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月的江城市,热气还赖着不肯走。我是第二个到宿舍的,推开门时,
靠门的下铺已经铺好了凉席,上面扔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对着门的上铺,他坐在那儿,
两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白衬衫。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衬衫白得有些晃眼,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低着头在摆弄一个随身听,白色的耳机线垂在胸前。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嘿。”就这一个字,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个随身听。我愣在门口,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框上。他抬起头来那一下,我算是看清了长相——眉毛很黑,眼睛也黑,
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倔。可整个人缩在那件白衬衫里,薄薄的,小小的,
像一片纸。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另外两个室友陆续到齐,
我们铺床、收拾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在我旁边的铺位,也是下铺。晚上熄灯以后,
我侧躺着,能看见他那边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搭在床沿的手上。
那会儿是九七年还是九八年,记不太清了。总之是那个随身听还很金贵的年代,
那个白衬衫还不是谁都能穿出味道的年代。他那个随身听是索尼的,银色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爸从深圳带回来的。宿舍楼里有人用BP机嘀嘀响,
他用的已经是摩托罗拉的小手机,翻盖的,藏在枕头底下。可这么一个时髦的人,
开学快一个月了,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不是没人想和他玩——他那长相往篮球场边上一站,
就有女生假装路过;食堂里打个饭,也有人往他边上凑。但他那种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是那种会热络起来的性子。说话冲,不爱笑,别人说十句他回一个字,时间长了,
也就没人往前凑了。有一回隔壁宿舍的人问我:“你们屋那个,是不是特难相处?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他会在我打水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暖壶拎下去,
会在周末从家里带吃的分我一半,会在半夜我睡不着的时候,隔着一米宽的过道,
低声问我:“听歌不?”然后把一只耳机扔过来。但他确实没女朋友。班里有人偷偷议论过,
说可惜了,长那么帅,就是矮了点。一米七?一米六八?我没量过,只觉得他站在人群里,
脊背总是挺得直直的,不显矮,显倔。那个年代,男生们流行穿宽大的T恤,
牛仔裤要故意磨破几个洞,头发要留得遮住眼睛。他不一样,永远是素净的衬衫,
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鬓角和后颈。在这座灰扑扑的江城,
在这栋六七十年代盖的老宿舍楼里,他坐在上铺晃着腿的样子,像是从哪本画报上剪下来,
贴错了地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往后很多年,我都会记得那个九月的下午。
记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白衬衫的肩膀上,照出布料下面细细的骨骼轮廓。
记得他递过来那只耳机时,手指擦过我的掌心,凉凉的。记得他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一眼,
眼睛亮亮的,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二冬天是突然来的。
前一天还穿着单衣在操场跑操,后一天早上醒来,窗户上就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
江城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湿冷的,冷气顺着墙根往上爬,钻进被窝里,黏在骨头缝上。
我开始添被子了。家里寄来的八斤棉被,再加上学校发的薄褥子,
晚上睡觉还得穿着秋衣秋裤,缩成一团。另外两个室友也差不多,床上的被子一天比一天厚,
花花绿绿地堆着。只有他,还是那床夏天的薄被。我没注意的。起初几天没注意。
那阵子我们刚考完期中,大家都懒洋洋的,下了课就往床上躺,谁也不爱说话。
他比平时更安静,下了晚自习就上床,面朝墙躺着,也不听歌,也不翻身。
是有一天半夜我醒过来,才发现不对劲。那天特别冷,我起来上厕所,蹑手蹑脚爬下床。
经过他床边的时候,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他蜷成一团,被子紧紧地裹在身上,
但还是薄薄的一层,能看出底下他缩起来的轮廓。他在发抖。很轻,一下一下的,
像怕人听见似的。我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上完厕所回来,他又换了个姿势,
整个人缩得更小了,膝盖快顶到胸口。我躺回自己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哆嗦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其实我可以假装没看见的。我跟他又没什么。不过是开学的时候分到一个宿舍,
不过是睡在隔壁铺,不过是他偶尔分我一只耳机。这算什么?这宿舍里四个人,
谁跟谁也没签过协议说要互相照顾。可我就是睡不着。那个蜷起来的影子一直在脑子里晃。
白天的他,走路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不饶人,谁的面子也不给。晚上缩在薄被子里,
抖成那样,也不吭一声。我又坐起来。“喂。”我压低嗓子喊了一声。那边没动静。“喂。
”我又喊,大一点声。被子动了动,他慢慢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两个黑幽幽的眼睛,亮亮的,望着我。“你冷不冷?”我问。他没说话。
但那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我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过来吧。”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躺着,隔着过道望着我,一动不动。我忽然有点后悔,这话说出去收不回来,
万一他不领情,万一他嫌我多事,以后怎么处?可话已经说了,被子也掀开了,
冷风直往里头灌。“快点啊,”我催他,“冷死了。”他动了。很轻很轻地,
他从自己被窝里钻出来,抱着枕头,光着脚踩在地上,两步跨过来,钻进我的被子里。
一股凉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冰得我一哆嗦。他的手脚都是凉的,
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缩在我旁边,隔着一层秋衣,能感觉到他在轻轻地抖。我没动。
他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也往他那边靠了靠。
被子里慢慢暖起来,他的手脚也不那么冰了。“你怎么不早说?”我问他。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耳朵边响起很轻很轻的声音:“谢了。”就两个字。声音闷闷的,
像是埋在被子里说的。第二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床上。熄灯以后,我躺在那儿,等着。
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水房里哗哗响,过了半天,什么都安静下来了。他还是没动静,
躺在自己床上,面朝墙。我正要翻身睡觉,就感觉床板轻轻一沉。
他已经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着不动。我往里挪了挪。
他躺下来,这回没有第一天那么僵,但也没说话。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随身听,
把一只耳机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耳朵里。磁带转着,是张楚的《姐姐》。
我们俩就那么躺着,一人一只耳机,望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天花板。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热乎乎的。后来就习惯了。每天晚自习回来,他收拾完就抱着枕头坐我床边等着。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他就靠着墙坐着,也不催,看见我就把被子掀开一角。我钻进被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随身听,递过来一只耳机。有时候听歌,有时候不说话。
有时候我借了漫画,我们就挤在一起看,他翻页,我打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书上,
也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室友们一开始还问两句,后来就不问了。那个年代,男生之间挤一张床睡觉,也不算什么事。
冬天冷,两个人睡暖和,大家都懂。只有我知道,不光是暖和的事。有一天半夜醒过来,
他睡得正沉,呼吸轻轻的,头发蹭在我肩膀上,痒痒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被子里很暖,他身上也很暖,暖得我动都不想动。
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开学那天,他坐在上铺晃着腿,白衬衫干干净净的,
眼睛亮亮的,看着我说“嘿”。那时候哪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在我旁边睡得这么沉,
呼吸这么均匀,像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窝着的地方。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三春天还没来,
我们就已经开始换衣服穿了。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可能是有一天他翻出件新买的毛衣,
在我眼前晃了晃,问“要不要试试”。可能是有一天我穿了件太大的外套,
他看了一眼说“你这件我穿应该正好”。总之到了后来,换衣服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他的衣服总是比我的好看。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看着简单,穿上就有样子。
有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织法很特别,他说是他妈托人从上海买的。我穿上以后,
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他靠在床边看着,忽然说:“你穿比我好看。”“瞎说。
”我把毛衣脱下来扔给他,“你穿才好看。”他又穿上,还是那件毛衣,还是他,
可看着就是不一样。肩膀撑起来了,腰线收进去了,连那个领子都服服帖帖的,
像是专门给他织的。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衣服挑人”。他那时候开始攒钱了。
我见他有个铁盒子,以前装饼干的,现在塞在床底下。有几次我看见他往里扔钱,
五块十块的,有时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我问他攒钱干嘛,他不说,就笑,眼睛弯弯的。
后来冬天过去一半的时候,他拉着我去百货大楼。那会儿的百货大楼还在中山路上,四层楼,
扶梯是那种老式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他直奔三楼男装部,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来,
指着挂在那儿的一件羽绒服。“试试。”我愣住了。那是件墨绿色的羽绒服,短款的,
领子那里有一圈薄薄的绒,看着就暖和。标价我偷偷瞄了一眼,一百二十八块,
那会儿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就这个数。“愣着干嘛?”他催我,“试试。”我试了。大小正好,
像量着我身板做的。他在旁边转着圈看,前前后后打量,又伸手拽了拽袖子,点点头:“行,
就这件。”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五块十块的,数给营业员。
回去的路上我才反应过来:“你给我买的?”“换着穿。”他说,两手插在裤兜里,
走得很快,不看我。那件羽绒服后来我穿了好多年。他也穿,
隔三差五就从他床上拿过去穿两天,穿完了又扔回来。
有同学问:“你们俩怎么老穿一件衣服?”他说:“换着穿暖和。”别人也就不问了。
可我知道,那件衣服是他攒了两个月买的。那年冬天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盯上他了。起初是一些小动作。课间操的时候,
有人故意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他一下。放学路上,有人在他背后喊些难听的话。食堂排队,
有人插到他前面,回头冲他笑,那种笑让人不舒服。他不吭声。撞了就撞了,喊就喊了,
插队就插队。他端着饭盆找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吃,吃完了就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他被人撞的时候肩膀一僵,又慢慢放松下来。
我看见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握着饭盆的手紧了一下,骨节泛白。
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角落吃饭,脊背挺得直直的,跟开学那天一模一样。那些人为什么找他?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那张脸,也许是因为他那身衣服,
也许是因为他走路的时候从不低头,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不躲不闪。那种眼神,
有些人看了就不舒服。我跟班里所有人都处得来。男生们打球叫我,女生们聊天也叫我。
有人在背后说他什么,我听见了,能岔开就岔开,岔不开就假装没听见。可有一次,
我在厕所里碰见几个人在说话。“就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拽什么拽,也不看看自己多高。”“哪天堵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我推开门进去。
他们看见我,一下子不说了。我谁也不看,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慢洗着手。
水哗哗地流,镜子里的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能说什么?别欺负他?
凭什么?那些人会听吗?那天晚上回宿舍,他已经在被窝里等我了。我躺进去,
他把耳机递过来一只。是那盘张楚的带子,翻来覆去地听。“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
我有些困了。”我们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我忽然说:“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
”他没吭声。“晚自习完了等我,一起回。”他转过头看我,黑漆漆的,只看见眼睛亮亮的。
“你管我干嘛?”他问。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我说:“明天我那件毛衣你穿吧,
我穿你那件蓝的。”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被子里很暖和。
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热乎乎的。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吹得窗户缝里吱吱叫。
他翻身朝向墙那边,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靠得更近一点。我忽然想起来,
开学那天他坐在上铺,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晃着腿,跟我说“嘿”。那时候哪知道,
往后的日子会是这个样子。哪知道他会缩在我旁边,像只找到窝的小兽,睡得这么沉,
呼吸这么轻。我能做的,也就是把被子掖紧一点,让他再暖和一些。四那件事之后,
他好像变了一点。也不是什么大变化。就是晚自习等我一起回的时候,会多走两步,
从我右边换到左边,把靠马路的那边让给我。就是从食堂打饭回来,会多打一个菜,
推到我面前说“吃不完”。就是我感冒那次,他翻出自己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我床上堆,
堆成一座小山。“你干嘛?”我问他。“你多穿点。”他说。我看着他,
他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汪水,以前是平的,
现在微微漾着,有点什么都藏不住。三月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叫方晴,三班的,
坐在我斜前方两排。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收作业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有股淡淡的香皂味,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我开始变得奇怪。
上课走神,下课发呆,晚上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发现了,问我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说了。“方晴,”我说,“三班的,你知道吗?”他没说话。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动了动,翻了个身,面向墙那边。“你不认识就算了。
”我有点讪讪的。“认识。”他说,声音闷闷的,“长得挺好看的。”“是吧?
”我来了精神,“你也觉得好看?”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着我。
“你想追她?”我想了想,点点头,又想起黑灯瞎火他看不见,就“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刚要翻身,他忽然说:“我帮你。
”我以为他开玩笑。可他没开玩笑。第二天,他就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方晴的课表。第三天,
他又打听到方晴爱去哪个图书馆、爱坐哪个位置、爱借什么书。第四天,
他塞给我一本《边城》,说:“她刚还的,明天你去还,就能碰见她。”我拿着那本书,
愣了半天:“你怎么知道的?”他低着头,摆弄那个随身听,把磁带翻了个面,没回答。
后来我就开始追方晴了。按照他给的情报,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借她借过的书,
在她去图书馆的路上假装偶遇。我不太会说话,每次见到她都结结巴巴的,但她总是笑着,
眼睛弯弯的,很有耐心的样子。他有时候跟我一起去。远远地站着,等我和方晴说完话,
再慢慢走过来。我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说话,他摇摇头:“你的事,我不掺和。
”可他又什么都掺和。我写给方晴的纸条,他帮我改错别字。我打算送方晴的生日礼物,
他帮我挑了半天。我问方晴约我去看电影要不要答应,他想了很久,说:“去吧,
穿我那件蓝毛衣。”“你不怕我穿坏了?”他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低下头去,轻轻说:“穿坏了再买。”方晴答应我的那天,是四月的一个下午。
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她低着头,脸有点红,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啊?”我傻了。“有人告诉我,”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说你天天打听我喜欢什么,说我每次去图书馆你都跟着,说你还借我喜欢的书。
”我的脸腾地红了。“那个人说,你是真的喜欢我,不是闹着玩的。”我愣在那里,
脑子里嗡嗡的。那个人是谁?她说是谁?“就是你宿舍那个,”方晴笑了笑,
“叫什么来着……高高瘦瘦的那个。”他。我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落在肩膀上,暖暖的。方晴答应了,她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我应该高兴的,应该跳起来的。
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在图书馆外面等着的时候,远远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也不过来,也不走。他帮我打听完消息回来,把纸条递给我,说“她周三去书店”,
然后转身就走。他把那件蓝毛衣扔给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说“你穿”。方晴走了以后,
我一个人在小花园里坐了很久。傍晚回宿舍,他正靠在床上听歌,一只耳朵塞着耳机,
另一只空着。看见我进来,他把那只空着的耳机递过来。我没接。站在那里,看着他。
“是你跟方晴说的?”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说了什么?
”“说你告诉她我是认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机收起来,缠好,放回枕头底下。
“嗯。”“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像是什么都藏不住,又像是什么都藏得住。“你不高兴?”他问。
“不是……”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就是什么?”我说不出来。就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她挺好的,”他说,
“好好对人家。”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面朝墙,一直没翻身。我躺在他旁边,
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起了。
坐在床边穿鞋,背对着我。“以后不用给我留位置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俩好就行了。”我坐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对了,最近有人传闲话,说咱俩的事。”他没回头,就对着门说,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我一愣:“什么闲话?”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后来我知道了。
有人传我们睡在一起。有人传我们是那种关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我们天天挤一张床,
说我们换衣服穿,说我们形影不离,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心里一紧,
第一反应是方晴会不会听见。第二反应是他怎么办。那天晚上,我找了个机会跟方晴解释。
她听完,笑了笑,说:“我知道啊。”“你知道?”“有人跟我说了,”她低下头,
又抬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我不信。”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俩关系好,我看得出来,”她说,“但那是你们的事。我相信你,也相信他。
”我回去以后,把这话告诉他。他正躺在床上听歌,听完以后没吭声,过了很久,
把一只耳机递过来。我接过来,塞进耳朵里。是那首《姐姐》。“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我们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没事了。”我说。“嗯。”他说。
“方晴不信那些。”“嗯。”“以后就没事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你高兴吗?”我想了想,点点头:“高兴。”“那就好。”他说。
他翻身朝向墙那边。我不知道他睡着没有,只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五夏天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分开睡。说起来也怪,天都热成这样了,
两张床之间不过一米宽的距离,各睡各的不行吗?可到了晚上,熄灯以后,
他还是会抱着枕头过来,我也还是会往里挪一挪。只不过薄被换成了毛巾被,
两个人之间隔着点空隙,偶尔翻身的时候胳膊蹭在一起,黏糊糊的,出一层薄汗。
谁也不提这回事。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好像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但我开始有心事了。
方晴说过不止一次了。第一次是在食堂,她看着我们俩一起走进来,
他打完饭自然地坐到我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方晴没说话,但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又挪开。第二次是在操场边。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和他坐在双杠下面听歌,一人一只耳机。
方晴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走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我注意到了。
第三次是周末,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他走在靠马路那边,我和方晴走在里面。
过马路的时候,有辆车拐过来,他伸手拦了我一下,手掌按在我胳膊上。很小一个动作,
方晴看见了。那天晚上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她忽然说:“你俩真好。”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你跟他,”她说,“比我这个女朋友还亲。”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说没有的事?可他确实跟我睡一张床。说只是朋友?可朋友会这样吗?“我知道了。
”我说。她看着我,眼睛还是弯弯的,但那笑意淡了一点。“你总说知道了。”我低下头,
没接话。后来她又提过几次。不是吵,就是那么轻轻地说一句。
有时候是“他今天又等你下课了吧”,有时候是“你们晚上又听歌听到很晚吧”,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我们之间从来不说什么的。他睡过来,我就往里挪。他把耳机递过来,我就接。
他把衣服扔给我,我就穿。这些事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现在让我去跟他说“你别跟我睡了”,我怎么开口?我开始留意他的反应。不知道从哪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