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在院子里挖出一个铁盒子的时候,我正站在程家老宅门口。盒子上锈迹斑斑,
隐约能看见两行字:“韩柏舟&程栩,2012年8月15日。”我笑了。
十三年前的时间胶囊。他说过,等我们结婚十周年再挖。我小心翼翼撬开盖子。
第一层:一封信,一张拍立得,一朵压干的雏菊。信的开头写着:“给未来的栩栩。
”眼眶热了。第二层,盒底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四个字:“柏舟备忘。”我撕开。
读完,我又笑了。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01信封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样,
一张泛黄的纸条,是韩柏舟他爸的笔迹。我认得那个字体,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跟他活着时候挂在客厅的书法一模一样。纸条上写着:“柏舟,
程家那块地在江东新城规划范围内。爸打听过了,至少值三千万。你跟那个程家姑娘好好处。
等她嫁进来,地就是咱们的了。“第二样,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标注却很仔细。程家老宅,后院,菜地,鱼塘,围墙。每一处都被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面积。1.8亩。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把我家的地量得比我爸还清楚。第三样,
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个表格。标题写着“计划”。第一行:获得信任。
第二行:确定关系。第三行:结婚。第四行:过户。四个词。干干净净。像一份作业计划。
我蹲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背,手里捏着那张“计划”,指甲把纸掐出了月牙印。风吹过来,
那朵压了十三年的雏菊从盒子里飘下去,落在泥地上。我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
他翻过我家院墙,手里举着一朵雏菊,笑嘻嘻地说:“程栩,我喜欢你。
”那天的夕阳真好看。我信了十三年。施工队长在远处喊:“程女士,
这边地基要不要接着挖?”“挖。”我把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拍了照,
原封不动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然后拿出手机,给韩柏舟发了条消息:“老公,
今天去老宅看了,施工队说地基没问题。”他秒回:“辛苦了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老婆”,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随便,你定。”发完这两个字,
我关掉手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02回到家,韩柏舟正在厨房炒菜。
围裙系在腰上,锅铲翻得很熟练,听见门响,扭头冲我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鱼,紫菜蛋花汤。
以前我觉得这是温暖。现在我看着那双切菜的手,只想到一件事:这双手,
十五岁就在替他爸丈量我家的地。“今天老宅那边怎么样?”他端着排骨从我身边走过,
语气随意。“挺好的,施工队在清地基。”“拆迁办那边有消息了吗?”来了。
每次提到老宅,他最终都会问这一句。以前我觉得是关心。“还没,说要等区里审批。
”“也是。”他把筷子递给我,“不急,慢慢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温柔得很。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吃到一半,婆婆孟桂兰的电话来了。韩柏舟按了免提。“柏舟,
栩栩那个老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妈,在走流程呢。”“你催催,这事不能拖。
隔壁那户的张阿姨说,他们家补偿款都到账了,八百多万呢。咱家那块地比他们大,
怎么着也得——”“妈。”韩柏舟打断她,看了我一眼,“吃饭呢,回头说。”他挂了电话,
冲我笑笑:“我妈就那样,你别在意。”我点头。以前孟桂兰提起我家老宅,
我只觉得她爱操心。现在回想,从我嫁进韩家第一天起,
她问过我多少次“老宅什么时候拆”?十七次。不是我故意数的。是今晚回来的路上,
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数的。十七次,次次不同的借口,同一个目的。
韩柏舟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搜了一个词:江东新城拆迁补偿标准。
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住宅用地,每亩补偿2200万至2600万。1.8亩。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3960万到4680万。手指冰凉。03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没告诉韩柏舟。上午九点,我去了江东区拆迁安置办公室。三楼,窗口排着队,我拿了号,
等了四十分钟。“您好,我想查一下城东街道程家老宅的拆迁进度。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程栩是吧?你们家的已经有人来问过了。
”心跳漏了一拍。“谁?”“等一下。”她翻了翻记录本,“三个月前,
有位韩先生来办过产权变更预登记。”“什么变更?
”“把程家老宅的补偿接收人从程栩变更为韩孟桂兰。材料都交了,就差你本人签字确认。
”我攥着包带的手在发抖。“材料在吗?我能看看。”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申请书上写着我的名字,代理人一栏填的是“韩柏舟”。第二页,授权委托书。我的签名。
不是我签的。但模仿得很像。第三页,产权变更申请表,接收人:孟桂兰。
右下角有韩柏舟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今天我自己跑来查,
等流程走完,近四千万的补偿款,会直接打到我婆婆的账上。“这个变更,我没有授权。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那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拿出身份证,又拿出手机,
翻出我近期的笔迹照片。“你对比一下。”她看了两遍,表情变了。“这样的话,
我们先暂停这个流程,您可以去公证处做一个——”“不用,我知道怎么做。
”我拍了每一页材料的照片,正反面都拍,日期和签名处特写放大。走出拆迁办的时候,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台阶上,把照片传给了苏檬。苏檬是我大学室友,
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律师。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程栩,这是伪造签名,涉嫌诈骗。
你别打草惊蛇。晚上见面聊。”我收好手机,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第一次觉得,结婚三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04那天晚上,我照常回家。
韩柏舟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来坐。”我坐过去,
他自然地揽过我的肩。“对了,”他换了个台,像是随口一提,“我妈周末想来咱家吃顿饭,
你看行不?”“行。”周六中午,孟桂兰准时到了。提了一兜水果,
进门换鞋的时候嫌我买的拖鞋膈脚,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吃饭时,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韩柏舟碗里,然后看着我,笑了笑。“栩栩,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你爸妈走得早,那个老房子你一个人也管不过来。正好要拆迁了,
我想着不如让柏舟帮你打理。”“怎么打理?”“就是把产权这些手续整理一下,
补偿款什么的,统一管理。”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个委托协议,
你签个名就行,不麻烦。”我接过来翻了翻。甲方:程栩。乙方:孟桂兰。
授权孟桂兰全权代理程栩名下房屋拆迁补偿事宜,
包括但不限于签署拆迁协议、接收补偿款项。我看完了,放在桌上。“妈,这个我再想想。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度。韩柏舟开口了:“老婆,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工作忙,
这些跑腿的事让她帮忙处理,多省心。”“我知道。”我端起碗,“但这不是小事,
我想找个懂行的朋友看看。”孟桂兰把筷子重重搁在碟子上。“找什么朋友?
你那些同学懂什么?我和你爸——”她顿了一下,改口。“我和柏舟是你最亲的人了,
不信我们你信谁?”韩柏舟捏了捏我的手,力度刚好。“先吃饭,不着急。”我点头,
低头吃饭。那份协议一直放在桌上,整顿饭像一只眼睛盯着我。孟桂兰走的时候,站在玄关,
回头说了一句:“栩栩,那个协议你尽快看看。赶早不赶晚。”门关上了。
我听见韩柏舟在身后说:“我妈说话直,你别放心上。”我没回头。“嗯。
”当天晚上十点半,他去洗澡。我拿起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0307。
我打开微信,搜索栏输了三个字。老宅。聊天记录弹出来,排在最上面的,
不是跟他妈的对话。是一个备注叫“嘉嘉”的人。05吕嘉。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发,
下巴尖,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我点进去。最近一条消息发在今天下午三点。
吕嘉:“她签了没?”韩柏舟:“还没,说要找朋友看看。
”吕嘉:“她一个搞设计的懂什么?你想办法催催。”韩柏舟:“急不来,得慢慢哄。
”吕嘉发了个撒娇表情:“你答应过我的,等钱到手了,房子写我名字。
”韩柏舟:“写你的,肯定写你的。”我往上翻。一条一条。三月七号,我生日那天。
吕嘉:“你老婆生日你不回去?”韩柏舟:“回啊,做做样子。
”吕嘉:“哈哈哈可怜的工具人。”韩柏舟:“谁叫她家有地呢。”工具人。三个字。
继续往上翻。去年十二月。韩柏舟:“我爸要是活着就好了,他来办这事肯定比我利索。
”吕嘉:“你爸都规划好了,你就照着走呗。”韩柏舟:“嗯,老头子眼光确实准。
当年让我追程栩,我还嫌她土。”嫌她土。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在沙发上。客厅很安静。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笑,笑得跟真的一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高中那年,有一次下暴雨,他跑了两条街给我送伞。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还在笑。
“程栩,以后下雨我都来接你。”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他对我最好。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浪漫。那是投资。浴室门开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问:“怎么不去洗?”“在等你。”“等我干嘛?”“看你。”他笑了,坐到我旁边,
用湿毛巾蹭了蹭我的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倒映着客厅的灯光,和我的脸。温柔,体贴,一尘不染。十三年的功力。“去洗澡吧。
”他推了推我。我站起来。“好。”走进浴室,锁上门。打开花洒。水声盖过一切。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很冷。06第二天中午,
我和苏檬约在离我公司三条街的咖啡馆。她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我来,把屏幕转过来。“你拍的材料我都看了。情况比你想的严重。”“怎么说?
”“第一,伪造你的签名进行产权变更预登记,涉嫌合同诈骗。第二,如果变更成功,
近四千万的拆迁补偿会直接进你婆婆的账户。第三——”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查了一下你们的婚前财产情况,你家那块地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遗产,登记在你个人名下,
属于婚前个人财产,拆迁补偿款也应归你个人所有。他做这些手脚,
说明他很清楚这笔钱法律上跟他没关系,所以才要通过变更产权的方式来转移。
”我喝了一口咖啡。凉的。“还有,”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些。”她接过去,
翻了几分钟聊天记录截图,表情越来越沉。“你怎么拿到的?”“他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苏檬抬头看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合上电脑。“程栩,你想怎么办?”“离婚。
”“只是离婚?”“拿回我的东西,然后离婚。”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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