夫轮流看着,守了您三天三夜没合眼。您醒过来那一日,
他便让人张罗着成亲。”“我那时昏着,如何成亲?”“是……是冲喜。
”青杏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夫说您怕是熬不过去了,裴大人便让人把喜堂设在您床前,
他和您拜了堂,说……说您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谁也别想再欺负您。
”沈鸢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痕,那是拜堂时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已经结了痂。“他呢?”她问。青杏愣了愣:“姑娘问裴大人?”沈鸢点头。
“裴大人……在书房。”青杏说,“姑娘昏迷这三日,裴大人每日都来看您,今早还来过,
见您没醒,便去书房处理公务了。”沈鸢掀开被子要下床。“姑娘!”青杏忙拦住她,
“您身子还没好,不能下地——”“扶我起来。”青杏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慢慢起身。
沈鸢的身子虚得厉害,脚一沾地,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青杏的胳膊,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拉开房门。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眼睛发酸。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道修长的轮廓。他穿着玄色的袍子,
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周身的气势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沈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像是天生不会笑。他的肤色比常人白些,衬得眉眼越发深邃,沉沉看过来时,
仿佛能将人吸进那双眼睛里。他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怎么出来了?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睡好。沈鸢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嫁给了这个人。她对他一无所知。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势那样骇人,可她不知怎的,
竟不觉得怕。“我……”她顿了顿,“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裴昀没有接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离得近了,沈鸢才看见他眼底有很深的青痕,
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他看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过分,让她有些不自在。
“进去躺着。”他说。沈鸢没动。“我有话想问大人。”裴昀看着她,没说话。
“我……”沈鸢攥紧了青杏的胳膊,“我真的与大人有过婚约?”裴昀的眼神暗了暗。“是。
”“那大人为何不早些来?”沈鸢问出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她不该这样问的。
她与这个人素不相识,他救了她,她该感激涕零才是。可她不知怎的,
心里竟有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来,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咙里。裴昀看着她,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来晚了。”他说。只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
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沈鸢忽然就说不下去了。裴昀伸出手,似乎想扶她,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收了回去。“进去躺着,”他说,“你身子还没好。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影却显得有些仓皇。沈鸢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没有动。“姑娘,”青杏小声说,
“裴大人他……待姑娘是真好。”沈鸢没有说话。她想,她得先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叁沈鸢在裴府养了半个月,身子才渐渐好起来。这半个月里,她很少见到裴昀。每日早晨,
他都会来看她一趟,站在床边问一句“好些了没有”,得了她的答复便点点头,转身离开。
有时候她醒得晚,睁开眼只看见床头多了一盏温着的燕窝,和一道已经走远的脚步声。
府里的下人们待她极恭敬,恭恭敬敬地唤她“夫人”,恭恭敬敬地回她的问话。
可沈鸢总觉得,这些恭敬里藏着些什么——那些婆子丫头看她的眼神,
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同情,或者说是怜悯。她没问。有些事,不问也能猜到几分。
比如她是从周家被接回来的,接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比如她是冲喜嫁进来的,
嫁进来的时候还昏迷着。比如裴昀位高权重,想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到,
偏娶了她这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残花败柳。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大约是在想:这位夫人,
也不知道能在府里待多久。沈鸢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小产之后,
身子一直没好利索,大夫来诊过几回脉,每次都是摇摇头,开些温补的方子,
旁的什么都不肯说。她问过青杏,那日她被灌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青杏支支吾吾不肯说,
被她问得急了,才红着眼眶道:“姑娘,您别问了……大夫说,您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沈鸢怔了许久,而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她没有哭。那日在周家,
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如今再听见这个消息,她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波澜。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没来得及见天日的孩子,会有些钝钝的疼,像是旧伤被人按了一下,
不致命,却也不舒服。这日天气晴好,沈鸢在院子里坐了半日,看那些花开得热闹。
青杏在一旁陪着,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说裴大人公务繁忙,说裴大人待下人和善,
说裴大人这些日子为了照顾她,推了好几桩要紧的差事。沈鸢听着,
忽然问:“他为何待我这样好?”青杏愣了愣:“因为……因为姑娘是他的夫人啊。
”“不止因为这个。”沈鸢说。青杏低下头,不说话了。沈鸢也没有追问。她隐约觉得,
这里面有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青杏不敢说,下人们不敢说,裴昀自己更不会说。
可她会知道的。总有一日。傍晚时分,裴昀来了。这不是他寻常来看她的时辰。
沈鸢正要用晚膳,见他进来,愣了愣,起身要行礼。“坐着。”裴昀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
却不容拒绝。他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的脸,眉眼间那些冷厉的线条柔和了些,
看起来不像平日里那般骇人。“明日,”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沈鸢问:“去哪里?
”裴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周家。”沈鸢的手顿住了。周家。这两个字像一根针,
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碗里盛着热汤,
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怕?”裴昀问。
沈鸢摇了摇头。“不怕,”她说,“只是不想见那些人。”裴昀没再说话。过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沈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可此刻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些温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露出底下涌动的暗流。“不想见,就不见。”他说,“我去。
”沈鸢愣了愣:“大人去做什么?”裴昀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你好好养着,”他说,“别的事,不用管。”他说完便要走。
沈鸢忽然开口:“大人。”裴昀停住脚步。沈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大人为何待我这样好?”她问。这个问题她憋了半个月,今日终于问出口。
裴昀低头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笼成一片淡淡的暗。“你生母,”他终于开口,“曾经救过我的命。”沈鸢愣住。
“那时候我还小,被人追杀,逃到京郊,”裴昀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把我藏在柴房里,给我吃的喝的,替我遮掩过去。临走时,她跟我说,她有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