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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以为中宫将废,不料素来冷漠的太后亲临,递给皇后一个暖炉,转头便将宠妃的伪证砸在龙颜之上。
原来,这后宫真正的掌棋人,早就等候多时。
正文:一坤宁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宫人捧上来的燕窝粥,早已失了温度。
沈令仪端坐于窗前,指尖抚过窗棂上雕刻的精细云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枯寂的梧桐树上。
天,快亮了。
这意味着,她又要去向太后请安,又要面对皇帝赵衡那张夹杂着不耐与疏离的脸,以及他身边那位新宠,柔妃安氏。
安若瑜,一个名字听起来便如春水般温柔的女子。
她也确实人如其名,眉眼含情,语调含羞,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弱柳扶风。
进宫不过三月,便从一个无品级的才人,一跃成为执掌一宫的柔妃。
帝王的恩宠,是这深宫里最烈的酒,也是最快的毒。
沈令儀作为镇国公府的嫡女,自幼便被定为太子妃,如今的皇后。
她与赵衡的情分,始于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联姻,也终于这场联姻所带来的无尽猜忌。
赵衡需要镇国公府的兵权稳固江山,却也忌惮这份兵权功高盖主。
于是,他将这份矛盾的情绪,悉数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敬她,也远她。
而安若瑜的出现,恰好成了他逃避这份复杂君臣、夫妻关系的出口。
她家世低微,无所依仗,只能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这极大满足了赵衡作为帝王的掌控欲。
“娘娘,该更衣了。”
贴身宫女采蘋轻声提醒,眼底带着一丝心疼。
沈令儀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起身。
她是皇后,是大周的国母。
无论心中是何等波澜,面上永远要端庄持重,这是她身为沈家女儿的骄傲,也是身为皇后的职责。
梳妆、更衣、戴上沉重的凤冠。
铜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凤眸沉静,一身朱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气度雍容。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二慈安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姜氏端坐于主位,手中捻着一串碧绿的佛珠,眼帘半垂,看不出喜怒。
她是先帝的继后,并非赵衡的生母,但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手腕与姜家的势力,在这后宫之中,地位稳如泰山。
沈令儀与一众妃嫔按品级跪拜请安。
“都起来吧。”
太后声音清冷,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安若瑜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安若瑜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宫装,越发显得她身段纤细,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正用帕子捂着唇,轻轻咳嗽着,引得坐在太后下首的皇帝赵衡频频侧目,眉头紧锁。
“柔妃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太后淡淡开口。
安若瑜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柔弱得能掐出水来:“回母后的话,臣妾……臣妾只是昨夜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咳咳……”赵衡立刻接话,语气中满是关切:“太医看过了吗?怎么如此不小心。”
“皇上,臣妾真的没事。”
安若瑜说着,眼圈却红了,一双水眸含情脉脉地望向赵衡,欲语还休。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便是情深意切,恩宠无双。
沈令儀垂眸品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果不其然,安若瑜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了沈令儀,轻声说道:“都怪臣妾自己,昨夜在御花园赏月,不慎失足。
幸得皇上搭救,否则……”她话未说完,已是泫然欲泣。
赵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握住安若瑜的手,沉声问道:“失足?朕看未必吧。”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沈令儀。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皇上本是去了坤宁宫,却不知为何中途离开,最后却是在御花园的水池里,将湿透了的柔妃抱回了她的寝宫。
而当时,皇后娘娘也在御花园。
沈令儀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迎上赵衡质问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皇上何出此言?”“你还敢问朕?”赵衡的声音带了怒气,“若不是你将柔妃叫去御花园,她怎会落水?你身为皇后,不思贤德,反而善妒至此,实在让朕失望!”这番话,无异于当众定了沈令儀的罪。
安若瑜连忙拉住赵衡的衣袖,哭着劝道:“皇上,您别怪姐姐,真的不关姐姐的事,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她越是“辩解”,越是坐实了沈令儀的“罪名”。
沈令儀看着这对“情深义重”的男女,心中一片冷寂。
她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臣妾昨夜确实在御花园,也确实见到了柔妃妹妹。
但臣妾并未推她,信与不信,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她的平静,在赵衡看来,就是不知悔改的傲慢。
“好一个一念之间!”赵衡怒极反笑,“沈令儀,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你了?”“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仗着你镇国公府的势力,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其严重。
这是将后宫的争风吃醋,上升到了前朝的党同伐异。
殿内的妃嫔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沈令儀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色却依旧不变。
她知道,赵衡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打压她,打压镇国公府的借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主位上的太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衡的怒火一滞,看向太后:“母后……”太后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沈令儀身上,眼神冰冷,语气更是严厉:“身为皇后,与妃嫔在御花园起了争执,致使妃嫔落水,无论情由为何,终究是失了中宫体统。
皇帝面前,还敢巧言令色,毫无悔意。
皇后,你太失仪了!”这番话,比赵衡的指责还要诛心。
赵衡的脸上露出一丝快意,安若瑜的眼底闪过一抹得色。
所有人都以为,太后这是要站在皇帝这边,处置皇后了。
沈令儀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她缓缓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母后教训的是,臣妾失仪。”
她没有再辩解一个字。
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罢了,今日的请安就到这里。
皇后,你留下。”
三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太后、皇帝和沈令儀三人。
安若瑜是被赵衡亲自扶着离开的,临走前,她投给沈令儀一个胜利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赵衡显然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皇帝,你也先回去。
柔妃身子弱,需要你照看。”
太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衡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令儀,终究还是听了太后的话,转身离去。
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慈安宫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沈令儀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传来阵阵寒意,但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容姑姑,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手炉。
“皇后娘娘,太后赏的。”
容姑姑的声音温和。
沈令儀一怔,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太后。
太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下座位,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起来吧,地上凉。”
太后开口。
沈令儀没有动,只是轻声说:“谢母后,但臣妾有罪,不敢起。”
“罪?”太后冷笑一声,“你是说你推了柔妃的罪,还是说你失仪的罪?”沈令儀沉默不语。
太后将那个手炉亲手塞进她的手里,手炉温热,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冷。
“哀家知道不是你。”
太后忽然说道。
沈令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那点心思,还瞒不过哀家。”
太后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你沈令儀,镇国公府教出来的女儿,心高气傲,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更何况,你若真想动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入沈令儀冰封的心。
进宫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笃定地相信她。
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了解。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哀家刚才当众斥责你,你可怨哀家?”太后问道。
沈令儀摇了摇头:“臣妾不敢,臣妾知道,母后是为了平息皇上的怒火。”
“平息他的怒火?”太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那点怒火,不过是被美色蒙了心智。
哀家斥责你,一是为了敲打他,让他知道,即便你是皇后,哀家也能说罚就罚,让他收敛几分对镇国公府的忌惮。
二来……”太后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也是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以为自己得逞了,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沈令儀的心猛地一跳,她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深意。
“母后的意思是……”“一只会上蹿下跳的蚂蚱,蹦跶得越高,才摔得越狠。”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哀家让你留下,是想告诉你,这盘棋,还没到终局。
你且忍耐一时,看哀家如何帮你,把这口气挣回来。”
沈令儀握着手中的暖炉,那温度仿佛一直传到了心底。
她站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儿臣,谢母后指点。”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半分迷茫与委屈,只有坚定。
四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风向大变。
柔妃圣眷正浓,皇帝几乎夜夜宿在她的柔福宫。
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去,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反观坤宁宫,门庭冷落,皇后沈令儀被太后以“失仪”为由,罚禁足抄写佛经,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宫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一时间,柔福宫的门槛快被踏破了,而坤宁宫则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安若瑜志得意满。
她靠在赵衡怀里,一边为他剥着葡萄,一边“不经意”地提起:“皇上,姐姐在坤宁宫禁足,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臣妾想着,都是臣妾的不是,若非臣妾,姐姐也不会惹母后和皇上生气。”
赵衡正在看奏折,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她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你就是心太善了。”
安若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说:“可臣妾心里总是不安。
要不,臣妾去看看姐姐吧?也好替皇上看看,姐姐的佛经抄得如何了。”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显出了自己的大度,又暗示了皇后可能在禁足期间并不安分。
赵衡果然皱起了眉。
他对沈令儀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永远冷静、骄傲,甚至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人身上。
让她抄写佛经磨磨性子,也好。
“不必了。”
赵衡放下奏折,捏了捏眉心,“她那性子,你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让她好好静静心吧。”
安若瑜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乖巧地为他揉捏起肩膀。
她以为,沈令儀这次是彻底失了势。
只要再加一把火,这皇后的凤位,迟早是她的。
她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这日午后,御花园的暖心亭,皇帝正与几位大臣议事。
太后忽然驾临,说是园中梅花开得好,邀皇帝同赏。
赵衡不敢不从,便陪着太后在园中漫步。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那日安若瑜落水的湖边。
太后停下脚步,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然开口:“皇帝,你觉得,这水有多深?”赵衡一愣,不知太后何意,只能答道:“回母后,此处水深,约莫能没过一个人的头顶。”
“是啊,能没过头顶。”
太后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日柔妃落水,你亲眼所见?”赵衡皱眉:“儿臣赶到时,她已在水中挣扎。”
“挣扎?”太后笑了,那笑容却有些冷,“一个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子,会不知水性?一个身子骨弱到风都吹得倒的人,落水后竟还有力气挣扎呼救,而不是立刻沉下去?”赵衡的脸色微微一变。
安若瑜的背景他是知道的,其父只是江南一个七品县令。
江南女子,多是通些水性的。
他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竟未曾细想这些细节。
“母后,您的意思是……”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身后的容姑姑使了个眼色。
容姑姑会意,立刻上前,呈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件湿透了又被烘干的女子衣物,还有几张供词。
“皇帝自己看吧。”
赵衡拿起那件衣服,是一件水蓝色的宫装,与那日安若瑜穿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件衣服的肩部,有一处极为明显的撕裂痕迹,裂口整齐,不似挣扎所致,倒像是被利器划开的。
他再拿起供词,是审问柔福宫一个粗使小太监的。
那小太监招供,落水那日的前一天,亲眼看到柔妃的贴身宫女,将一件一模一样的宫装藏在了湖边的假山石后。
赵衡的呼吸一窒,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后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深深的失望。
“这件衣服,是哀家的人从柔福宫的箱底搜出来的。
那小太监,也已经看管起来了。”
太后缓缓说道,“她准备了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一件事先划破,藏在假山后,事后再取来换上,做出与人拉扯的假象。
而她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完好无损,所以才需要跳进水里,毁掉证据。”
“她……”赵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一直以为的柔弱善良,楚楚可怜,竟然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他,就是那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为了这个骗局,他当众斥责自己的皇后,让她蒙受不白之冤,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皇帝,你是一国之君。”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眼睛,应该看的是朝堂江山,辨的是忠奸善恶。
而不是被一个女人的几滴眼泪,就蒙蔽了心智,冤枉了你的妻子,你的中宫皇后!”“你连后宫这点小小的伎俩都看不穿,将来如何面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阳谋诡计?如何担得起这大周的万里江山?”太后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赵衡的心上。
他只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想起了沈令儀那日平静的脸,想起了她说“信与不信,全在皇上一念之间”时那双沉静的眼。
原来,那不是傲慢,而是失望。
是对他这个丈夫,这个君王,彻彻底底的失望。
“母后……儿臣,儿臣知错了。”
赵衡的声音沙哑。
“你的错,不该向哀家认。”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你应该去向谁认,你心里清楚。”
说完,太后转身,带着人,径直离去。
只留下赵衡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湖边,手里的证据,重若千斤。
五柔福宫内,安若瑜正在镜前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步摇。
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间春色更浓。
“娘娘,您戴这个可真好看。”
贴身宫女喜鹊在一旁奉承道。
安若瑜得意地笑了。
这支步摇,是皇上昨夜才赏的,听说是西域进贡的珍品,整个后宫独一份。
她抚摸着步摇,心中盘算着,皇后被禁足,自己盛宠在身,或许可以趁机提一提晋封贵妃的事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安若瑜心中一喜,连忙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容:“皇上,您怎么来了?”赵衡一身龙袍,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眼神冷得吓人。
安若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赵衡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样东西,狠狠地摔在了她的面前。
正是那件被划破的水蓝色宫装。
安若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这……这是什么?臣妾不知啊!”她还想狡辩。
“你不知?”赵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若瑜,你当朕是傻子吗!”他将那些供词也一并扔到她的脸上:“你自己好好看看!你处心积虑,自导自演,欺君罔上,构陷皇后!你好大的胆子!”白纸黑字的供词,铁证如山。
安若瑜瘫软在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痛哭流涕,爬过去抱住赵衡的腿:“皇上,臣妾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啊!臣妾是因为太爱您了,看到您和皇后娘娘在一起,臣妾心里嫉妒,才会做出这等错事!皇上,您饶了臣妾这一次吧!”若是从前,看到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赵衡或许还会心软。
但此刻,他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和讽刺。
他一脚踢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爱朕?你的爱,就是把朕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就是利用朕的信任,去伤害朕的皇后吗?”“来人!”赵衡怒喝一声。
殿外的侍卫立刻涌了进来。
“柔妃安氏,品行不端,欺君罔上,着褫夺妃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冰冷的旨意,宣判了安若瑜的结局。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不!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怀了龙嗣啊!”赵衡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她。
安若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喊道:“是真的!已经一个多月了!太医可以作证!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您饶了我吧!”赵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不必那么麻烦了。”
众人回头,只见太后在容姑姑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都未看地上的安若瑜一眼,只是对赵衡说道:“哀家已经让太医院院判来过了。
她入宫前曾为了调理身子,服用过一种汤药。
那汤药的方子里,有一味‘紫河车’,会使脉象呈现喜脉的假象,但实则,早已伤了根本,此生再无受孕的可能。”
安若瑜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如遭雷击。
她最大的谎言,她最后的依仗,就这么被轻易地戳穿了。
太后走到她面前,眼神怜悯又冰冷:“用不存在的龙嗣来固宠争位,安氏,你真是让哀家大开眼界。”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疯掉的女人,对侍卫挥了挥手。
“拖下去。”
安若瑜被侍卫拖拽着,像一条死狗。
她还在不停地尖叫,咒骂,求饶,但再也没有人理会。
柔福宫,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赵衡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不仅被骗了感情,甚至连子嗣都差点被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拿来利用。
他这个皇帝,当得何其失败。
六坤宁宫内,檀香清幽。
沈令儀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图,笔法沉稳,心无旁骛。
采蘋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娘娘,娘娘!大喜事!柔妃……不,罪妇安氏,被打入冷宫了!”她将柔福宫发生的一切,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沈令儀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迹。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落笔,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采蘋有些不解:“娘娘,您不高兴吗?那个毒妇终于得到报应了!”“高兴?”沈令儀放下笔,看着那副即将完成的画,“她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安氏,李氏,王氏。
只要皇上心中的那根刺还在,这坤宁宫,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采蘋似懂非懂。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沈令儀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吩咐采蘋:“去奉茶。”
赵衡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皇后,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安静地站在书案前,神情专注,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幅画,那支笔。
他走进来,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赵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走上前,看着那幅画,想找个话题:“皇后……画得很好。”
沈令儀这才放下笔,转身,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臣妾参见皇上。”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赵衡的心更堵了。
“令仪,你……”他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皇上来看臣妾的佛经抄得如何了吗?”沈令儀打断了他,“已经抄完了,请皇上过目。”
她将一沓抄写工整的佛经递了过去。
赵衡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悔恨和痛苦:“令仪,对不起。
是朕……是朕不好,朕错怪你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
就像安若瑜那样。
但他没有想到,沈令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皇上言重了。
皇上是君,臣妾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只是一点误会。”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客气恭敬,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赵衡的心里。
她不怨他,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君臣。
她用这两个字,清晰地划出了他们之间的界限。
再也不是夫妻。
赵衡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令仪,你听朕说,朕以后再也不会了……朕会信你,朕会好好待你……”沈令儀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
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微微屈膝,“夜深了,皇上请回吧。
臣妾禁足之身,不便侍驾。”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赵衡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好像,亲手把他和她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彻底斩断了。
他弄丢了他的皇后。
赵衡狼狈地,一步一步退出了坤宁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回头望去,那紧闭的宫门,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回她的心里,将是一条无比漫长,且看不到尽头的路。
七坤宁宫的门关上后,沈令儀脸上的那份平静才缓缓褪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赵衡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眼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释然。
采蘋端着茶走进来,小声问道:“娘娘,您……就这么让皇上走了?”“不然呢?”沈令儀淡淡反问,“与他哭闹,质问他为何不信我?那是安若瑜的手段,不是我沈令儀的。”
“可是……”“采蘋,破了的镜子,就算黏合起来,也终究有裂痕。
人心,也是一样。”
沈令儀轻声说,“我从前总想着,他是我的夫君,我该体谅他君王的难处,该求得他的心。
现在我明白了,求来的东西,终究是不长久的。”
与其去求那虚无缥缈的帝王之爱,不如守好自己皇后的本分,护好身后的镇国公府。
这才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日,沈令儀解了禁足,照常去给太后请安。
慈安宫里,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看到她来,太后放下手中的金剪刀,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皇帝昨晚去你那了?”太后问道。
“是。”
“看他今日上朝时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想来是在你那碰了钉子。”
太后说着,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沈令儀有些不好意思:“儿臣……让母后见笑了。”
“见笑?哀家高兴还来不及。”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男人就是这样,尤其是他这个皇帝。
你越是顺着他,他越是不把你当回事。
你冷着他,晾着他,让他知道疼了,他才能记住教训。”
“哀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太后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怅然,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沈令儀,语重心长地说道:“令仪,你要记住,女人的依靠,从来不是男人的宠爱。
而是你自己的头脑,你的身份,和你身后的家族。”
“安氏一事,看似是你赢了,但其实,不过是哀家帮你扫清了一块小小的绊脚石。
这后宫,乃至前朝,真正的风浪,还未到来。”
沈令儀心中一凛,恭敬地垂首:“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宫墙。
“安氏的父亲,在江南为官,这些年可没少做糊涂事。
皇帝一直念着安氏的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安氏倒了,这颗埋在江南的钉子,也该拔了。”
沈令儀瞬间明白了。
太后此举,一石二鸟。
既是帮她处置了安若瑜,也是借机清理前朝的弊病。
这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她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冷漠,实则心思缜密的婆母,心中充满了敬佩。
“对了,”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哀家听说,你哥哥沈聿,快从北疆回来了?”沈令儀点头:“是,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她的哥哥,大周的常胜将军,镇国公府的世子沈聿,在北疆驻守三年,终于要凯旋了。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好,回来得好。”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像是在下一盘大棋,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这宫里,也该添点阳刚之气了。”
彩蛋夜深,慈安宫。
容姑姑为太后换上安寝的便服,轻声问道:“太后,您说……皇上这次,能真的明白您的苦心吗?”太后看着窗外的一轮弯月,淡淡道:“明白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学会疼。”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安氏那颗棋子,终究是太蠢了些,这么快就废了。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她把水搅浑了。”
容姑姑心中一惊,不敢接话。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深邃如夜。
“有时候,想要钓出藏在深水里的大鱼,就得先扔些小鱼小虾下去,把那些暗流和漩涡都引出来。
安家这条线断了,可牵着线的那只手,总会露出马脚的。”
“这宫里,太安静了。
哀家,不过是想让它……再热闹些罢了。”
月光下,太后的身影,显得格外孤高,也格外……令人敬畏。
原来,从安若瑜入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在她的算计之中。
那日湖边的风波,与其说是安若瑜的陷阱,不如说是太后亲手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而皇帝,皇后,柔妃……所有人,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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