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那晚,老公林琛亲手为我熬了安胎药。
当归、黄芪、杜仲、桑寄生……药材在砂锅里翻滚,厨房飘着熟悉的苦香。
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前,侧脸在蒸汽中温柔得不真实。小雾,来。他端着白瓷碗走向客厅。
陆大夫新开的方子,说能安胎养神。我正缝一只虎头鞋,针脚细密,
用的是山里带来的土布。抬头看他时,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这七年来,
这张脸我看过千万遍,却在这一刻,嗅到了某种陌生的气息。碗沿碰到嘴唇时,我顿了顿。
怎么?他蹲下来,掌心覆在我隆起的腹部。宝宝又踢你了?药味……我轻声说。
有点不一样。他笑了,从口袋摸出桔子味水果糖。加了一味龙眼肉,
陆大夫说能补气血。乖,喝完有奖励。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被桔子味水果糖的甜香掩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米索前列醇被加热后特有的气味,
一种能让子宫剧烈收缩、引发大出血的引产药。药效在十五分钟后发作。
第一阵痛如刀绞过腹部时,我手里的虎头鞋跌落在地。林琛正坐在对面翻看育儿书,
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我永生难忘的情绪。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释然。
像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陷阱,像棋手等到期盼已久的那一步。小雾?
他的声音瞬间裹上焦急,冲过来抱起我。坚持住,我们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
他闯了三个红灯。我蜷缩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腹部剧痛如潮水一波波袭来。
意识模糊间,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陈清雨回国那天。他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清雨,再给我一点时间……孩子需要名分,陈雾是最合适的母亲人选。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领养。多可笑。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麻药剂量似乎出了问题,
或是我的身体对药物产生了抗性。在子宫被切除的剧痛中,我提前苏醒了。动弹不得,
睁不开眼,但听觉异常清晰。隔着淡蓝色手术布帘,我听见林琛和师兄陆怀瑾的对话。
必须切除子宫?林琛的声音紧绷。大出血止不住。陆怀瑾的呼吸粗重。林琛,
你老实告诉我,那碗药里到底有什么?小师妹的血检显示有高浓度米索前列醇。
漫长的沉默。手术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格外刺耳。然后我听见林琛说。这是她欠清雨的。
什么?七年前,如果不是陈雾突然出现……清雨不会从陈家大小姐变成养女,
不会被迫出国,更不会在巴黎抑郁自杀未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
我欠清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陆怀瑾几乎在吼。所以你就用小师妹和孩子的命来还?
!孩子活到七个月,已经是我对她最后的仁慈林家的继承人,
只能是我和清雨血脉的孩子。清雨的孩子需要名分,需要母亲,陈雾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疯了!小师妹的孩子,也是你的亲骨肉!清雨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肉。
至于陈雾……一个山里出来的野丫头,能成为林太太,能抚养清雨的孩子,
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腹部空荡的剧痛,在这一刻有了名字。它不叫意外,
不叫不幸。它叫处心积虑,叫杀人诛心。我在VIP病房躺了十七天。
林琛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带着家里熬的粥。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讨厌姜丝,山药要炖得软糯,
小米粥要加枸杞。小雾,今天气色好多了。他喂我一勺粥,
指尖擦过我嘴角的动作温柔依旧。我看着他。这张我爱了七年的脸,此刻像一副精致画皮。
画皮下是什么?我竟从未看清。孩子……我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他手一颤,
勺子轻碰碗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领养,
清雨也同意把澈澈交给我们……陈清雨的孩子……叫什么?陈澈。清澈的澈。
谁取的名字?清雨请港城大师,特意起的。说这名字能保孩子一生顺遂。
我想起四个月前,我们并肩坐在客厅地毯上翻《诗经》。我说若是男孩就叫‘敬之,
凡百君子,敬而听之。’若是女孩就叫‘攸宁,君子攸宁’。他吻我发顶。都听你的。
原来,‘都听你的’意思是,都听你的,但还子能不能活在我。第七天下午。
他的备用手机落在病房茶几上。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时我送的礼物。密码我试了三次。
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最后输入陈清雨的生日,0307。解锁成功。
微信聊天记录像一场凌迟。我怀孕五个月,孕吐最严重时。陈清雨发来照片,小腹微隆。
林琛回复。辛苦了,等我。我半夜腿抽筋疼醒,他不在身边。视频通话记录,
时长两小时十七分。时间显示凌晨三点。最刺眼的一条,两周前。阿琛,
姐姐的孩子要是生下来,我们的澈澈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林家只会有一个继承人。
放心,都安排好了。7月15日,满月宴和你的生日一起办。那天晚上,
他正我揉浮肿的脚踝,温柔地说。小雾,你受苦了。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在山里,这个时节师父该带着我采桔梗了。他说过,
桔梗这味药很妙。既能宣肺利咽治表面的咳,又能排脓消痈治内里的疮。有些真相就像脓疮,
不捅破,永远好不了。出院前三天,我开始收集证据。
师兄陆怀瑾做的那份含有米索前列醇的血液检测报告,浓度足以让七个月胎儿致死。
林琛送来的保温壶,我每次喝前都留一小勺,倒进密封瓶。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
林琛的签名龙飞凤舞,在‘必要时可切除子宫’那一栏,打了勾。最重要的是手机。
我买了一个同款黑色手机。趁林琛洗澡时,
用数据线快速传输了所有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飞行记录……出院那天,陈清雨来了。
她抱着婴儿站在病房门口。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楚楚可怜。三个月不见,
她比产前更美,那种被娇宠浸润出的美。姐姐……她声音软糯如糖。这是小澈。
阿琛说……以后他就是你的孩子。她往前递了递。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香,
眉眼像极了林琛,嘴唇的弧度却和陈清雨一模一样。那种天生的、含羞带怯的弧度。我没接,
转身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件深蓝色旧夹克。帆布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胸前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桔梗汁渍。七年前,我穿着这件夹克走出大巴车站。
陈家的奔驰停在破旧的站前广场。陈母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
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她世界里的东西。小雾,你穿这个做什么?林琛皱眉。回家。
我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回我自己的家。陈母匆匆赶来,看见我这身打扮,脸色顿时难看。
今天林家办家宴,两家长辈都在,你就穿成这样丢人现眼?陈清雨柔声打圆场。
妈别生气,姐姐可能是心情不好……你闭嘴。我打断她。病房安静下来。
我走到陈清雨面前,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这么多年,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副欲泣未泣的模样。陈清雨……你的戏演了七年,不累吗?
她脸色煞白。姐姐,我不明白……你明白。我笑了笑。七年前你主动退出,
不是因为你大度,而是你知道,只要你在国外一天,林琛的心就永远牵挂你一天。
你算准了他的愧疚,算准了陈家的亏欠……算准了总有一天,你会带着他的孩子回来,
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不是的!她眼泪滚落。我一直希望你和阿琛幸福……
希望我们幸福?所以你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割腕?
所以我每次需要林琛的时候你就抑郁症复发?所以这次,
你干脆让我的孩子给你的孩子让路?林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陈雾!清雨已经够忍让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林琛……
那碗安胎药里的米索前列醇,是你下的,还是她?他瞳孔骤缩。答案,
写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师父在城南老宅等我。七十岁的老人,白发束成道髻,
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看见我穿着旧夹克站在门口,他叹了口气。进来吧,当归汤炖好了。
屋里药香弥漫。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师父,徒儿要借您的手艺,演一场戏。
师父扶我起来,浑浊的眼盯着我看了许久。值得吗?不值得。但必须做。
假死计划的核心是师父的独门手艺‘人形参’。取三年生野山参为主干,浸泡药液使其柔韧。
用蜂蜡混合朱砂、茜草根粉、苏木浸膏,塑出皮肤质感。动物筋膜编织成肌肉纹理。
最绝的是血液,鸡血、朱砂、茜草汁按特定比例混合,
在不同时间会呈现从鲜红到暗褐的氧化过程。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
蜡质开始软化,血液氧化完成,近距离一定会被识破。够了。十五分钟,
足够完成直播。我们在老宅的地下工作室忙碌了三天。当那个‘我’躺在操作台上,
穿着同样的旧夹克,耳后有同样的痣,连左手小指微微弯曲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时,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丫头……师父递给我一杯参茶。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接过茶杯,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师父,您教过我……痈疽不破,新肉不生。
陈澈的满月宴设在云顶酒店88层旋转厅。我迟到了三十七分钟。电梯门打开时,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着无数个破碎的光点。林琛正在致辞,西装笔挺,笑容得体。
今天,是我儿子陈澈的满月宴,也是我生命中两个重要女人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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