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照片。 她的笑容很甜。 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闭上眼。
脑子里响起一个童谣。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唱着不属于我的歌。我捂住耳朵,
但歌声没有停。 它从我的身体里传来。 我张开嘴,那个女孩的声音,
从我的喉咙里流了出来。1巷子是湿的。思乡面馆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没有招牌,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光线下,是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是我第三次推开它。林溪走后的一百零三天,我第一次走进这里。一百零八天,第二次。
今天,是一百一十二天。我对数字开始变的敏感,就像一个临刑的囚犯,
死死的攥住每一个逝去的日子,试图从这冰冷的流逝中,榨出点还活着的实感。
门轴发出的声音永远不变,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店里一如既往的空。只有四张桌子,
擦的发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怪的米香,很淡,
但穿透力极强,跟刚出锅的米饭一个味,
瞬间就把我走进巷子时沾上的一身潮气还有杂味给冲散了。吧台后面,
老板正低头的用一块白布擦一个已经很干净的青花瓷碗。他约莫五十多岁,身形微胖,
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中式褂子,围裙系的板板正正。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温温和和的笑,没有任何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推开这扇门。“来了。”他没有问我吃什么。“今天的面很新鲜。
”他说。我没有回答,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这是我的专座。
老板那双异常干净的手,继续不紧不慢的擦着碗,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挂着深蓝色布帘的后厨。
没有点单声。没有炒菜声。只有从后厨深处,传来一种很细微,又说不上来的声音。噗叽。
噗叽。它不像水滴,更像是……某种柔软的气泡,从黏稠的浆体中被挤破时发出的,
湿润又沉闷的声响。我的心也跟着这个节奏揪紧了。等待。焦灼。
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巨大的渴望。我在渴望一碗面。更准确的说,
我在渴望一种味道。林溪亲手做的,糖醋鱼的味道。林溪是个糟糕的厨师。她做的所有菜,
都像是厨房灾难的现场报告。唯独那道糖醋鱼,在无数次失败后,
勉强达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但她总是控制不好火候,每一次,都会带着一丝无法避免的,
一点点糊了的焦香。那成了她独有的味道。那成了我记忆里,最锋利的一块碎片。她走后,
我试过无数次复刻那道菜。用最贵的锅,最新鲜的鱼,精确到毫升的调料。
但我再也做不出那个味道。那个混合着甜,酸,
以及她因为又一次失败而气到跺脚的可爱样子的,独一无二的味道。直到我走进这家面馆。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老板端着一个托盘,稳稳的走了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放在了我面前。汤色清亮,几乎看不到油星。几根烫的刚刚好的青菜,
整齐的码在手工的碱水面上。简单,干净。就像一碗最普通的清汤面。但我知道,不是。
我拿起勺子,没有去碰面,而是颤抖的,舀起一勺清汤。
热气裹挟着一股熟悉到让我浑身一颤的香气,涌入鼻腔。酸。甜。
还有那一点点……刚刚好的,只属于林溪的,失败的焦香。汤入喉。轰的一声。
我脑中轰然一响,所有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那些被我反复回想到快要包浆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最高清的细节。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林溪系着我买给她的,那条可笑的粉色兔子围裙,
站在厨房里。她小心的把炸好的鱼块倒进锅里,酱汁“刺啦”一声,
溅起的油星烫的她缩起了手。“哎呀!”她把锅铲一丢,气的跺了跺脚,冲着我抱怨。
“都怪你!!非要我做什么糖醋鱼!!”她的嘴唇撅着,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
砸在木质的桌面上。我把脸埋进双臂,肩膀不住的颤抖,o(╥﹏╥)o,
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是巨大的幸福感。也是巨大的悲伤。我像一个溺水的人,
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这片刻的幻影里,拼命的呼吸。就在这极致的慰藉抵达顶点的瞬间。
我的脑中,毫无征兆的,闪过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坐在一架锈迹斑斑的秋千上,两只扎着蝴蝶结的小辫子随着晃动一甩一甩。她咯咯的笑着,
冲着我,唱着不成调的童谣。“拉钩,上吊,一百年……”阳光很晃眼,我看不清她的脸。
画面一闪而过。快的像一个错觉。我猛的抬起头,茫然的环顾四周。店里依旧空无一人。
老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吧台后,低着头,继续擦着他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碗。
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幻觉。一定是幻觉。是思念太深,是悲伤过度。
我这样对自己说。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我害怕那完美的味道消失。我贪婪的,想要把这一整个下午,连同那个系着兔子围裙的林溪,
一同吞进肚子里。我吃的很快。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当我放下碗,一种巨大的,
被填满的空虚感席卷而来。碗底,那个奇特的暗纹清晰的显露出来。它看上去像一片风干的,
卷曲的菌类植物,又像某种抽象的,螺旋状的符号。我付了钱,踉跄的走出面馆。
老板递给我一张纸巾,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能解乡愁就好。”他轻声说。他顿了顿,
目光像是穿透了我,看到了我内心深处那翻滚的情绪。“不过思念这东西,太浓了,
有时候会惊扰到别人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想追问,
却只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我恍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冷风吹在脸上,让我滚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拐出那条窄巷。巷口的墙壁上,总是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
还有包治百病的。今天,那里多了一张新的东西。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A4打印纸。
《寻人启事》我本不会在意。但在我视线扫过那张照片的瞬间,
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可爱的蝴蝶结小辫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缺了门牙的微笑。
而她身上穿着的,是一条鲜艳的……红色连衣裙。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死死的盯着那张脸,照片上的微笑,跟我脑中幻觉里那个荡着秋千的笑脸,缓慢的,
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照片下面,印着她的名字。刘玥。以及一行家属的联系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是巧合吗?
一定只是巧合。这个城市这么大,有一个跟我脑中幻影相似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奇怪?
我拼命的想说服自己,但那股从脚底板冒上来的寒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了对抗这种恐惧,我开始拼命的回忆。我想回到刚才那碗面带来的温暖里。
我想再次看到林溪。我想再次品尝那道失败的糖醋鱼。然而……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我发现。我快要记不清,林溪做的菜,到底是什么味道了。它开始变得模糊。失真。
像一张被反复观看到磨损了所有细节的VCD光盘。我越是用力的想,那份属于我的,
真实的记忆,就越是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赝品。
那碗面里的味道,正在用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方式,覆盖,替换掉我原本的一切。
我的记忆……正在被它吃掉。2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着,灯也不开。
我在对抗那份正在啃噬我的“赝品”。那碗面里的味道,像植物一样在我脑中扎根蔓延,
它无比清晰,每个细节都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
看见那盘糖醋鱼的色泽,看见它冒出的热气,看见林溪嗔怪的脸。如此真实。
真实到……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努力的,拼命的去回想。回想没有面馆的那一百多天里,
我是如何思念她的。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脑海中浮现出的,到底是什么?我想起来了。
那是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片段。像老旧的VCD光盘,表面布满了划痕。我记忆里的林溪,
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的笑容是模糊的,声音是遥远的,带着空旷的回音。我知道那是她。
但我无法触摸到她。而现在,这个“VCD”,被彻底碾碎了。那碗面,
用一份“4K蓝光修复版”的记忆,将我贫瘠而宝贵的收藏,冲击的体无完肤。不行。
我不能让它得逞。我必须证明,属于我的东西,还真实的存。一个念头,
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复刻。我必须亲手复刻那道菜。我冲进厨房,
猛的拉开冰箱。食材是齐全的,我每隔两天就会去超市,买回所有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即使我一次都没有成功过。我像一个执拗的信徒,在举行一场注定失败的祭祀。今天,
这场祭祀有了新的意义。我拿出鱼,解冻,清洗,开花刀。我的动作熟练,
这些步骤早已刻进了肌肉。我热上油锅,裹上淀粉,将鱼块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滋啦-”油花四溅。香气弥漫开来。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场景一样。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看,我记得,我还记得。鱼块炸至金黄,捞出备用。接下来是酱汁。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是灵魂。我拿出了醋,糖,番茄酱,生抽,
料酒……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排成一排。然后,我愣住了。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顺序是什么?是先放糖,还是先放醋?林溪好像……好像有一次告诉过我,
要先用热油把番茄酱的酸味激发出来……不对。不对不对。
我脑中另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说:不对,是糖跟醋按照精确的比例混合,
用小火熬到微微起泡,才能保证酸甜的平衡。我僵住了。这两个声音,哪个是林溪的?
哪个是……面馆的?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像一座被入侵的城池,
我原有的记忆如同装备落后的守军,而新的记忆则是一支空降的精锐部队。我甩了甩头,
试图把那个清晰的声音赶出去。我要相信我自己!我凭着感觉,把调料一样样倒进锅里。
我告诉自己,感觉,是不会骗人的。酱汁很快熬好了,颜色看上去也差不多。
我把鱼块倒进去,翻炒,勾芡。锅铲与锅壁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声音让我心安。
我仿佛又看到了林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背影。我记得,她有一次还差点把锅给烧了。起锅,
装盘。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醋鱼,摆在了我面前。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像样。我深吸一口气,
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颤抖着,放进了嘴里。酸。咸。一点点甜。还有一股……说不出的,
酱料混合不均的古怪味道。味道不对。完全不对!我的那份记忆,那份独属于林溪的,
带着微焦香气的失败味道,到哪里去了?我一点也尝不出来。这一盘菜,
陌生的就像是街边餐馆的外卖。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我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瘫坐在椅子上。我看着眼前这盘失败品。泪水,再次无法控制的涌了出来。但这一次,
不是因为幸福,也不是因为悲伤。是恐慌。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我发现,
我不仅仅是做不出那个味道。我连那个味道具体是什么样的,都开始想不起来了。
我的记忆……正在飞快的,腐烂,消失。我必须找到证据。证明我还没疯。
我疯了一样冲到书房,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落灰的硬盘,这里面有我们所有的照片跟视频,
是我给她过生日的录像。那个下午的记忆……应该是绝对安全的,
没有被“糖醋鱼”的味道污染过。视频打开,嘈杂的背景音里,是朋友们的欢笑声。
林溪端着一碗长寿面,从人群中挤过来,她看着镜头,脸颊因为热气跟兴奋而微微泛红。
我死死的盯着屏幕,像一个法官在审视最后的证物。没错,我记得,那家店的空调坏了,
她热的不停用手扇风。我记得,她许愿的时候,悄悄睁开一只眼看我,
被我发现后又赶紧闭上。我甚至记得,那天她穿的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是我挑的,
因为她说自己显黑,一直不敢穿。我刚要露出胜利的微笑。然后,我的笑容,
连同我的整个世界,一同凝固了。视频里,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我反反复复的播放着那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白色T恤。白色T恤。
黄色的连衣裙……是从哪里来的?我感觉头皮发麻。那碗面。那碗面正在篡改一切。
它像一个技术高超的小偷,不仅偷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还用一件赝品替换了它,
甚至试图让我相信,那件赝品才是真的。恐慌之后,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情绪。一股强烈的,
无法抑制的……渴望。我想要再去吃一碗。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它像一枚毒种,在我的五脏六腑里生根发芽,它的根系刺进我的胃,我的心脏,我的大脑。
我饿。不是生理上的饿。是一种灵魂上的,巨大的空洞跟饥饿。我打开冰箱,
拿出昨天的剩饭,用微波炉热了热,胡乱的塞进嘴里。没有味道。尝不出咸淡,
像是在嚼一团湿透的纸。我又拆开一包薯片,放进嘴里。那曾经让我感到快乐的,
工业香精跟盐分混合的刺激感,完全消失了。我的味蕾,死了。它们在罢工。它们在抗议。
它们在告诉我,它们只想要那一个味道。那个完美的,虚假的,正在杀死我的味道。
我像一头困兽,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去。还是不去?理智在尖叫,告诉我那是个陷阱。
但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却在拖着我,朝那个巷子的方向走。我瘫倒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我不能去。我绝对不能再去。如果再去一次,我就真的回不来了。我就成了另一个刘玥。
我蜷缩在沙发上,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对抗那股从内部将我撕裂的渴望。
我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然后,我做了第一个噩梦。我死了。但我又活着。
我变成了一条……虫。一条白色的,肥胖的,蠕动的,像蛆一样的虫。我没有眼睛,
没有四肢,只有无尽的黑暗,还有一种……触感。粘稠的触感。我浸泡在一种温热的,
粘稠的,像浓粥一样的介质里。我拼命的向前蠕动。一种本能,在驱使着我。吃。我要吃。
黑暗中,我闻到了一股甜香。是米饭发酵的香气。非常浓郁。非常诱人。我循着那股香气,
加快了速度。终于,我的前端,触碰到了那个源头。它很软。很有弹性。像是一块巨大的,
活着的,温暖的肉。我张开我那身为蛆虫的口器,毫不犹豫的,狠狠的咬了下去。没有血。
没有腥味。只有那股更加浓郁的,带着甜味的香气,在我的口中炸开。那一瞬间,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跟幸福。我贪婪的,一口接着一口,啃食着那块不知名的“肉”。
它源源不断的,为我提供着养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飞快的长大,变肥。。。。
我猛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暗,寂静无声。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T恤黏在背上,又湿又冷。我大口的喘着气,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腐败香气。
我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觉得,那不是梦。而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正在发生的,另一段人生。不。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我冲回客厅,
打开那台落满了灰尘的电脑。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我颤抖着手,
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敲下。“思…乡…面…馆…”按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美食公众号语焉不详的推荐,
夸张的吹嘘着那里面汤的神奇,配图都是些食客感动流泪的抓拍。
下面是清一色的赞美跟询问地址的评论。没有用。全都是废话。我不甘心。我换着关键词。
“思乡面馆 有问题”“思乡面馆 味道”“思乡面馆 幻觉”结果,还是一样。
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家面馆营造的温情脉脉的骗局里,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
在寻找着那不存在的破绽。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跟孤独。
就在我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我的鼠标,无意间点进了一个搜索引擎缓存的,
早已无法正常打开的页面快照。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古老的美食论坛。页面排版混乱,
大部分图片都已经失效。我耐着性子,用滚轮往下拉。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我看到了一行被灰色标记,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帖子标题。
《有没有人觉得‘思乡面馆’有问题?》3夜,到头了。窗外透进来一点病态的灰白色。
我的世界,就跟打开了地狱的大门一样。《有没有人觉得思乡面馆有问题?
》我的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僵硬的,不受控制的,移向了那行字。鼠标左键。“咔嗒”。
这一下轻响,简直是给我敲响了丧钟。因为搜索引擎缓存的关系,页面加载的贼慢,
感觉随时都会断。图片全都碎了,只剩下一个个红叉叉。发帖时间是三年前。一个被忘掉的,
互联网的数字坟场。主楼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rt如题,
那家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就是想问问,没恶意。”下面,是好久的沉寂。
第一个回复,是半年后才出现的。我把屏幕字体调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ID:只想吃肉“……楼主,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老婆走了五年,她做的狮子头是一绝,我怎么都学不会。我去了思乡面馆,
就是想再尝尝那个味道。”“我成功了。味道一模一样。我哭了,哭的像个傻逼。
但在那个味道里,我尝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一股浓的化不开的,碘酒味。
还有铁锈味。”“就像是~~~就像是把脑袋,直接按在一堆生锈的铁器上,
还被人泼了一整瓶碘酒。”“不光是味道,我甚至看到了画面。”“灰色的帐篷,
满地的血污,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的腿断了,在冲我尖叫。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就那么一瞬间,画面就没了,嘴里的味道又变回了狮子头。”“我以为是我太累了。
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想不起来我老婆做的狮子头是啥味了。我满脑子都是那股碘酒跟血腥味。
”“那家店,有毒。”……我呼吸都停了。碘酒。血腥味。断了腿的士兵。这些碎片,
拼出了一个我根本没法想象的场景。这个人,为了想念他老婆,
结果尝到了一段残酷的战争记忆。我后背窜起一股冷汗。我向下滚着鼠标。第二个回复,
又是几个月后了。像孤魂野鬼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在这片数字废墟里留下最后的呓语。
ID:桂花糕真好吃“有毒+1。”“我不知道你们是啥情况,
我就是想找回我外婆做的桂花糕。小时候的味道。很甜,还有桂花的清香。”“面汤入口,
我确实尝到了。很幸福。”“但就在那一下下的幸福里,我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的。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件很旧的夹克,头发油腻腻的,面前是一堆扑克牌。他输光了,
他好像在哭,嘴里念叨着什么对不起女儿之类的话。”“那张脸上的绝望,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吓的差点把碗都扔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但我现在一闻到桂花的味道,就想吐。”……我抓起桌上的水杯,
狠狠灌了一大口凉水。没用。压不住。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窜遍了我全身。**。
输光的赌徒。战场。快死的士兵。红色连衣裙,唱着歌的刘玥。
还有我~~~那段根本不存在的,林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生日回忆。所有的线索,
都指向同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家面馆,在用一个人的记忆,去填另一个人的思念。
我们吃下去的,不光是汤面。那碗汤,是个巨大的精神交换站。思念是信号。渴望是密码。
还有那些彻底迷失的人……我不敢想了。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回复上。
这条回复的时间,就在三天前。它的ID,看着很怪。不像是人名,更像是个……代号。
ID:真相寻求者_07这个ID下面,没故事,没抱怨,也没疑问。
只有一句简短又吓人的警告。一行用红色加粗的字体写的话。“快跑!!!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那不是回忆!也不是别人的味道!!
”“是你妈的别人的一整个人生!!!”轰-我感觉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最后这几个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绝望跟疯狂。
整个人生……什么叫……一整个人生?刘玥。我想起了那个女孩。如果她的人生都被吃掉了,
那她……现在在哪?那几个已经注销的账号……他们的人生呢?一股寒气直冲我的头顶。
我的手抖的快握不住鼠标了。我要联系他。我必须马上联系上这个“真相寻求者_07”!
我点开他的ID,想找他的个人主页,想给他发私信。点下私信按钮。
系统弹出来一个冰冷的提示框。错误:该用户不存在。我愣住了。怎么会?
三天前的留言,怎么会不存在?我不信邪,又去点只想吃肉跟桂花糕真好吃的ID。
结果一模一样。错误:该用户不存在。所有的账号……都消失了。
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们说完最后的话,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像是被这个世界给彻底抹掉了。我瘫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屏幕上那些灰色的ID。
一个恐怖的念头冒了出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当他们的人生被彻底吃干抹净的时候。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包括这些数字ID,也会跟着……清零?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它却完美的解释了眼前的一切。我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恐惧。
无边的恐惧。我不再是个伤心的旁观者了。我也在这张巨大的餐桌上。我已经吃下了那碗汤。
我就是个……等着被清零的,预备菜。不行。我不能坐着等死。
我的敌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觉跟记忆。它有了第一个具体的名字 - 刘玥。或者说,
是以她为起点的,一长串等着被救的名字。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天快亮了,
那光照在我从口袋掏出来的,湿漉漉的《寻人启事》上,把纸都照透了。
我看着照片上女孩定格的微笑,然后拿出手机,也不管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按下了寻人启事下面那个家属联系电话。嘟电话,通了。对我来说,这是通往真相,
或者通往死亡的,第一天。4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疲惫到极点,
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喂?”她的声音里,听不到一点情绪,像一滩被太阳晒干了的,
凝固的泥。“您好,是刘玥的家人吗?”我心跳的厉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
可靠,“我在街上看到了寻人启事,我想…我可能有她的一些线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
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的呼吸声。“你是…哪位?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我叫陈夜,一个……普通市民。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能含糊带过,“我可能在您女儿失踪前,
跟她去过同一个地方。”“……是那家面馆,对吗?”她一针见血。我愣住了:“您知道?
”电话那头的女人,苦涩的自嘲一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小玥失踪前半个月,
整个人都像魔怔了一样。不说别的,不做别的,每天就念叨着那家面馆。说那里的面,
有我给她做的味道。可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做的面,明明难吃的要死。
她小时候最讨厌吃。”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又是一个被篡改的味道。“我们报过警。
”女人继续说着,像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警察查了监控,
说她最后是自己一个人走进那条巷子的,再也没出来过。”“他们说,她是成年人,
自愿离家,不给立案。只登记了失踪,让我们等消息。”“我在记录上看到了,她失踪前,
唯一的异常活动轨迹,就是反复去那家‘思乡面馆’。”“没用的,陈先生。
警察也去问过话了,老板说小玥只是个普通食客,后来就没再来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语气又变得毫无生气。绝望,是会传染的。挂了电话,我呆坐在电脑前,
刘玥母亲的每句话都在我耳边响。跟我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从对味道的沉迷开始,
到精神恍惚,最后,彻底消失。唯一的区别是,她已经走到了终点。而我,还站在悬崖边上。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了社交软件。靠着寻人启事上的信息,
我很快找到了刘玥的个人主页。她的头像,是一个笑的很灿烂的女孩,背景是蓝天和大海。
看上去,开朗,阳光。完全没法跟那个沉溺于虚假味道,最终走向毁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我一条条的向下翻着她的动态。大部分都是些日常分享,美食,旅行,跟朋友的合照。
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直到…我翻到了两个月前的一条。
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神仙面馆!老板人超好!一碗汤下肚,感觉整个世界都温柔了。
这是她第一次去。从那以后,她的动态开始变得奇怪。失眠,只有那个味道能让我安心。
今天又去吃了,好幸福。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我面无表情的向下滑动。这句话,
像一根针刺痛了我。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点开了下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刘玥在海边的自拍,笑容明媚,配文是:感觉最近皮肤都变好了,
是那碗汤的功劳吗?嘻嘻。看着她那张因为幸福而容光焕发的脸,我的脑海里,
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个念头。“真好啊……”“要是林溪也……”念头刚一出现,
我猛的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干什么?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竟然在羡慕一个走向死亡的祭品?我竟然在想,如果我的林溪,也能通过这种方式,
在我面前“活”一次,该有多好?我背叛了她。在我的脑子里,用最肮脏的方式,
背叛了我用生命去守护的回忆。我瘫坐在地上,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终于,
我看到了她最后的的一条动态。更新时间,是她失踪的那天下午。照片上,是一只熟悉的,
碗底印着菌落暗纹的瓷碗。里面的汤已经喝完了。配文是:“马上又能尝到了,
这一次要永远留住这个味道。”“永远”。我死死的盯着这两个字。
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了心脏。她是被老板邀请去吃“飨宴”了。她自愿的,
成为了那团菌块的养料。她的人生,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变成了别人碗里的一口汤。
就在这时,我的喉咙里,一阵发干。那股可怕的,熟悉的,源自灵魂的饥饿感,
再次毫无征兆的袭来。我的胃在抽搐。我的味蕾在尖叫。我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一个调子,
一串音符,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从我的唇边哼了出来。
啦啦啦…啦啦……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我的哼唱声,戛然而止。我僵住了。
这…什么歌?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童谣。这绝对不是我的记忆!!!这是刘玥的!
是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秋千上唱的歌!我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太迟了。污染,已经开始了。它已经不仅仅是覆盖我的记忆,它正在我的脑子里,
种下别人的东西。它在改造我。叮铃铃铃铃。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的,疯狂的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刺痛我的耳膜。我浑身一颤。我低头,看向那个屏幕。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思乡面馆。5尖锐的铃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像一个被人用电击棒戳中的囚犯,浑身猛的一颤。呼吸跟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停摆。
我低头。看向那个在黑暗中自顾自闪烁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上,
是三个我毕生都不想再看到的字。思乡面馆。接,还是不接?
理智在尖叫的让我把手机扔出窗外。但那股强烈的饥饿感,却驱使的我,
强迫我滑动了接听键。我的手指冰冷,僵硬。电话,通了。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出声。只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风吹过巷口的“呜呜”声,
带着一种潮湿,米饭发酵般的甜香。仿佛他就在我的房间里。“……陈先生?”老板的声音,
终于响了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但我现在听来,
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阴森。“最近……怎么不来了?”他关切的问,
“是工作太忙,还是……味道不喜欢了?”“……”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哎,
也是。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新鲜的。旧的味道,很快就会忘掉。”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轻笑了一声。“不过呢,你不一样。我知道你喜欢念旧。”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带着点儿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我特地,为你留了一碗‘陈米’。”陈米?
这两个字钻进我耳朵里,让我心头一紧。“用的是最老的发酵法子,让米自己生出一层衣。
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做了,太耗时间。”“但是味道……最醇。”“我给你留着。
你要是再不来,可就……没了。”他没有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如果拒绝,
就会永远失去那份慰藉的事实。他是在逼我。逼我在这份致命的诱惑,
跟正在腐烂的理智之间,做出最后的选择。没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的挂断了电话。
嘟……嘟……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为我倒数。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瘫坐在地。电话挂断后,那股可怕的饥饿感变得前所未有的猛烈。我的胃在痉挛,在哀嚎。
我的味蕾罢工了,口腔里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空白,仿佛连唾液都失去了味道。
我想起了林溪的笑。我想起了那碗酸甜中带着一点焦糊的糖醋鱼面。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是……我也想起了刘玥。想起了她母亲那死灰般的语气。
想起了她社交账号上,最后那句“永远留住这个味道”。不。我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遍的对自己说。当晚,我又做梦了。同样的,黑暗的,粘稠的世界。
我依然是那条白色,肥胖的蛆虫。但这一次的梦境,清晰的一批。是4K蓝光修复版的地狱。
我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游动。我有了方向。我奋力的,贪婪的,向着那股甜香的源头蠕动。
穿过黏滑的介质,我终于看到了它。我啃食的那块肉。那根本不是肉块。那是一团……活物。
它巨大无比,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像一面墙,一堵山。一堵由无数彩色菌丝纠缠,
编织而成的,活着的墙壁。菌丝的表面,像最华丽的波斯地毯,流光溢彩,
但又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墙壁的中心,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那些菌丝都会变幻出不同的颜色,墙面上会一闪而过无数张扭曲的,
痛苦的人脸。我看到了战场上断腿的士兵。我看到了**里输光的赌徒。
我看到了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刘玥,她的脸上再也没了微笑,只剩下无声的尖叫。
她们……都在里面。她们都被编织进了这堵墙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而我,这条蛆虫,
正趴在这堵由无数灵魂跟记忆组成的墙上,贪婪的,大口的,啃食着。
这要命的恐惧让我瞬间惊醒。我猛的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不止,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不该出现在我房间里的味道。那股潮湿的,米饭发酵般的……甜香。
跟老板电话里的背景音,跟梦里那堵活墙散发出的气味,一模一样。它的气味,从梦里,
溢出来了。窗外,天还没亮。但恐惧,已经坐在了我的床边。够了。真的够了。
我不想再在别人的噩梦里,扮演一只蛆虫。对食物的渴望,被恐惧彻底压倒了。那个瞬间,
我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我要去。我必须再去一次。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去追寻慰藉的食客。
我是去索命的病人。我需要证据。我需要一份样本,一份能把这家地狱面馆彻底钉死的铁证。
我翻箱倒柜,从一个积灰的家庭医药箱底层,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无菌密封的塑料瓶。
是以前林溪准备的,说万一要去医院验血,验尿时用的。她总是那么有备无患。
我握紧了这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塑料瓶。仿佛握住了她留给我,
对抗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武器。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前,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
我点开了一个备注的“老高-检疫中心”的联系人。他是我大学的室友,关系挺铁,
现在是市食品药品检验中心的一个技术员。我编辑了一条信息,字斟句酌了半天。“老高,
帮我个忙,明早可能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份汤。”“渠道来源不方便说,但,绝对保密。
”“成分可能……很奇怪。”我看着奇怪这两个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我一咬牙,
发了出去。信息已发送。我关掉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家门。夜色正浓。
小巷尽头的那盏灯笼,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这一次。我不是去赴宴。我是去取证。6巷口。
那盏红灯笼,像一颗被剜出的,还在滴血的眼球。周围的空气里,飘散着那股熟悉的,
米饭发酵般的甜香。曾经让我无比心安的味道,此刻却像尸体腐烂的气息一样,
让我阵阵作呕。我攥紧了藏在外套口袋里的那个小塑料瓶。它冰冷的瓶身,
是我此刻唯一的勇气来源。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刻意弄乱的头发,
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这一次,我不是来赴宴。我是来取证的猎人。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店内空无一人。只有老板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抹布,
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一个干净的瓷碗。听到动静,他缓缓的转过身。看到是我,
他那布满细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陈先生,来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就像一个等待着自家孩子归来的父亲,眼神里满是温和和包容。“饿了吧?”他放下碗,
指了指最里面那张,我每次都坐的桌子,“坐,我这就去给你下。”我顺从的点点头,
脚步虚浮的坐下。我将自己所有的精神气都收敛起来,扮演着一个被欲望彻底俘虏的,
瘾君子。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
碗里的汤色格外浓稠,呈现出一种深褐色。那股甜香,也愈发的霸道,强势的钻入鼻腔,
刺激着我的感官。“给你的陈米,尝尝。”老板将碗轻轻放在我面前,
拇指在碗沿上不经意的搭了一下。像是在给这碗注定不凡的面,盖上最后的印章。
“这是你……应得的。”他微笑着说完,便转身回到了柜台后,
继续擦拭着他那些一尘不染的碗碟,不再看我。留给我一个绝对私密的,享用美食的空间。
我的心脏在狂跳。我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汤汁,
送向嘴边。那股甜香近在咫尺。大脑中,关于林溪的记忆,关于那道酸甜的,
带着焦糊味的糖醋鱼的记忆,涌上心头。我甚至能看到她围着围裙,气得跺脚的可爱模样。
不!我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在脑海中狂吼。给我滚开!我死死咬住舌尖,
剧烈的刺痛让我的意识瞬间清醒。我的眼前,不再是林溪的笑脸。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幅画面。大学城,肮脏破旧的出租屋。深夜两点,桌上堆满了写满代码的草稿纸。
饥肠辘辘的我,用烧水壶里仅剩的一点热水,泡开了一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
塑料叉子划破包装的声音。廉价酱料包挤出来的,浓郁的工业香精味。
面饼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的,细微的声响。就是这个!我睁开眼,不再犹豫,将那一勺汤,
猛的灌进了嘴里。下一秒。强烈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没有想象中的酸甜,
也没有那份独属于爱人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暴的,霸道的,
充满了人工调味剂的-红烧牛肉面味。是那种最廉价,最没有营养,
却能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给一个穷学生带来最大慰藉的味道。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我僵在了原地,汤匙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进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实验,
成功了。也验证了那个最恐怖的猜想。思乡面馆的味道,是活的。
这根本不是一碗能慰藉心灵的鸡汤,这是一个只负责读取和播放的精神信号放大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柜台后的老板,擦拭碗碟的动作,猛的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温和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就在刚才,
他与巢菌共享的精神链接中,没有接收到预想中的,那份关于爱人的甜美悲伤。相反,
他接收到了一份……混乱,廉价,充满了工业香精和熬夜疲惫的垃圾数据。
这份数据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就像是在欣赏古典交响乐时,
突然有人在旁边用手机外放网络神曲。他皱起了眉。就是现在!我趁着他目光扫过的瞬间,
假装被汤烫到,猛的低下头,身体向前一倾。桌子和身体的遮掩,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角。
我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迅速抽出那个密封样本瓶,左手端起面碗,将还温热的汤汁,
迅速倒了小半瓶进去。拧紧瓶盖。塞回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当我重新抬起头时,
老板已经移开了视线,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吃了几口面,那股虚假的红烧牛肉面味还在口中萦绕,却让我味同嚼蜡。
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老板,结账。”“怎么了?
”老板走了过来,看了看我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面,眉头微微皱起,“味道……不喜欢?
”“没。”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就是……突然想起点事,没什么胃口。”“是吗。
”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定定的看着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他的目光困惑而危险,像在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作品。半晌,
他重新笑了起来。“好吧。”他收下钱,没有再多问。我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老板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年轻人。
”“别总惦记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有时候,人要学会忘记。”我的脚步,猛的一顿。
我的心猛的一沉。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没有回头,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拉开门,
快步走进了夜色之中。直到彻底离开那条小巷,我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上,
大口地喘息。我的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那个塑料瓶。入手,一片滚烫。这是战争的开始。
而我,刚刚从敌人的阵地上,偷回了第一份弹药。7从那条巷子逃出来后,我没有回家。
我找了个通宵营业的快餐店,把自己扔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子上,一夜没睡。
口袋里的那个样本瓶,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的贴着我的大腿。它的温度,
跟老板那句“别总惦记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交替着炙烤我的神经。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城市的喧嚣也慢慢活了过来。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挂着昨晚发给老高的那条信息,没回。我又搓了一条。“老高,
我现在在你们单位附近,东西拿给你。”发送。这次,几乎秒回。一个字:“哪?
”我报了街角一个早点摊的名字。十分钟后,穿着一身白大褂,
外面却反常的套了件夹克的老高,拎着两根油条,快步走了过来。他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眼神里全是狐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作为一个检疫技术员,这种偷偷摸摸的加餐,
显然把他那职业病给勾起来了。“搞什么鬼,陈夜。”他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
“什么汤这么神神叨叨的,X组织新研发的兴奋剂?”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
我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把那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样本瓶,从桌子底下,
飞快的塞到他手里。瓶身还热乎着。老高一愣,明显没想到是这种物证级别的包装。“卧槽,
你这……你从犯罪现场搞来的?”他被烫的差点脱手。“别问来源。”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的说,“用你能用到的最好设备,帮我分析它的所有成分。
特别是……它为什么会有味道。”“拜托了。”我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老高的表情一下就严肃起来。他不嬉皮笑脸了,而是仔细的打量着我。“陈夜,
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分析出来,可能就没麻烦了。”我答非所问。他沉默了。
他知道我的性格,也知道林溪的事对我打击有多大。半天,他叹了口气,
把样本瓶小心翼翼的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那动作跟安放一颗炸弹似的。“等我电话。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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