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拆字六月的江北市像一口蒸锅,湿热粘稠的空气裹着蝉鸣,
钻进老城区每条皱纹般的巷子。陈建国蹲在自家门槛上,眯眼看着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
油漆未干,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反光。“爸,吃饭了。”女儿陈小雨从屋里探出头,
十七岁的脸上挂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愁容。陈建国“嗯”了一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落在远处正在长高的玻璃幕墙大厦上。
那里曾经是棉纺三厂的宿舍区,他长大的地方。手机震了震,是弟弟陈建军的微信:“哥,
晚上来我家,商量拆迁的事。”陈家兄弟俩住的这片“三厂家属院”是典型的城中村,
红砖平房挤挤挨挨,电线如蛛网般在半空纠缠。七十八户人家,
大多是棉纺厂下岗职工和他们的后代。厂子二十年前倒闭时,这里曾是城市遗忘的角落。
如今,遗忘突然变成了垂青。陈建国起身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四十八岁,下岗十二年,
开过摩的,摆过地摊,现在在一家超市当夜班保安。妻子五年前病逝,欠下的债去年才还清。
女儿明年高考,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从没超过四位数。“爸,咱们能分多少钱?”饭桌上,
小雨终于忍不住问。“吃你的饭。”陈建国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好好念书。”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拆迁办的人来了三次,
政策讲得云里雾里,什么“产权置换”“货币补偿”“安置补贴”,总之听起来不少,
具体多少却像雾里看花。傍晚,陈建国拎了瓶二锅头去弟弟家。陈建军比他小五岁,
早年跑货运攒了点钱,在三厂家属院最里头盖了栋两层小楼,还搭了院子。
弟媳王秀英在街道办工作,消息灵通。“哥来了!”王秀英热情地迎出来,
桌上已摆了好几样菜,“今天建军特意买了烤鸭。”陈建军从里屋出来,
圆脸上泛着油光:“哥,坐。大事儿啊!”三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我托人打听了,
”陈建军压低声音,“咱们这片,按现在的政策,一平米补偿一万二。哥你那房子六十平,
差不多七十二万。”陈建国心里一跳。七十二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过那是货币补偿,”王秀英接过话头,“要是选安置房,能在新区那边分一套九十平的,
还能剩点装修钱。”“你那两层楼呢?”陈建国问弟弟。陈建军和王秀英对视一眼,
笑了:“我那房子有证的是两百平,但院子算附属面积,还有自建部分……反正少不了。
”陈建国默默算了算,心里不是滋味。同样是下岗,弟弟这些年过得比他滋润多了。
“但关键不在这儿,”陈建军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你知道咱这片为什么突然要拆吗?
”“不是说建金融中心吗?”“那是明面上的。”陈建军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
地铁六号线规划改了,要在这设个站。而且旁边那块地,香港开发商拿下了,
要建江北最高档的商场。咱们这是黄金地段了!”王秀英补充:“所以现在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赶紧签,拿钱走人;另一种是抱团,争取更高补偿。”“怎么抱团?”陈建国问。
“成立业主委员会,统一口径,不达到条件不签。”陈建军眼里闪着光,
“我已经联系了几家,老李家、张家、刘老师家都同意。哥,你家临街,位置好,你得加入。
”陈建国犹豫了。他不是不想多要点,只是怕夜长梦多。这些年他太知道钱的重要了,
也太知道穷的滋味。“让我想想。”他最后说。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狭窄的巷子里。
陈建国看见老邻居刘老师坐在门口拉二胡,凄婉的《二泉映月》在夜色中流淌。
刘老师退休前是厂办学校的音乐教师,老伴去世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不来一次。
“建国啊,”刘老师停下琴弓,“要搬啦。”“刘老师,您打算怎么办?”“我啊,
”老人推了推老花镜,“七十多了,要钱有什么用?就想有个安静地方住,我那房子虽然破,
朝阳,冬天暖和。”陈建国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夏天家家户户把凉床搬到院子里,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孩子们追逐萤火虫。那时虽然也穷,
但热闹。现在,那热闹即将被连根拔起,换成一串数字,存进银行卡里。
二、裂缝拆迁动员大会在街道办礼堂举行,能坐两百人的地方挤了将近三百。空气混浊,
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交织在一起。主席台上,拆迁办副主任拿着话筒,
唾沫横飞地讲政策。
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城市发展的需要……支持重点项目建设……”台下嗡嗡声不断。
陈建国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是弟弟一家。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陌生面孔,
拿着本子认真记录,不时交头接耳。“那些是什么人?”他低声问王秀英。“记者,
”弟媳撇撇嘴,“还有几个是开发商请的‘顾问’,专门来摸底的。”果然,
自由提问环节一开始,火药味就浓了起来。“一平米一万二太低了!
旁边新楼盘都卖到三万了!”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喊。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大姐,
那个是新房价格。咱们这是老房子,评估有标准……”“标准?什么标准?
为什么城东拆迁一平米一万八?”另一个男人质问。台上的人开始打官腔,台下越来越躁动。
突然,前排站起一个人,陈建国认得,是张家的儿子张伟,在上海工作,听说是个律师。
“副主任,我有几个问题。”张伟声音不大,但清晰,“第一,评估公司是谁选定的?
程序是否公开?第二,安置房的具体位置、交付时间、质量标准有没有书面承诺?第三,
过渡期补贴是按户口本上的人数还是实际居住人数?”一连串专业问题让台上的人措手不及。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陈建军碰了碰哥哥的胳膊,低声说:“看见没,
就得这样。张伟说了,咱们这片要是团结,至少能多争百分之三十。”陈建国没说话。
他看见副主任的脸色变得难看,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那个西装男他认识,上次来他家量面积的,姓李,开发商的人。会议不欢而散。走出礼堂时,
陈建国被刘老师叫住了。“建国,你们是不是要搞那个……委员会?”“刘老师,
您也加入吧,人多力量大。”老人摇摇头:“我老了,经不起折腾。我就想问问,要是不签,
他们会强拆吗?”这个问题让陈建国愣住了。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新闻,挖掘机,防暴盾牌,
哭喊的人群。“应该……不会吧。”他说得没底气。接下来几天,三厂家属院表面平静,
底下暗流涌动。陈建军成了最忙的人,挨家挨户串门,统计愿意“团结”的户数。到周末,
七十八户中有五十二户签了名,同意成立业主委员会,共同进退。陈建国也签了。
签字时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不安。他总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建国,
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安稳。”可什么是安稳?住在漏雨的平房里,冬天灌风夏天闷热,
女儿做作业都要缩在角落,这叫安稳吗?签完字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高楼林立,他却找不到回家的路。女儿在远处喊他,
声音越来越远。惊醒时,凌晨三点。他起身倒了杯水,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小雨还在台灯下学习,背影单薄。“爸,你怎么醒了?”“看看你。早点睡。”“马上就睡。
”小雨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爸,我们英语老师说,以我的成绩,
考北京外国语大学有希望。”陈建国心里一热:“好,好。想去就去。
”“可是……”小雨犹豫了一下,“北京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个你别管。
”陈建国打断她,“爸有办法。”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除了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他一无所有。
三、博弈业主委员会正式成立那天,在陈建军家院子开了第一次会。张伟特地从上海赶回来,
被推选为临时负责人。“我研究过相关法规和案例,”张伟打开笔记本电脑,
“咱们的优势是地段,劣势是房屋老旧。拆迁方肯定想速战速决,因为每拖一天,
他们的资金成本都在增加。”“那咱们要多少合适?”有人问。
张伟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两万八一平,这是底线。”人群中发出吸气声。
这意味着陈建国的房子能值一百六十八万,翻了一倍还多。“能成吗?”陈建国忍不住问。
“事在人为。”张伟信心满满,“我已经起草了《致拆迁办的公开信》,列出了我们的诉求。
明天就递上去。”公开信递出三天后,拆迁办的人没来,开发商的人来了。
还是那个姓李的西装男,这次带了两个人,开着一辆黑色奥迪,直接停在了陈建军家门口。
“陈先生,咱们单独聊聊?”李经理笑容可掬。陈建军把三人让进客厅,王秀英沏了茶。
陈建国也被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吧,”李经理喝了口茶,“你们的要求,公司研究过了。
两万八不可能,但可以考虑适当上浮。”“多少?”陈建军问。“一万五。
”“这和没说一样!”王秀英忍不住插嘴。李经理不慌不忙:“别急,听我说完。
一万五是基础补偿,还有奖励。如果这周内签约,每户奖励十万;第一批搬走的,
再奖五万;选择货币补偿的,额外补贴百分之十。
”陈建国在心里快速计算:他的房子六十平,按一万五算是九十万,加上十万奖励,
如果选货币补偿再加百分之九,就是一百零八万左右。比最初的七十二万多出三十六万。
他心跳加快了。但陈建军摇头:“李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块地你们拿下来多少钱?
将来盖起来卖多少钱?一万五,打发要饭的呢?”李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陈先生,
拆迁是政府项目,公司只是执行方。如果你们坚持过高要求,影响了工程进度,
到时候行政强制下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话里带着威胁。“你在威胁我们?
”张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客厅门口,脸色冷峻。“张律师,
误会了。”李经理站起来,重新堆起笑容,“我只是陈述可能的情况。”“可能的情况是,
如果程序违法,我们可以申请行政复议,甚至行政诉讼。”张伟走进来,
“你们的评估报告我看过,漏洞不少。需要我一一指出来吗?”气氛僵住了。
李经理盯着张伟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好。那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再商量商量。
这是我的名片,想通了随时联系。”三人走后,院子里一片沉默。“他在挑拨离间。
”张伟突然说,“单独找我们几家条件好的谈,分化瓦解。”陈建国一惊:“你怎么知道?
”“刚在路上碰到老李,说也找他了,开的条件比给我们还好。”张伟冷笑,“老套路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流言开始在院里传播。有人说张家已经私下签约了,
拿了一百五十万;有人说刘老师心脏病发作,想赶紧拿钱走人;还有人说开发商要改变方案,
绕过几户“钉子户”。人心开始浮动。陈建国每晚都去弟弟家,
委员会的骨干们聚在一起分析形势。签字同意的五十二户,已经有三户悄悄退出了。
压力不仅来自开发商,还来自内部。“我闺女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
”一个中年女人哭丧着脸,“说学校要扩建宿舍,拆迁户子女可以优先申请住校,
但要是拖了工程进度,就不好说了。”“我儿子单位领导也找他了,”另一个男人叹气,
“说他是党员,要带头支持城市建设。”张伟一拳砸在桌子上:“卑鄙!这是株连!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第七天晚上,陈建军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怎么了?
”王秀英问。“老刘……刘老师,住院了。”众人赶到医院时,刘老师刚做完检查。
老人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没事,老毛病了。”他勉强笑笑,
“就是昨天,来了几个人,在我家门外吵了一晚上,说我是老不死的,挡了大家的财路。
”“什么人?”陈建国问。“不认识,可能是雇来的混混。”刘老师叹气,“建国啊,
我这把年纪了,真经不起折腾了。我想……我想签了算了。”陈建国鼻子一酸。
他想起小时候学二胡,就是刘老师教的。老人总说:“建国啊,你这手适合拉琴,有劲。
”“刘老师,您别急,我们想办法。”他握住老人的手。“不想了,累了。
”刘老师闭上眼睛,“我就想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走出医院,夜色浓重。
陈建国和弟弟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快到分岔路口时,陈建军突然说:“哥,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贪了?”陈建国没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一夜,他再次失眠。
凌晨四点,他起床翻出相册,找到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棉纺厂最后一次组织旅游,
在黄山拍的。照片上,父母还年轻,他和弟弟还是少年,背景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母亲指着山下的城市说:“看,咱们的家。”现在,那个家要没了,换成一串数字。这交易,
到底值不值?他不知道答案。四、转折刘老师签约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三厂家属院炸开了。
签约当天,开发商搞了个小型仪式,敲锣打鼓,还给老人戴了大红花。本地电视台都来了,
报道“八旬老教师深明大义,带头支持城市建设”。业主委员会的士气跌到谷底。
五十二户签字同意的,现在只剩三十八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伟在紧急会上说,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怎么出击?”有人问。“开新闻发布会,把我们的合理诉求公开,
争取舆论支持。”陈建国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什么会?”“就是请记者来,
我们讲自己的故事。”张伟解释,“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媒体,有省城的,还有网络的。
只要把事情闹大,他们就不敢乱来。”陈建军有些犹豫:“这……会不会闹得太僵?
”“现在还不够僵吗?”一个年轻住户激动地说,“他们都在背后叫我们‘钉子户’了!
我同事今天还问我,是不是想讹钱!”“开!”陈建国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坚定:“我女儿明年高考,我想让她上大学,
不用为学费发愁。但我也不想让刘老师那样,被人逼到医院里去。咱们要争取,
但得堂堂正正地争。”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来。三天后,
新闻发布会在一家快捷酒店的会议室举行。来了七八个记者,架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
张伟作为代表发言,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但真正打动人的,是后来几个普通住户的讲述。
老李讲了他父亲——第一代棉纺工人,
如何在荒地上建起这片宿舍区;一个中年妇女哭着说她丈夫下岗后酗酒去世,
这房子是她唯一的念想;陈建国也说了,说到女儿,说到去世的妻子,
说到自己对未来的茫然。“我们不是要当钉子户,”他最后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第二天,报道出来了。网络媒体最快,标题醒目:《最后的纺城:拆迁背后的普通人生》。
省报也跟进了,虽然措辞谨慎,但客观呈现了双方的说法。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
拆迁办主任亲自带队来到三厂家属院,态度客气了许多。“大家的诉求我们听到了,
”主任站在院子里,面对聚集的住户,“政府一定会依法依规,保障大家的合法权益。这样,
我们重新评估,一周后给新方案。”人群爆发出欢呼。陈建国看到弟弟眼里的泪光,
王秀英紧紧攥着丈夫的手。但张伟保持冷静:“主任,我们希望评估过程公开透明,
让我们派代表参与。”“这个……需要研究。”“如果不行,我们会申请第三方评估。
”主任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头:“可以商量。”接下来的日子,
陈建国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他作为业主代表之一,参加了三次协调会,
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谈判”。张伟据理力争,从土地性质谈到评估方法,
从补偿标准谈到安置细节。陈建国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知道,
每一句话都在为自家多争一块砖、一片瓦。第三次协调会结束时,
基础补偿定在了一万九千八一平。虽然不是最初要求的两万八,但已经是重大胜利。
更关键的是,张伟争取到了“面积置换”选项:老房子一平米可以置换安置房一平米,
不足部分按市场价八折购买,超出部分按补偿价折算退款。这对陈建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他算过:他的六十平老房子,可以换一套九十平的安置房,超出三十平,按一万九千八算,
他要补五十九万四千。但如果选择货币补偿,他拿一百一十八万八千,
再去买市价三万的房子,只能买不到四十平。“我选置换。”他毫不犹豫。签约前一晚,
陈建国做了个详细的梦。他梦见新房子,三室一厅,女儿有独立的书房,阳光洒满客厅。
他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妻子最喜欢的茉莉。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走到女儿房间,
小雨睡得正香,课本摊在桌上,页角卷起。他轻轻抚平,
the beauty of their dreams.”未来属于相信梦想之美的人。
他悄悄退出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墙角堆着妻子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个木梳子,
一本日记。他翻开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建国又加班到很晚,小雨考了全班第三。
日子虽然紧,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陈建国合上日记,抱在怀里,哭了。无声的,
压抑了太久的哭泣。天亮时,他洗了把脸,换上最体面的衬衫。今天签约,然后,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五、暗流签约中心设在街道办大院,
临时搭起的红色帐篷下摆着长桌,工作人员忙碌地核对资料、打印合同。
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与排队人群脸上的复杂表情形成微妙反差。
陈建国排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
还有妻子死亡证明——听说单亲家庭有额外补贴。前面的人一个个签完,有的喜笑颜开,
有的神色凝重。轮到陈建国时,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例行公事地问:“陈建国?
六十平?选安置房置换?”“对。”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吱吱作响。几分钟后,
三份合同推到面前。“这里签字,这里按手印。”陈建国拿起笔,手竟然有点抖。
他想起十二年前在下岗协议上签字,也是这样抖。那时签的是失去,现在签的是得到吗?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手机响了。是弟弟。“哥,先别签!”陈建军的声音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你来我家,马上!”陈建国向工作人员道歉,挤出人群。
陈建军家离得不远,他小跑着过去,心跳得厉害。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都是业主委员会的骨干。张伟也在,脸色铁青。“怎么了?”陈建国喘着气问。“老孙家,
”陈建军咬牙说,“签完才发现合同有问题。”老孙是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
他颤抖着递过合同:“你们看这条,第五条第三款……”陈建国接过,
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眼晕。
:“‘乙方自愿放弃就房屋面积、装修、附属物等提出任何异议的权利’……这是霸王条款!
”“还有这条,”另一个人指着另一处,“‘安置房交付时间以实际建设进度为准,
甲方不承担逾期违约责任’——那要是拖个三五年,我们住哪儿?”“我找他们理论,
”老孙哭丧着脸,“他们说合同都是统一的,不签拉倒。”张伟一拳砸在墙上:“阴险!
在最后一步埋雷!”“现在怎么办?”有人问,“大部分人都签了。”“没签的绝对不能签,
《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喜欢你》沈林夕裴斯韫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喜欢你》全集阅读
做保洁替男友还债,却接到了他金丝雀的单林佳儿陆洐最新好看小说推荐_完本小说免费做保洁替男友还债,却接到了他金丝雀的单(林佳儿陆洐)
残灯孤影照惊鸿盛昭许聿白最新完结小说推荐_最新更新小说残灯孤影照惊鸿(盛昭许聿白)
听父母的话避嫌,他们却后悔了(林晓月陈依安)完本小说_免费阅读无弹窗听父母的话避嫌,他们却后悔了林晓月陈依安
翻山越海遇见你苏晏舟谢知夏完整版免费阅读_苏晏舟谢知夏精彩小说
活着的罪名裴然沈曼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最新好看小说活着的罪名裴然沈曼
冲喜驸马开局捏爆公主的轮椅(赵凝冲喜)在哪看免费小说_全本免费完结小说冲喜驸马开局捏爆公主的轮椅赵凝冲喜
林晚晚陆屿(老公失忆我把小三扶正上位)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_老公失忆我把小三扶正上位最新章节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