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帝国(乌鸦阿旦)完整版免费全文阅读_最热门小说乌鸦帝国乌鸦阿旦

乌鸦帝国

祭坛上的羊血还冒着热气，铁锈般的腥味混杂着松香，在晨雾中凝成一条条看不见的绳索。村民们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湿冷的土。七个祭司身着乌鸦羽毛编织的斗篷，绕着祭坛缓慢移动，他们的脚步踩出古老的节奏——左三、右四、左二、右五——那是《地脉之书》上记载的，能与大地脉搏共振的步伐。

长老多葛站在祭坛东侧，双手捧着一只黑曜石碗。碗里盛着的是昨夜从圣井打来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三片乌鸦的尾羽。他闭上眼睛，开始吟唱。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干瘪的胸腔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被挤压而出，带着泥土的闷响和根须摩擦的沙沙声。

“地母啊，收下这羔羊的温热。天神啊，看见这血液的鲜红。”

一只乌鸦落在祭坛西侧的立柱上。它的羽毛黑得异常，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村民们不敢抬头，但他们的脊背绷得更紧了——祭祀中出现乌鸦，是吉兆中的吉兆。这意味着天神不仅看见了祭品，还派来了使者。

多葛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那只乌鸦。他继续吟唱，但手中的碗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这是他第三次在秋祭中看见这只特别的乌鸦。它的左眼上方有一撮白色的细毛，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祭坛下的队伍里，八岁的阿旦缩在母亲琳娜的斗篷下。他瘦小的身体几乎不占地方，但琳娜还是把他裹得很紧，紧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呼吸。透过羊毛纤维的缝隙，阿旦看见了那只乌鸦。

他的胃部突然抽搐起来。

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识别，一种“啊，你也在这里”的荒谬确认。从记事起，阿旦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乌鸦。它们站在屋顶的阴影里，蹲在枯树的枝桠上，有时甚至停在某个村民的肩膀上，但那个人浑然不觉。母亲说这是因为他体弱，阳气不足，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祭司们则含糊其辞，只说“这孩子的眼睛特别”。

特别在哪里，没人说得清。

祭坛上的仪式进入高潮。多葛将黑曜石碗中的水和羽毛泼向火堆，火焰发出“嘶嘶”的声响，腾起一股蓝烟。烟雾盘旋上升，在空中形成短暂的旋涡。那只左眼带白毛的乌鸦突然振翅，飞进烟雾中，消失了。

村民们齐声高呼：“庇佑！庇佑！庇佑！”

阿旦却看见，在乌鸦消失的地方，烟雾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轮廓——不是鸟的形状，而是一个扭曲的人形，双臂张开，头向后仰，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分食祭肉。按照传统，祭祀用的羊必须被全部吃掉，一点都不能剩。骨头发给每户人家，埋在家门左侧三步远的地下，用来“固宅”。

琳娜领到一块羊肩肉和一根胫骨。她小心地把肉包在油纸里，骨头则用麻布裹好。多葛长老走过来，将一只手放在阿旦头上。那只手很重，带着祭坛烟火的焦味和老年人皮肤特有的干燥。

“今天你看见了，对吗？”多葛的声音很低，只有琳娜和阿旦能听见。

阿旦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承认看见乌鸦，还是该承认看见烟雾中的人形。

多葛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像两颗被水冲刷过的黑石子。“三天后的满月夜，来神庙找我。”

“长老，阿旦还小，身体也不好——”琳娜试图反对。

“正是因为他身体不好。”多葛打断她，“这孩子的眼睛是礼物，也是诅咒。得在他被彻底拖走之前，学会如何控制。”

“拖走？”琳娜的脸色白了。

多葛没有解释，转身走向其他等待祝福的村民。他的乌鸦羽毛斗篷在身后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用墨水在土地上画了一条不规则的线。

回家的路上，阿旦问母亲：“拖走是什么意思？”

琳娜没有回答。她走得更快了，粗糙的手紧紧攥着阿旦的手腕，攥得他生疼。经过村口的枯井时，阿旦又看见了那只乌鸦。它站在井沿上，歪着头看他。这一次，阿旦清楚地看见，乌鸦的左眼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像凝固的血。

乌鸦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它的喙开合了三次，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枯井深处。

阿旦停下脚步。

“怎么了？”琳娜问。

“井里有东西。”阿旦说。

琳娜看了一眼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三块石头——那是三年前，村里的铁匠掉进去淹死后，村民们盖上的。木板边缘长满了青苔，石头缝里有几株顽强的野草。

“别胡说。”琳娜拉着阿旦继续走，“那是口死井，早就没水了。”

但阿旦知道那不是胡说。他看见的，从来都不是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