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死在三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肺癌晚期,拖了半年,最后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咽了气。
那天谢清辞在公司开季度会议,手机调了静音,等她妹妹沈知晚打来第十七个电话的时候,
会议刚好结束。他赶到医院,她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和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后来谢清辞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沈知意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回头冲他笑,说:“谢清辞,饭在锅里热着,你先吃。”他每次都醒在想去抱她的那一步。
三年后清明,他去墓园,发现墓碑前多了束花。看守的老头说,有个女人来过,站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头没听清,但谢清辞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说:“姐,
这辈子算是完了。下辈子,咱不等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开车想往墓园去看看,
路上却和一辆大货车相撞。再睁眼,他躺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坐着二十二岁的沈知意。
她正低头削苹果,削得小心翼翼的。谢清辞眼眶一热,想说知意我终于找到你了。
但沈知意抬起头,把苹果递给他,语气平静:“谢清辞,有件事想跟你说。咱俩的事,
我想清楚了。以后别联系了。”她把苹果塞他手里,站起来走了。谢清辞握着那个苹果,
愣了很久。上辈子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他这辈子还是没吃到。沈知意第一次见谢清辞,
是大二那年九月。那天热得要命,阶梯教室的破空调嗡嗡响半天也不管用。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热得脑子发懵,只想赶紧下课回宿舍。然后谢清辞从门口进来了。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进门的时候正好一缕阳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七倒八歪的学生,也没开口介绍:“建筑史,
我替张老师带几节。开始吧。”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沈知意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帅啊。她这个人吧,从小到大就一个毛病,
见色起意。小学班长因为人家睫毛长喜欢他,初中又因为体育委员跑得快天天去给他加油,
高中又喜欢上隔壁班学霸因为人家打篮球帅。每个都没超过三个月。
但她觉得谢清辞不一样他是他们中最帅的那一个。她盯着他看了一整节课,
越看越觉得不一样。他讲课不看教案,偶尔低头看一眼讲台上的笔记本,眼神淡淡的。
下课铃响,合上电脑就走,一秒不多待。沈知意追出去,在楼梯口拦住他。“老师,
我想问个问题。”他回头。她随便编了个问题。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他讲了什么,
光顾着看脸了。他听完,点了点头:“这个问题课本上有,你自己看一下。”然后就走了。
走了。沈知意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不是,这人什么意思?她好歹也是系里排得上号的好看,
追她的人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他正眼都不给一个?她当时就想:行,谢清辞是吧,
你给我等着。她不知道的是,这一等,就是十三年。追他那三年,沈知意干的傻事儿,
她自己后来都不愿意想。第一年冬天,听说他感冒了。她翘课去药店买了一大堆药,
又去超市买了个保温杯,把熬了两个小时的姜茶,端到他办公室门口。他助理说他上课去了。
她就站在走廊里等。等了快一个小时,手都冻僵了,保温桶抱在怀里生怕凉了。他下课回来,
看见她,愣了一下。她赶紧把保温杯递过去:“听说你感冒了,我给你熬了姜茶,趁热喝。
”他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她,说:“不用了,我吃药了。”然后推门进去。
门在她面前关上。她听见里面他助理小声说:“谢老师,那姑娘又来了啊。”他没吭声。
她站在走廊里,姜茶还热着,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她心想:没事,
他可能就是不习惯被人照顾。慢慢来。第二年夏天,她听说他要去外地出差一周。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准备给他织一条围巾,大夏天的,宿舍室友都说她疯了。
她坐在床上,汗流浃背,一针一针织,织完不满意就拆,拆完织,折腾了五六遍才满意。
他出差前一天,她跑去他公司,把围巾塞给他。他看了一眼:“现在是夏天。”“我知道啊,
但等你出差回来就秋天了,就能用了。”他没说话,把围巾收下了。她开心了整整一周,
天天想着他出差回来会不会戴。等他回来那天,她特意去机场接,看见他从出口出来,
脖子上空空的。“围巾呢?没戴啊?”“放行李箱了。”后来她才知道,
那条围巾他根本没带回来,落在外地酒店了。是酒店工作人员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寄回,
他助理接的电话,她无意中听见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不敢出声,
怕吵醒室友。但她还是没放弃。第三年,她生日。她提前一个月就跟他说了:谢清辞,
我生日快到了,你陪我吃顿饭呗?他说到时候看。她当真了。生日那天她特意去做了头发,
穿了最喜欢的新裙子,在餐厅等到天黑。等到晚上八点,等到九点,
等到服务员过来礼貌询问要不要先点菜。她给他发消息:你到哪儿了?他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还在忙吗?还是没回。等到十点,餐厅要打烊了。她站起来,腿都坐麻了。
走出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躲雨,裙子溅上了泥点,头发被雨水淋湿。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的消息:临时有事,改天吧。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溅到她脚上,凉飕飕的。那个改天,后来一直也没实现。
她妹妹沈知晚知道这事儿后,气得摔了两个杯子,指着她鼻子骂:“沈知意你是不是有病?
你就那么贱吗?”她没吭声。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是贱,她就是觉得,
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下,他总会看见她的。就像小时候玩游戏机,
已经投了那么多硬币了,就差最后一枚了,说不定就中大奖了。她一直在等那最后一枚。
后来谢清辞终于答应跟她在一起。怎么答应的呢?说起来挺没劲的。
那天她陪朋友去他公司办事,在楼下遇见他。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然后说:“你还喜欢我吗?”她愣了一下:“喜欢啊。”他沉默了几秒,
说:“那就在一起吧。”就这?她当时应该觉得不对劲的。什么叫做“那就在一起吧”?
好像是她一直缠着他,他烦了,干脆答应了算了。但她没想那么多。
她太开心了为这几年的付出没有白费,开心得三天没睡着觉。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
捂不热的人,真的捂不热。她给他发消息,他隔几个小时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
她说想见他,他说忙。她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说随便。她问他周末去哪儿,他说看你。
你说他错了吗?好像也没错。他不回消息是因为真的在忙,他说忙是因为真的有项目,
他说随便是因为真的无所谓。他从来没骂过她,没吼过她,没说过一句重话。
但就是让你觉得,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有一次她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没劲,
给他发消息说难受。他回了一个字:哦,你自己打车去医院吧我现在没空过几天再来看你。
只能自己打车去看病了。她等了一天,他没来。第二天她好了,他发消息问:好点没?
她说:好了。他说:那就行。看到这几句话,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哦一声,然后第二天问一句好点没?
那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段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但她舍不得放手。结婚那天,
她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婚纱是她自己挑的,试了十几家店才定下来。
化妆化了两小时,盘头盘得脖子都酸了。但站在那儿的时候,她还是挺开心的。她想,
终于在一起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谢清辞站在她旁边,虽然脸上带着笑,
跟来敬酒的亲戚朋友点头致意。但她能感觉到,那笑没到眼睛里。就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跟他开会时候一样。晚上敬酒的时候,有人起哄让他亲她一下。
他低头却只在她额头上碰了碰。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婚后第一年,她想的是慢慢来。
婚后第二年,她想的是再等等。婚后第三年,她想的是可能就这样了吧。他早出晚归,
出差是常事,在家的时候也多半在书房。她做的饭他吃,但从来不夸她。她买的衣服他穿,
从来不挑但不说喜欢或不喜欢。她说的笑话他听,但从来也不笑。
她就像住进了一个有屋顶有墙的房子,但就是没有火。没有火,就永远暖不透。最难受的是,
是你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他不打你、不骂你、不嫖不赌不出轨,你跟他吵架都找不到理由。
你一说他,他就一脸无辜说“我怎么了?我哪儿做错了?”想想,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就是心不在你这儿。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谢清辞,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就想知道。”他沉默了很久,说:“爱吧。
”这两个字,她记了一辈子。不是爱,是“爱吧”。就像你说“吃吧”“睡吧”“走吧”,
是一种敷衍。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背对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泪一直在流。
她把枕头都哭湿了,也不敢出声。她想,原来这么多年,她就换来一个“爱吧”。
后来查出来肺癌那年,她三十岁。那天感觉胸闷呼吸不畅,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谢清辞在外地出差,她想着等他回来再说,就自己去了。医生把检查报告递给她的时候,
她脑子嗡的一下。就听见几个词:恶性肿瘤,晚期,尽快住院。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孩子哄,
有人扶着老人走。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人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像个笑话,
到最后也是孤身一人。她给他发消息:谢清辞,我查出来了肺癌。他回:什么?
她又发:晚期。他回:等我回来再说。就这?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出差回来是三天后。三天里她自己办了住院,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自己跟医生聊了治疗方案。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在外地。他来的那天,
她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他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个果篮,站在床边看了看她,说:“怎么搞成这样?”她说:“不知道,
就查出来了。”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了坐,说:“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
”然后他就走了。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门关上那一刻,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泪流满面。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给他送姜茶那次,他也是这样,说完话就走,头都不回。这么多年了,
一点没变。化疗的日子很难熬。掉头发、恶心、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劲。她瘦了二十斤,
整个人脱了相。镜子都不敢照,因为是肺癌,肺部功能已经受到了影响,常常需要戴呼吸机。
他来医院看过几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最多一次待了四十分钟。来了就坐在旁边,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他就点点头,
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了了,说:“谢清辞,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说:“公司最近忙。”她说:“我知道你忙,但是……”但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她不想求他,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可怜。他最后还是走了。说有个会,得赶回去。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眼睛盯着天花板。沈知晚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