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牢狱之灾,流年不利》看守所的屋顶很高,高得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阳光从顶端的小窗斜射进来,永远照不到我躺着的这块铺板。九个月了,
我从拼命计算每一天,到现在已经忘了今天是几号。直到那份终审裁定递进来,
纸页摩擦铁门的声音,才把我从这种麻木中惊醒。我那时以为,都结束了,这就是结局。
我怎么会想到,这只是第一道闸门的落下。在之后的日子里,在柬埔寨的电棍下,
在回国后冰冷的办事大厅里,我将一次次想起这个时刻——原来,有些判决,并不写在纸上。
现在的我成了这里的“四板儿”。前面还有三个比我待得更久的人,像刻度一样,
标记着时间在这里如何被锈蚀、被压扁。我从刚开始的不适应,
到现在已经成为待在这个号房时间第四长的老人了。在看守所的这几个月里见过的犯罪分子,
比前半辈子见过的都要多。这里就像一个运转生涩但不容置疑的机器,
我们是里面等待被处理的零件,按编号排列,最大的美德是安静不生锈。我的罪名是帮信罪,
全称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现在已经终审,刑期一年两个月。
去掉已经在看守所服刑的九个月,还有五个月。回想这段时间,甚至有点恍惚,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是怎么熬过来的了,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现在的习惯成自然。
难道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吗?这里的生活是枯燥且乏味的,
每天的任务就是搬个塑料矮凳在铺上整齐的坐好。刚开始那几个月,随着反复的硌破结痂,
我的屁股习惯了凳子,但我却没办法习惯这里。我只是接受了而已。今天拿到了终审裁决,
“维持原判”四个字像给我盖上的一个钢印。我成了系统数据库里一个错误的数据,
而修正错误的方法,就是把我删除一段时间。
我的被捕始于之前在游戏里认识的一个“大佬”,他经常带着我打boss刷副本,
偶尔还帮我充个月卡,买个时装。通过聊天,我知道他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赚了不少钱,
平时除了游戏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带我玩也是找个伴儿。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喜欢玩游戏,
但我没钱往里充,现在有大佬带我玩,还总给我充钱。现在想来,游戏里的那点关照,
不过是钓饵,我却当成了救命的糖。2022年10月的一天,他跟我说希望我帮他一个忙,
他们公司要做企业避税,需要很多银行卡,希望我能把卡借给他,用完马上还给我,
还愿意支付租金。做人是需要讲义气的,于是我表示不需要租金,乐于帮忙。
然后就把我的银行卡给了对方。当时我觉得,人家对我这么好,
把我自己的卡借给人家用一下,投桃报李是应该的,反正里面也没有钱。
第二天他就把卡还给我了,可当天晚上就发现不对劲,我的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
我连忙去银行问原因,银行告诉我我的账户已经被有权机关涉案冻结。我慌了,连忙联系他,
想问问怎么回事,可他已经把我拉黑,我再去游戏里找他、等他,可他再也没有上过线。
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是被骗了,我一直以为他有什么事情忙去了。现在回想,
也许他的目的就是我的卡,先许以小利,再图大谋。这张卡的事奔波了一个多月也没有解决,
但好在我还有别的卡,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去跟帮我办贷款的人见面。我曾经有十几家银行的信用卡,
都因资金链断裂而逾期了,剩下的也正在逾期的路上。一次偶然的机会,
看到网上一家声称“黑户也能办贷款”的公司,说只要包装一下,刷一下流水,
证明有还款能力,就有特殊渠道办下来贷款,当面办理,不成功不收任何费用。12月中旬,
我按约赴会,接我的人带我来到一辆两轮电动车旁:“身份证和银行卡带了吧?
”看我点了点头,继续道:“先拿给我,我验一下卡,要能正常使用才行。”“你放心,
肯定没有任何问题。”说着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交给对方。
这时从另一边走过来一个带着棒球帽和口罩,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他打开背包,
拿出一个类似刷卡机的机器。看到机器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一丝不妥,
但却并不清楚哪里不妥,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经过一番测试,
对方对我点点头:“没问题,上车吧。”随着对方载着我到向楼群驶去。
不妥的感觉愈发强烈。“哥!这个贷款大概需要多久能下款呢?”我坐在后座,
假装闲聊般试探的问。“什么贷款?哦!中介跟你说的是贷款吗?”他侧过头,
说了一句让我惊讶的话。见我没回答,对方接着说:“嗯,你当做贷款也行,
刷完流水就给你钱,具体给多少钱,就看流水能刷多少。”我心里一紧,
想起银行大厅那些反诈标语,终于知道那种不妥的感觉源自哪里了,这分明就是跑分的团伙。
我想跑,可我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他的同伙。正好路过一家超市,我对他说:“哥,停一下,
我去买瓶水。”对方看了一眼超市,停下了车。“你在这等我,我去帮你买吧。
”说着下了车向超市走去,我看着他走进超市,觉得机不可失,下了车就向外跑去。
慌不择路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看不到那栋楼了,才慌神想起,证件和卡还在对方手里。
我慌忙报警,说自己是外地的,被骗过来疑似遇到跑分团伙,证件被扣,没证件回不了家,
急需帮助。派出所的人核实完身份,直接撂下一句:“回家你要自己想办法,
我们没有送你回家的义务!”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们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
”对方瞬间不耐烦,还口出辱骂。我又气又急,当即打了投诉电话。投诉的效率倒快,
没多久一个座机打进来,是派出所的领导,口音很重,我勉强听懂他在道歉。我人在异乡,
也不想多事,只能借坡下驴,表示接受道歉。挂断了电话,我还是无计可施,
没有身份证就不能住店,不能买高铁票,不能乘车,而且我也怕对方拿我的证件犯法。
我正坐在马路边冥思苦想,那个接我的人竟找了过来,语气温和的说:“你咋跑这来了?
天这么冷,别冻坏了。”见我不说话,他继续说:“你要是不想做了可以不做,我们不勉强,
我带你去拿回证件,送你回去吧。”心里有点犯嘀咕,我并没接触过跑分洗钱,
看他这个态度不像犯罪分子,而且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是我想多了错怪了人家?
骑行了很远,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他骑的这个电动车挺破的,减震也不好,颠的我想吐。
下车之后我撇了一眼电动车,果然是那种最便宜的。抬头看向单元门,上面写着一单元。
具体是几号楼被树挡住了看不到。乘坐电梯来到六楼,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待。
我正在东张西望,突然背后被人踹了一脚,接着就被两个人猛的扯进了其中一个房间。
我发觉大事不妙,挣扎着想要跑,但对方两三个人明显早有准备,按住我的肩膀,
控制住我的双臂,另一个人捂住我的嘴巴,抢过我的手机,恶狠狠的说:“敢叫就弄残你!
”随后把我拖进最里面的房间,按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晚上,
接我的那人给我送来盒饭,对我说:“你先逃跑的,别怪哥们儿心狠,我们花了钱,
你要是跑了,钱就打了水漂。不过只要你配合,啥事都不会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钱啊。我家里就我自己,父母都不在了,绑架我也没人付赎金的。”我急切的解释着,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绑错了人。“放心吧,不是绑架,就是让你配合一下,具体配合什么,
明天告诉你。手机暂时放在我这里,配合完就还给你。”说完冲着看守我的人点点头,
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就走了。这一夜我翻来覆去也没睡着,门口有人守着,
去了几趟厕所都有人跟着,窗户也有防盗网,根本跑不掉。除了绑架,
我实在想不通我还有什么价值,难道目标是我的器官吗?我有点不寒而栗。
这一夜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第二天对方把我带到一张办公桌前,
对我说:“一会儿需要用你的卡转账,你需要配合刷一下脸,全都弄完之后送你离开,
该给你的钱一分也不会少。”“什么?那不就是洗钱吗?我不干,那是犯法的。
”我挣扎起来,那两个壮汉用力控制住我,照着我的后背就给了我两肘击,我眼前一黑,
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我们已经付了钱给中介,你不做就把钱还给我,再留下两根手指头,
我就放你走。”“我没钱啊,有钱能来办贷款吗?”“这不就结了,你需要钱,我需要卡,
配合完就给你钱送你走,不配合我们也不能亏本,你就留下一只手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做,忙活了四个多小时才算结束,然后对方用电动车带着我,
回到接我的地方,把手机和证件扔给我,转头就走。“我的钱呢?”我抓住他的后座不放。
他把车一支,回身一脚踢在我的手上。“钱已经给中介了,去找他要!”扔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连忙打开手机,想找到那个中介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发现,
中介的联系方式已经被对方删掉了,聊天记录也删的干干净净。我只觉一口恶气堵在胸口,
有一种想要抓狂的感觉。突然我灵光一现,看了一眼马上消失的人影,快步追了上去。
我要搞清楚他们窝点的具体位置。对方电动车跑的很快,七扭八转就看不到了。
经过我不懈努力,终于在一百多栋楼中找到了那栋楼,发现了停在楼下的那辆电动车。
我心中狂喜,赶忙把详细情况和具体地址告诉了向我道歉那个领导。我觉得,既然是领导,
直接告诉他肯定更直接有效。对方记下了地址,然后承诺,会尽快派人过去看看,
让我先回去,安全最重要。经过这两天的折腾,确实感到疲倦,于是就启程回家了。
路上我还在想,帮助警方破获一个犯罪窝点,我应该算是立功了吧。到家后一直等了好几天,
也没有收到任何反馈,于是我再次拨打那个座机号码询问进展。
却得到一个令我怎么也没想到的答案“最近疫情严重,所里人手不足,还没有过去。
”放下电话,我愣在那里,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诡异。事情不应该这么结束啊?
难道不应该是“热心市民提供线索,警民合力铲除贼窝”吗?这么一折腾,钱没贷到,
小命差点交代,卡也被冻结了。我老老实实在家缓了一段时间,每天被催收骚扰的不行。
一时无可奈何。这段时间我也在知乎、贴吧查找类似案例,渐渐了解了什么是帮信,
什么是跑分,跑的都是什么钱。这也是我首次对诈骗洗钱有些了解。
我觉得自己已经搞懂了他们的犯罪方法,再次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于是接着在网上寻找能赚点快钱的办法。后来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
对方先是对我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并说赚钱的方法很多,但要找对人。对方很明确的告诉我,
他是中介,介绍人去他朋友那里用银行卡帮忙买卖虚拟货币。“放心吧,这个绝对是合法的。
况且你不是只剩一张每日限额五万的卡了吗?真要洗钱谁会要额度这么低的卡?
”对方循循善诱着,语气像引诱小红帽开门的大灰狼。我对虚拟货币一窍不通,虽有怀疑,
但被‘限额五万不涉及洗钱’的说辞哄骗,最终答应前往。
而且我仅剩的那张卡确实单日限额五万,就算我本人去提高额度,都异常麻烦。
这无疑让我安心了不少。到了约定的地方,对方让我在酒店开个房间,他们马上到。
我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四周,监控摄像头不少。
我想对方违法犯罪肯定不会找这种摄像头多的地方。于是我就待在房间,等他们到来。
一直到傍晚对方才露面,一进屋就递给我一摞钱,我有点不明所以。
对方解释道:“这是你的报酬,不过暂时还不能给你,操作完再给。你拿着我们先拍张照片,
证明我们带着钱到了。”我不疑有他,捧着钱照了张相,
然后对方拿着我的卡和钱去了另一个房间,留下了一个人在这里陪着我。我本想跟着去看看,
但对方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了。我打开手机问中介:“他们把我卡拿走了,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是正常的操作流程,不要担心,你拿到钱没有?”“给了我五千,
但是拍了照就拿走了。”我据实回答。也正是这句话,为日后判刑埋下了伏笔。
直接成为我获利五千的书面证据。并且都只看到且愿意相信前半句。煎熬中等了四五个小时,
我都快睡着了。这时留下来陪着我那个人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门口,
打开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不一会儿门口闪过一个人影,我还没看清是谁,
对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后,匆匆走掉了。他回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卡先给你,
我去把钱给你拿过来,稍等一下。”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来不及去想什么,
马上拨打了银行客服查询。客服告诉我,我的卡已经被四家有权机关冻结,
我连忙问流水能查一下吗?听到对方报出的数字,我呆若木鸡——五十多万!正在这时,
中介来了信息:“马上退房,买今晚的票,立刻走!”“不可能,钱还没给我呢,
况且我还得问问怎么跑的五十万流水!”我咬牙切齿的说。“警察快要到了,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对方语气淡然。我怕坐牢,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犯过法,
因此他的话一下子击中我的软肋,我马上收拾东西跑了出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我跑到外面,
我找了个角落,顾不得气喘吁吁,我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合法的吗?
警察来抓我干什么?我是受害者才对吧?”我的问题连珠炮一样发出去。“是这样的,
他们买的虚拟币是赃款,现在连你的卡,带着他们的虚拟货币全都冻结了,
因为用的是你的卡,找不到别人肯定能找到你。你留在那里等被抓吗?
”对方半天才回复一句。“那怎么办?就算跑得了今晚还能跑得过明天吗?要不我自首去吧。
”我有点心虚。“别傻了,只要没有在现场被按头就不会有事,到时候你就说卡丢了,
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就没问题了,你今晚找个地方睡一夜,明天回家吧。”“可我没钱买票啊,
怎么回?你不是说报销路费吗?就算不在现场不会被抓,这钱得给我啊?
而且说好的五万限额,现在弄出五十万,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弄的,
只给我五千就不合适了吧?”我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异想天开。“说好的五千就是五千,
别着急,等明天再说。你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也得睡觉了。”“好吧。
明天不给我我就去报警,反正我是被你骗来的,到时候我就说卡丢了,让他们调监控去,
酒店有监控的。”中介没有再回复,我找了家便宜的旅店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他发信息,结果发现他的账号被封禁了。我恍然大悟,被骗了!
一声叹息拉回了我的思绪,盯着看守所屋顶的眼睛有点发涩,
在那一个月后我就被警察逮捕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刚进来的时候这里的环境简直让我无法忍受。看守所里是一个大通铺,尾端紧挨着厕所,
所有新来的都要从厕所旁边睡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向外侧移动。我现在睡第四块板儿,
前面还有三个比我时间久的。第一板儿的号长五十多岁,头发已经都白了,
据说之前在法院工作,于是我经常凑到他身边问一些法律问题,他也会帮我解答。
第二板儿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干瘦小老头,在看守所关了三年,听说是入室抢劫,
一审判了十一年,上诉之后,中院改判四年,经过高院核查发现证据不足,发还重审。
一审法院又给判了十年,老头崩溃了,再次上诉,最后经过细致研判,改判盗窃罪,
刑期九个月。明天老头就要释放了,出去后还能申请国家赔偿,看着他我竟有点羡慕,
但我也知道,这是他在这里关了三年换来的,我要是被冤枉关三年,恐怕早就崩溃了。
而第三块板儿是个官,之前是村委书记,从来不跟别人讲自己的事,
他打从进来就一直没怎么睡过觉,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烙饼,心理压力巨大的样子,
有时候难受的砸墙,后来判了四年十个月。明天小老头一走,我就能荣升三板儿。
可我来不及再向前移动了,我的裁定已经下来了。这里的规定是余刑还有三个月以上,
都要去监狱。而我还有五个月,这几天就要走了。想着监狱,
这个我从未想过此生会踏足的地方,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明明没有做坏事,
只是把自己的卡借给人家用了,怎么就坐牢了呢?我并未参与诈骗别人,
操作转账的也不是我,收钱的还不是我。为什么最后要我背锅呢?
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像邻居向我借菜刀切菜,转头却用它杀了人,跑没了影,
最后反倒怪我“明知可能出事还借刀”,把我算成帮凶一样。
我不过是借了张我自己的银行卡,既没动手转账,也没收过一分赃款,更没参与过诈骗,
怎么就成了罪犯?午休时间马上结束了,我准备下午警官巡视的时候,跟他申请快点去监狱。
看守所里虽然不用干活,但非常拥挤,活动空间有限,连太阳都有半年多没看到了,
这样下去会憋出问题。半个月后,我站在监狱厚重的大铁门前。
冬日的阳光照在漆成金色的铁皮上,反射出刺眼冷冽的光。我深吸一口气,
心里竟涌起一股可耻的期待。听说那里每人一张床,有操场,干活还能挣钱。
我紧紧抓住这点想象,像抓住一根稻草。我必须相信,那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地方,
会是这段下坠人生的终点。当我从这里走出,一切苦难都会成为过去。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
地狱从来不止一层。当我出狱后因找不到工作被骗出境,最终在柬国的电棍下抽搐时,
才会无比怀念这座铁门的“文明”与“规矩”。二、《柬境黑狱,苦肉为门》“主管,
我发誓,真的不是我报的警!”我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笃定。
对面的男人是这个电诈园区的主管,三十多岁,身材不高,眼神阴鸷。
他正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张清晰的照片。“是吗?
那警察手里怎么会有你们的照片?”他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戏谑。“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我家里边联系不到我所以报警了吧。”我有些急切地说道。“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
”主管收回手机,上下打量着我,一脸玩味的笑容。我心里一紧,
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是没有家人,但我在房东那里住了几年,
现在还欠着他几千块房租,我跟她说过去打工还债,现在突然失联,她肯定会着急。
”主管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话里有几分真假。半晌,他摆了摆手:“行,
你先过去吧,把小四叫过来。”旁边的内保应声上前。我低着头往回走,
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这一刻,暂时糊弄过去了。我因找工作被骗出境,
卖到位于柬国蒙多基里省的一家黑园区。这个园区不算大,里面有四家电诈公司,
每家电诈公司大概百十号人,只是从事的盘口不一样。我所在的这家黑公司,
做的是冒充军官的勾当,专门从一些同性恋软件引流到微博上进行诈骗的盘口。
园区被一圈四五米高的围墙围起来,顶上是两层铁丝网,上面缠着带刺的铁丝。
每隔十米左右坐着一名本地保安,大门口更是驻扎着十几名保安,腰间别着电棍,
兜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不是有枪。我被卖进来正好是2025年的元旦,
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其实我对电诈园区所知有限,基本上都是偶尔刷视频看到过,
对这里的实际情况并不了解。但我并不是被境外高薪工作骗出来的,
而是被国内的一则招聘广西护林员的工作吸引,稀里糊涂被骗过来的。之前在国内坐完牢,
出狱之后找不到工作,欠的债还都在催着我还,某家银行甚至已经申请了诉前保全,
冻结了我的微信、QQ和支付宝支付。走投无路的时候,
我在网上看到一则“广西护林员”的招聘信息,说是包吃包住、月薪八千,
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结果上了贼船,被人一路转手,最终卖到了这里。
但我始终坚持不去配合,谎称自己不会打字。我在一间小黑屋里关了五天。虽然没少挨打,
至少没有参与其中。或许用他们的话说,我对骗人这种行为在心理上有障碍。
每每想到被骗的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痛不欲生,最后走了极端的案例我就坐立难安。
这样的钱拿在手里不烫手吗?我一直想办法联系外界求救,
但我自己的手机、背包、证件都被蛇头抢走了,
园区给的工作机还是没有卡、没有摄像头、没有定位功能的手机。我想尽一切办法,
通过各种尝试,终于成功登录上一个网易邮箱,于是开始给大使馆、中柬办发求救邮件。
小四和小庆是跟我同一天卖进来的人,他俩是发小,在国内因为犯了点事儿,
来柬国投奔在园区工作的朋友,结果被蛇头半路卖进这里。刚开始他们的朋友还找到这里,
希望赔付点钱把人赎出去,但这个黑公司的老板狮子大开口,每人要3万美金才肯放人。
他们的朋友拿不出这笔钱,他俩也就留在了这里。但我看得出他俩也不甘心留在这里,
因为他们曾经找到我,隐晦地表示他们联系了几个老乡,打算趁保安松懈冲出去,
希望我也跟他们一起冲。我答应了,虽然我并不看好这个计划,
但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逃出去的机会。万一成功了呢?可惜的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风声,
他们其中一个老乡被主管带人拖出去打了一顿,还指认了几个同谋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俩参与计划的时间很短,所以他俩逃过一劫。
其中一个被指认出来的人被内保捆在树上,几个组长人手一根电棍,不停地电,
电光噼里啪啦在身上游走,没电了,换一根继续电,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这是所有组长都要参加的活动,也是向老板表忠心的一种方式。如果别人都动手你却不动,
那么你就不是跟老板一条心。所以想要被老板器重,就必须下狠手,类似于投名状。
还有一个人被手铐吊在门口,暴晒了三天两夜,最后跪地求饶,自罚三杯主管的尿,
才勉强放过他,但代价是之后上班双手都要戴着手铐,一只脚还要跟桌腿铐在一起。
其他人都在看热闹,还笑嘻嘻地互相开着玩笑,仿佛这种事司空见惯,一点都不意外。
有的人为了表现自己,甚至凑上去打几拳踢几脚。电棍的噼啪声裹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随风飘荡。插在口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这几个人被揪出来直接让冲出去的计划胎死腹中,我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并不看好这个粗糙的计划,我并没有把赌注全都压在这个计划上面。
我一直在给大使馆写信,把偷偷获取到的坐标发给他们,希望他们能来救我。
但他们需要我提供个人信息和亲友的联系方式,因为大使馆在柬国没有执法权,
只能帮忙联系亲友报警,然后他们再督促柬国警方依法办案。可我却不敢冒险,
因为我一旦提供了自己的信息被园区老板知道,
恐怕下一个吊在那里被电得皮开肉绽的就是我了。现在形势异常严峻,
我虽然一直在敷衍拖延,很明显快要拖不下去了。于是我决定拉几个盟友,合伙报警。
可是我不知道谁能信任,我没时间去挨个辨别。但我觉得,跟我同一天进来的小四和小庆,
应该是可以信任的,而且之前还邀请我一起冲园区。看起来虽然鲁莽了一点,
但想逃出去的心是不会错的。但是当我联系他们说出我的计划后,他们表现得很犹豫。
通过交谈得知,他们在国内还有别的事情,担心被警察遣送回去要坐牢,所以不想走这条路。
而且大家都在讲,报大使馆没有用,报警也没有用,园区老板跟属地警察关系匪浅,
根本救不出去。但每天地狱般的体罚和电棍实在让人不寒而栗,心理压力巨大。
于是他们一咬牙把资料给了我,让我尝试一下。哪怕回去坐牢也比在这里随时丢命强。
我没有耽搁,马上把我们三个人的信息发送给大使馆。
大使馆回信说会帮我们联系亲友进行报警,让我们耐心等待。时间在等待中慢慢逝去,
始终没有等来好消息,我几乎每天都会发一封邮件,强调当前的紧迫性,
以及随时可能死掉的可能性。终于有一天收到了回信,说已经联系上了家属,
但可能是方言关系,沟通困难,他们家里人以为遇到骗子,不肯相信。看到这个消息,
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件事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要求他俩想办法说一些能证明身份的事情,
让大使馆去交涉,可惜一直都没有进展。2月初,过新年,相关部门都放假了。我知道,
在新年过完之前,基本上是不会有机会了。不过好在这群诈骗犯虽然没有什么人性,
倒是还挺重视习俗,过年那几天并没有打人电人,只是安保力量进行了加强,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里也只剩下苦笑。也是在那几天,
我在微博上刷到了一个反诈博主的文章。她写了自己如何帮助几名被困在柬国的受害者,
把材料上报给柬国内政部,最终让他们获救的经历。我反复看了几遍她的文章,
又翻了翻她之前的内容,确认她不是骗子,这才鼓起勇气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她很快就回复了。听完我的叙述后,她让我把资料整理好发给她,
说可以帮我们在国内报警备案,再把材料上报给柬国内政部。我很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不通,
我的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但继续待在园区里,风险只会更大。
我把情况跟小四和小庆说了,他们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拼一把。
我把我们三个人的资料和园区坐标发给了博主。她立刻开始行动。几天后,她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亲人,也没法提供照片,她已经联系了我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说明情况,
希望他们能提供我的照片,用于上报内政部。派出所那边说需要向领导申请,
让我耐心等消息。至于小四和小庆,他们家里依旧不太相信,只当是骗子。
好在他们家有个在外面有点势力的大哥,说要亲自联系我,核实情况。我只能答应。我知道,
这么频繁地和外界联系,我的命就像挂在刀尖上,但为了那一点点可能的生机,我没有退路。
那位大哥加上我之后,让我帮忙问小四和小庆几个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的问题。
我把问题转给他们,再把答案发回去。确认他们真的被困在园区后,那位大哥说,
会联系当地的朋友,尽量通过“民间方式”把人捞出来。几天之后,他告诉我,
谈判失败了——园区老板要价太高,家里不愿意出这笔钱。他让我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
走官方渠道,把材料上报内政部。随后,他把小四和小庆的照片发给了博主。几乎同时,
我老家的派出所也把我的照片发给了博主。博主整理完我们的资料,在2月底上报内政部。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激动,我以为就要脱离苦海,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我们也都轻松了许多,甚至开始讨论回国之后该干点什么了。
我们都觉得抱团报警是正确的,因为只要人足够多,内政部不能等闲视之,
成功获救的概率自然大得多。没想到3月初那天,我们三个的照片就被发到了主管的手机上,
于是就发生了最开始的一幕。我被暂时放回去之后,小四被叫了过去。不大一会儿,
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接着,小庆又被叫出去。等他们都审完之后,
主管把我们三个叫到一起,让我们每人签了一份所谓的“离职手续”,还拍了照。随后,
又给我们每人一个袋子,让我们在一群内保的注视下,假装“走出园区上车”,
拍了一段视频。拍完之后,我们又被押回园区,让我们跪在门口地上,正好是吃饭时间,
每个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人必须抽我们一个大嘴巴才能去吃饭。用主管的话说,
是因为我们的行为妨碍了大家赚钱,必须狠狠地打才行,主管不满意,就重新打过。
不一会儿,我就已经眼冒金星、耳朵嗡鸣,脸都肿起来了。当所有人都打过一遍,
就让我们去角落里跪着反省。我趁他们都去吃饭没人注意我的空档,
偷偷用旁边桌子上的工作机把突发的情况告诉了博主,包括签离职、拍视频、拉回来毒打。
博主看了也是气愤不已,于是以柬警勾结电诈园区老板为题,发了一篇谴责微博。据我所知,
柬当局回应了这篇微博,说博主造谣中伤,影响两国关系,
虽然博主拿出了好几位受害人的聊天记录来证明,结果也无济于事,博主的微博被封禁。
这些都是后话。因为第二天,事情彻底败露了。第二天傍晚,主管突然把小四叫过去谈话,
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竹棍抽打他,虽然听不到说的什么,但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逼问,
一个在狡辩。打了十来棍,就让他回去,然后把我叫过去。“说说吧,怎么联系的外界?
”他开门见山。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知道他是否掌握了什么线索,只能硬着头皮拒不承认。
主管看着我,冷笑着说:“嘴硬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咱们看看谁硬得过得谁!
现在公司高层很重视这个事情,决定不管花多少钱都要压下去。
但最后肯定会算到你们的赔付里。”我连忙大声喊冤:“冤枉啊主管,我没有亲人,
工作机也登录不上个人账号,根本没办法联系外界,我又怎么能报警呢?
”主管打开手机相册,指着一张一个人被手铐铐在窗框上的照片说:“看见了吗?
去报警的人已经抓到了,你还嘴硬吗?”“主管,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甚至从没见过这个人啊!”我没有撒谎,这个人我确实没见过也不认识。“让小四过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小四被带了过来,主管对小四说:“说说吧。”小四瞄了我一眼,
低下头:“你交代吧,主管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听在耳中顿时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了。
直到竹棍砸在我的头上,我才反应过来,但我心里一团乱,只是下意识地说着“不是我,
我不知道。”打了四五十棍之后,我实在扛不住了。我心里很清楚,事情既然已经败露,
再死扛下去,只会被活活打死。我深吸了一口气:“主管,别打了,我说。
”主管停下手:“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把资料发给他们的大哥,
但报警的是他们大哥的朋友,联系方式也是他俩给我的。
”我心里打着算盘——他们那个大哥在国内,园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跑到国内去抓人。
把责任往那边推一推,我们三个把事情扛下来就得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出卖那位博主。
人家真心帮我们,我就算死,也不能把她拖下水。主管听完,抬了抬手:“把小庆叫过来。
”事发突然,小庆听完主管的话却马上否认认识那个朋友,也根本没有什么大哥,
而小四也一口咬定,根本不认识对方。主管转过头,
用力在我头上又砸了几棍:“他们不承认呢,到底怎么回事?”我捂着脑袋,
坚持着我的说法。主管说道:“让他们去那边好好对对!”然后把我们三个扔在角落,
我赶紧低声说明我的计划和平摊责任的目的,但他俩死活不肯。
“这本来就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小庆冷冷地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大哥,
没本事就别搞事,出事了就自己扛。”我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那一刻,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所谓的“同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互相利用上。
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些什么,其实之前他们俩经常使用方言交流,
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才发现充满了恶意。主管把我们叫回去:“怎么样?
想好了没有?现在必须有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给公司老板一个交代。你们打算谁来抗?
”我依然坚持我的说法,可他俩直接就把博主的事情抖了出来,
说我偷偷在微博上联系着什么人,就是这个人报的警。
主管马上让人拿过我的工作机仔细检查起来,我虽然已经把聊天记录删光,关注也已经取消,
但在经常联系的人里面,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博主的痕迹,于是顺着痕迹找到了博主,
同时也看到了那篇谴责警匪勾结的微博。主管声色俱厉地说:“看来你就是主谋,说说吧,
全部过程,这个博主你也不用指望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钱解决的,
公司的手段你还不了解。”我苦笑着说:“没什么可说的,确实是我联系的博主,
也是我把资料发给她,请她帮我报警的。”这一刻我彻底绝望。随后,
主管让他俩回去继续上班,我继续跪在那里,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膝盖已经跪烂了,
但我已经麻木,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不知道他们准备怎么对付博主,真担心连累了她。
晚上开每日例会的时候,组长把我叫到队伍前面,让我趴在花坛上,
对着其余人说:“我们出来都是搞钱的,公司给我们提供赚钱的环境,大家应该知道感恩!
可偏偏有人要破坏赚钱的环境,尤其是这个人着实可恶!
他居然向一个千万粉丝的大博主泄露公司的情况,这是要把我们都送进去啊?
这种坑害同事的行为该不该打?”“该!”“打死他!”“凡是阻挡发财者都是敌人!
”“……”各种叫骂声不绝于耳。“很好!既然大家都觉得该打,那就都来练练鞭腿吧!
”随后,他们排着队,开始拿我当沙包练习鞭腿,我的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但我咬着牙,
一声不吭。踢了几轮,大家都累了,于是组长一声令下,有人跑去拿了一条烟,
有人去取了一个盆,有人打了一桶水,有人去取了几根苦瓜和芥末,
不一会儿这些东西就摆在我的面前。我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然后有人七手八脚拆开那条烟,抽出一盒全都硬塞到我嘴里,点着之后让我吸。
我并不会吸烟,但他们拿着电棍逼着我大口吸,吸完的烟灰烟头都丢在盆里,倒上水,
接着再抽出一包继续让我吸,直到吸了半条,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恶心想吐。
组长让人取过苦瓜,用筷子从中间穿过,然后把芥末挤进去,递给我让我吃。
我强忍着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刺激硬往下咽,噎得我脸憋得通红,组长叫人端来那个盆,
让我喝掉。我看着那一盆烟灰烟头泡出来的水,知道今晚不喝肯定没完,
索性拿出必死的觉悟,端起盆就喝。但是那个味道实在太恶心,我中途几次要吐出来。
但组长警告我:“怎么吐出来就怎么喝进去,所以你最好别吐!”咬着牙全都喝完之后,
我整个人已经起不来了,这场折磨也终于结束。趴在地上干呕时,
嘴里满是烟灰和芥末的辛辣,我心里非常清楚,这只是开始。
但我并不后悔所做的决定——毒打也好,折磨也罢,宁愿死在这里,
也休想突破我不犯法的底线。背叛也好,出卖也罢,只要我还能喘气,
就不会停下找机会求救,偏要跟这暗无天日的黑狱赌一把。组长安排两个人把我弄回宿舍,
并叮嘱他们一定要看好我,不要让我受任何外伤。我知道组长不让我受外伤,是怕影响转卖。
回到宿舍,我瘫在床上,头晕脑胀,肚子里翻江倒海,我来不及去厕所,
“哇”的一下全都吐了出来。他们恶狠狠地咒骂,让我起来收拾干净,
但我已经完全起不来了。最后他们去把小四和小庆叫了过来,收拾干净才让他们离开。晚上,
我稍微恢复了点意识,觉得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想到之前组长说的不让有外伤,我心生一计,
借着去厕所的功夫,用牙签把额头划出几道伤痕,并想好了说辞,才再次昏睡过去。第二天,
主管把我叫过去,说要安排我面试,可是一看到我头上的伤痕,马上暴怒,问我是怎么弄的。
我按照昨晚想好的说辞,说不小心划到的。紧接着主管把组长叫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组长说昨天还没有任何伤痕,我还特意嘱咐看好他,不要出现任何外伤呢。主管猛地一转头,
阴恻恻地盯着我看了半天:“没想到啊,你还有这头脑呢?看来这一屋子数你最聪明了吧?
行!既然你想玩,那我们就玩到底。”说完拿起竹棍开始转着圈砸我的头。我用手去格挡,
手也被砸得差点骨折,砸了一百多棍,我的头已经完全肿起来,像是顶着一个大西瓜。
主管还没有消气,拿着棍子在我的四肢关节又砸了几十棍,才让我去角落里跪着。到了下午,
头上的淤血下行,我的眼珠充血通红,眼眶眼皮也都肿起来,完全看不到东西了,
脸上紫黑色一片。主管看到我这个造型,知道放在这里不好看,
于是交代两个内保把我弄回宿舍,严加看管。不过这正是我冒死激怒主管的目的,
因为我知道,不激怒他暴打我一顿的话,每天都要去跪着,一跪跪一天,
晚上开会还要继续折磨,为了少受点苦,只能上演一出苦肉计。并且还能暂缓把我转移卖掉,
我还盼着警察能来救我。开始的几天,小四和小庆轮着给我送饭,但没过一个星期,
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俩了,我偷偷问其他人,他们说他俩在某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被叫走,
再也没回来,宿舍床上的衣服和烟都没有拿走,不知道去哪里了。
其实不外乎三种情况:第一种是被警察要走了,因为我们三个一起报警,
一个都没救出去或许说不过去,也许公司以把我留下的代价,把他俩交上去也是有可能的。
第二种是他们的朋友出钱把他们赎出去了,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既然已经报警了,
留着也是祸害,还不如降降价让人赎出去了。第三种就是直接卖掉了,这种可能性也不小,
不过卖人之前应该面试,而且走之前也应该拿上个人物品才对,突然消失的情况不太像。
转眼在宿舍养了一个多月的伤,直到我伤势稍有好转被卖到下一家公司为止,
一直再未有他们的消息。记得有一个笑话,
有个一肚子坏水的师傅教徒弟一句话“我知道事情真相啦”。
让徒弟回家分别跟爸爸妈妈说这句话,保准儿有好处。徒弟记在心里,一到家见到妈妈,
就上前说了这句。妈妈听完脸瞬间发白,赶紧塞给孩子50块钱,叮嘱他千万别跟爸爸说。
没多久孩子见到爸爸,又说了这句话,爸爸二话不说给了他200块,也让他别跟妈妈提。
孩子乐坏了,以为找到了致富门路,之后见谁都念叨这句“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隔天早上上学,门口碰到邮差,徒弟又脱口而出这句。邮差一脸震惊,
张开手臂抱住他说:“原来你都知道了,乖,来给爸爸抱抱!”回想起来,
也许小四那句话是主管逼着他说的,就是为了击破我的心理防线,因为他知道,
我跟他们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我就是最容易的突破口。虽然最后我们闹掰了,
但毕竟是一起战斗过的队友,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吧。三、《卖出狼窝,
买入虎穴》磅湛省某综合产业园。我看着这块牌匾,
知道自己即将在这个大园区里迎接新的挑战了。这个园区分为A区和B区,
比之前的度假村大了四倍,环境也比那里好太多。这是我刚到这里时,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之前在宿舍里被囚禁了一个多月养伤,伤势稍有好转,脸上的淤青还没退,
公司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给我们安排面试。我们这一批一共十五个人,
有一个共同之处——身上都有伤。他们几乎都是电棍灼烧、体罚过度留下的外伤,
只有我属于内伤外显。回想起面试的过程,也是一把辛酸泪。我们十五个人排成一排,
如果是线上面试,就挨个对着手机摄像头,向对面的老板介绍自己。只有老板能看到你,
你却看不到老板。如果是线下面试,代理会在蛇头的陪同下,逐一挑选、询问、比价,
就像在狗市挑狗、猪圈选猪。满意的话就付钱带走,不满意就换下一家。
而我们这十五个人因为都是“瑕疵品”,老板并不打算逐个卖,而是打算打包一起卖掉。
以我们这些人的成色,很难被人单独看中。尤其是我,脸上的紫黑色像一大块胎记,
血红的眼球仿佛恶鬼,让我看起来无比狰狞,我自己都不敢照镜子,单卖根本卖不出去。
我们从早上排队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晚上,一天下来面试了二十多家,无一例外全都没成。
有的是价格没谈拢,有的是看到我这副模样直接摇头。主管一直在旁边骂骂咧咧,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太美丽,拎着竹棍围着我们转圈。从他想刀人的眼神里,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非常想再给我几棍,但为了能把我卖掉,硬生生忍住了。
一直面试到凌晨一点,我才被带回宿舍。当然,只是我而已,
其他人还要继续开例会——没达标的体罚,达标的监督。我躺在床上,顺着窗子向外看去,
看着他们光着膀子做蛙跳、深蹲、俯卧撑,汗水飞溅。时不时有人抱着垃圾桶干呕,
吐完接着做。而那些做出业绩的人,拿着电棍在后面趾高气扬地指挥着,
不时传来电棍的“刺啦”声和被电者的闷哼。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电你的时候不能叫也不能躲。敢叫敢躲,原本电两分钟,
直接加码半个小时。我愈发觉得那顿暴打没有白挨,否则这么长时间的折磨,
不死也得脱层皮。我已经在宿舍躺了一个多月了,眼眶和眼皮的肿胀早已消掉,
但淤血却没那么容易散。为了能尽快把我卖掉,主管把他姘头的粉底和面霜都拿了过来,
让我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打算掩盖那巴掌大的淤青。但这种掩耳盗铃的办法根本没用,
哪怕专门挑晚上面试,画的跟纸扎人一样,在手机的像素面前,什么也遮不住。我一度以为,
淤青消失之前不会有人要我。但是意外还是来了。4月上旬这天一早,
主管就把我们集合起来,等待面试。来的是一个叫大飞的蛇头,还有一个黄毛胖代理。
大飞扫了我们一眼,视线直接锁定在我脸上,然后走到我面前,像是在看一条长相奇特的狗。
“这个咋回事?怎么打成这样了?”“这个是业绩不达标,被我拿竹棍敲的,有点淤血,
快好了。”主管并没有实说我报警的事。“行,这个我要了。能被打成这样,肯定有点故事。
”大飞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些人是打包卖的,我们马上要撤离这里,
这些人身上有伤带不走,只能一起卖。”“我们最多要十二个。那个特种兵不要,
再去掉两个,剩下的都可以带走。”大飞指着人群中一个挺拔的身影说道。
“特种兵”不知道是外号,还是他真的当过兵。主管向别人介绍的时候,
就说他是特种兵出身。不过这个人精神似乎有点不正常。这个盘口做的是“军包”,
就是把自己包装成军人进行诈骗。这个人突然有一天满园区疯跑,
一边跑一边嚷着要去报告政委、报告指导员。结果十几个内保围追堵截,
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按住,随后拿来十几根电棍,开始放电。一边电,
他还一边叫喊着要去找政委、找指导员。更神奇的是,电完不大一会儿,他又像没事人一样,
一脸淡然地回到工位。要不是他衣服上满是泥土和鞋印,仿佛刚才失控被电的根本不是他。
他身形挺拔,确实像当过兵。而蛇头之所以不要他,估计也是对他的事迹早有耳闻。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十二个人接下来的命运被决定了——被打包卖给了另一家公司。
回去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就在内保的押解下,上了“猪仔专用运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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