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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糙汉崛起深夜的街边，老周的烤串摊烟雾缭绕。陆野和赵磊坐在塑料凳上，

面前摆着几十个铁签子。散装白酒倒在一次性杯子里，陆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那道十公分长的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高洪斌那老小子，

今天又在酒桌上吹他认识多少领导。”赵磊嗤笑一声，撸掉最后一串烤腰子，“野哥，

咱们真要陪他们玩那些虚的？”陆野用筷子戳了戳烤炉边的土豆片，声音浑厚：“玩个屁。

建材这东西，塌了是要死人的。他吹他的牛，咱干咱的活。”这话说得直，赵磊听了却踏实。

他和陆野从小在工地边上长大，十八岁一起扛水泥，二十五岁凑钱开小门店，今年第三十岁，

公司刚有了点规模。陆野从来都是这样——寸头，小麦色皮肤，常年穿工装裤配马丁靴，

说话不会拐弯，但说出来的话，桩桩件件都作数。散装白酒见了底，

老周又拎过来半瓶：“小陆，赊着。”“周叔，上个月的钱还没结。”陆野摸钱包。

“结什么结！”老周摆摆手，六十岁的人腰板挺直，“你十八岁在我这儿吃烤串，

就说以后要当大老板。现在真当上了，我还不能请你喝口酒？”陆野笑了，眼角堆起细纹。

他掏出现金硬塞进老周围裙口袋，转身招呼赵磊：“走了，明天六点工地见。

”租的老小区在城西，一室一厅。陆野开门进去，脱了沾着灰的马丁靴整齐摆好。

厨房灯亮着，他烧水，拆两包泡面，打了两个鸡蛋。端着碗坐到客厅旧沙发上，电视开着，

放着深夜重播的施工安全纪录片。吃完面，他起身走到客厅空地，扎起马步，

一拳一拳挥出去。动作不花哨，但每一下都带着风。

手臂上那道疤是二十三岁在工地留下的——钢筋滑脱，他推开工友，自己被划了个大口子。

没哭没闹，自己去诊所缝了十二针，第二天照常上工。练完拳，冲澡睡觉。窗外有猫叫，

隔壁夫妻在吵架，楼下烧烤摊收摊的推车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年，从来没觉得吵。

第二天六点，陆野准时出现在城东开发区工地。工装裤洗得发白，马丁靴沾着昨天的泥。

他没去办公室，直接进了工地。工人刚上工，见他来了都打招呼：“陆老板早！”“早。

”陆野接过安全帽扣上，“三号楼的水泥标号对过了？”“对过了，425的，按您要求的。

”陆野点头，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捻了捻，又起身去看钢筋绑扎。他检查的时候不说话，

眉头微蹙，手指这里敲敲那里按按。工人们屏息等着——陆野懂行，糊弄不了。

八点半回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开发区一栋旧楼的两层。前台小姑娘见他进来，

赶紧说：“陆总，设计院的苏工九点到，谈滨河项目的建材。”“知道了。

”陆野走进自己办公室。十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工地进度表。

没绿植，没摆件，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赵磊送的，说“跟你一样，耐造”。

九点整，苏清媛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二十七岁，穿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低髻，

手里拿着文件夹和iPad。看见陆野的第一眼，

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前的男人和想象中出入太大。寸头，工装，皮肤黝黑，

坐在办公桌后像刚从工地钻出来。“陆总？”苏清媛确认。“苏工，坐。”陆野起身，

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过去，动作自然，“滨河项目的图纸我看过了，

你们设计院要求用C40自密实混凝土，我们这边没问题。但我想问，地下三层防水层，

你们设计的是聚氨酯涂料还是卷材？”苏清媛一愣。她接触过的建材商，

多半先谈价格、谈回扣，没人一上来就问技术细节。“卷材。”她翻开文件夹，

“SBS改性沥青卷材，4毫米厚。”“冬季施工，卷材延展性要考虑。

”陆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这是我们去年的冬季施工记录，零下五度施工，

卷材无开裂。如果你们确定用卷材，我建议搭接缝多做一道密封。”苏清媛接过资料，

认真看起来。数据详细，照片清晰，连工人施工的手部特写都有。她抬头看陆野，

发现这个男人说话时眼神专注，手指点在图纸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泥灰。

粗犷，但专业得可怕。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全是技术细节。结束时苏清媛合上文件夹，

语气缓和了许多：“陆总，下周我们会去工地抽检，希望合作愉快。”“随时欢迎。

”陆野送她到门口，“对了，我们食堂中午有饭，苏工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苏清媛想说不用，但对上陆野坦荡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中午食堂，

陆野和员工一起排队打饭。两荤两素，大锅菜，味道普通但分量足。

陆野端着餐盘坐到赵磊对面，旁边工位的小李凑过来：“陆总，

听说高洪斌那边在抢滨河项目？”“让他抢。”陆野扒拉一口饭，“他报价比我们低两成，

用的材料标号不对等。甲方不是傻子。”赵磊压低声音：“野哥，我刚听说，

高洪斌在圈子里放话，说咱们的钢筋以次充好。”食堂瞬间安静下来。陆野放下筷子，

抬头扫了一圈。吃饭的员工们都看过来，眼神里有担忧，有愤怒，有不安。“下午三点，

全体开会。”陆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质检报告、进货单、施工记录，

全部拿出来。他敢造谣，咱们就敢亮底牌。”吃完饭，陆野照常去工地转了一圈。下午三点，

公司三十多号人挤在会议室。陆野没坐，站在白板前，把一沓沓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所有建材的进货单，这是每批次的质检报告，这是工地施工记录。

”陆野翻开最上面一本，“三号工地的王工，去年十月发现一批水泥结块，整批退回，

损失七万，记得吗？”台下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站起来：“记得！陆总您当时说，

宁可赔钱不能砸招牌！”“对。”陆野又翻一页，“滨河项目预备的钢筋，全部是首钢的货，

每根都有编码可查。”他抬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陆野从工地小工干到今天，

就信一句话——盖楼是百年大计，材料是楼的骨头。骨头不能软。”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谁先鼓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散会后，赵磊跟着陆野回办公室，关上门：“野哥，

高洪斌这是要开战了。”陆野站在窗前，看楼下工地塔吊转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疤痕在余晖下泛着暗红的光。“战就战。”他转过身，拍了拍赵磊的肩膀，“磊子，

咱们从扛水泥干到今天，怕过谁？”赵磊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对，怕个球！

”晚上，陆野没去老周那儿。他去超市买了泡面和鸡蛋，

回家路上遇见楼下张奶奶家的水管漏水，顺手给修了。张奶奶硬塞给他两个苹果，

他揣进兜里。煮面，加蛋，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本地企业家慈善晚宴，

镜头扫过西装革履的人群，陆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沈慕言，三十二岁，

沈氏建材的少东家，温文尔雅，举着香槟与人谈笑风生。去年一次行业会议，

陆野穿着工装裤进去，被保安拦下。沈慕言刚好经过，

轻飘飘一句“现在工地管理这么松么”，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陆野当时没说话，

只是拿出邀请函。进去后坐在最后一排，会议结束第一个离开。电视里，

沈慕言正接受采访：“我们沈氏一直秉承品质至上……”陆野关了电视。手机震动，

赵磊发来微信：“高洪斌动手了，截了咱们两个小单子。”陆野回：“让他截。”“不反击？

”“等他跳高点。”陆野打字，“摔得才疼。”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老小区灯火稀疏，

远处商业区霓虹璀璨。两个世界，他一直活在交界处。练拳的时候，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个夏天。钢筋划破手臂，血浸透工服。工头要送他去医院，他摇头，

说活没干完。后来伤口感染发烧，他在工棚躺了三天，赵磊守了他三天。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世界欺负老实人，但也只给老实人留了路。拳头破空，汗珠滚落。

第二天，滨河项目第一次工地例会。陆野到的时候，甲方、设计院、监理单位的人都到了。

苏清媛也在，看见他依旧是一身工装，微微颔首。会议进行到一半，高洪斌带着人进来了。

四十五岁，穿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径直走到陆野面前，伸出手：“陆总，久仰。

”陆野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高总有事？”手僵在半空。高洪斌脸色变了变，收回手，

转向甲方代表：“王总，滨河项目是重点工程，用材必须慎之又慎。

我听说某些公司以次充好，这要是出事……”“高总说的是哪个公司？”陆野开口，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高洪斌转身，皮笑肉不笑：“陆总别误会，我就是提醒大家。

”“提醒得好。”陆野站起来。他一米八五，常年在工地干活的身板结实魁梧，往那儿一站，

高洪斌下意识后退半步。“我这儿刚好带了点东西，请高总一起看看。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一份份摊在会议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我公司所有项目的建材质检报告，一共四十七份，全部合格。

”“这是滨河项目预备材料的样品检测报告，昨天刚出的结果。

”“这是高总您公司去年被通报的三次质量问题的文件复印件。”陆野抽出最后三张纸，

“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高洪斌脸色铁青。甲方代表王总拿起文件看了看，

眉头皱起：“高总，这是怎么回事？”“诬陷！这是诬陷！”高洪斌指着陆野，

“你一个工地小工出身的，懂什么建材！”“我是不懂西装怎么穿，不懂红酒怎么品。

”陆野直视高洪斌，一字一句，“但我懂钢筋的屈服强度，懂水泥的凝结时间，

懂一栋楼怎么盖起来不会塌。”他拿起帆布包，看向苏清媛：“苏工，下午工地抽检，

我随时在。”说完，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关上的一刻，

苏清媛看见陆野的背影——工装裤洗得发白，马丁靴沾着新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她低头，

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个字：“踏实。”傍晚，

老周烤串摊。陆野和赵磊对坐，啤酒瓶空了三个。老周新烤的肉串滋滋冒油，

撒上辣椒面孜然，香气扑鼻。“野哥，你今天太帅了！”赵磊兴奋得脸发红，

“高洪斌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陆野撸了一串肉：“这才开始。”“沈慕言今天也在。

”赵磊压低声音，“坐角落，一直看着你。”陆野动作顿了顿，没说话。沈慕言。

那个在高端酒会上穿定制西装、举着香槟、看他像看民工的男人。今天在会议室，

他确实看见沈慕言了，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说话。“管他呢。”陆野端起酒杯，“来，

走一个。”啤酒沫顺着杯壁滑落。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烤炉烟雾袅袅。两个世界，

他在这缝隙里，活得真实而粗粝。手机震动，陌生号码。陆野接起：“哪位？”“陆总，

我是今天会议室的监理，姓刘。”电话那头声音压低，“高洪斌晚上约了我吃饭，

想让我在抽检报告上做手脚……我觉得这事得告诉你。”陆野沉默两秒：“为什么告诉我？

”“我干监理十一年，见过太多偷工减料。”刘监理声音很轻，

“你是第一个把全部质检报告拍桌上的。楼塌了，监理也要坐牢的……我不想坐牢。

”电话挂断。赵磊问：“谁？”陆野放下手机，看着烤炉里跳跃的火星。“战友。

”夜风吹过，带来隔壁桌的喧闹声。几个年轻人正在喝酒划拳，笑声爽朗。

陆野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第一次跟工友来老周这儿吃烤串。那时候兜里只有二十块钱，

点了五串素菜，喝免费的白开水。老周送了他一串肉。“小伙子，好好干，以后天天吃肉。

”他当时重重点头，心想一定要让老周这话成真。十二年过去，他还在老周这儿吃串，

还在穿工装裤，还在工地摸爬滚打。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举起酒杯，对着远处的高楼，

无声地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2 权谋交锋滨河项目工地抽检安排在周三下午。

苏清媛带着设计院的人到的时候，陆野已经在现场了。还是那身工装，安全帽扣得端正，

正蹲在钢筋加工区看工人操作。“陆总。”苏清媛走过去。陆野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苏工，抽哪批？”“三号楼三层梁板，钢筋和混凝土。

”苏清媛翻开检测单，“按规范，钢筋随机抽三根做力学性能试验，混凝土取两组试块。

”“行。”陆野转头招呼，“老王，带人去取样。”取样过程顺利。钢筋截取、编号、封装，

混凝土试块从养护室取出，贴上标签。苏清媛全程盯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录。

她发现陆野公司的工人动作熟练，流程规范，比很多大公司还严谨。取样结束，

苏清媛准备离开。陆野叫住她：“苏工，食堂蒸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忙了一下午，

吃了再走？”这话说得太自然，像工友之间的招呼。苏清媛愣了一下，

看见陆野身后几个工人端着饭盒走过来，边走边啃包子，满手油。“好。”她听见自己说。

食堂在工地临时板房二楼。大圆桌，塑料凳，不锈钢餐盘。包子是手工包的，个头大，

皮薄馅足。苏清媛小口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到西装上，赶紧抽纸巾。

陆野递过来一个碗：“接着吃，不会弄脏衣服。”周围工人都在大口吃包子，聊着家长里短。

谁家孩子考大学了，谁在老家盖房子了，谁老婆怀二胎了。陆野边吃边听，

偶尔插一句“学费凑不够跟我说”“盖房要用好水泥，从我这儿拿”。苏清媛安静地吃包子，

白菜猪肉馅，咸淡刚好，是她吃过最实在的包子。“陆总。”她放下筷子，

“抽检报告后天出来，如果合格，滨河项目一期建材就定你们公司了。”陆野点头：“谢谢。

”“不是照顾。”苏清媛认真道，“是你们确实达标。”吃完饭，苏清媛离开工地。

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陆野正蹲在沙堆旁跟工人说话，手指在地上画着图，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进车里，手机震动。

闺蜜发来微信：“晚上跟沈氏建材的沈总吃饭，去不去？青年才俊哦！

”苏清媛打字：“不去，加班。”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眼的瞬间，

脑海里闪过陆野递碗的画面——手指粗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但留有细微划痕。

她睁开眼，对司机说：“回设计院，还有图纸要改。”周五，抽检报告出来了。全部合格。

赵磊拿着报告冲进陆野办公室：“野哥，过了！滨河项目一期到手！

”陆野正在看下个月的采购计划，头也没抬：“嗯。”“你就这反应？”赵磊把报告拍桌上，

“这可是咱们今年最大的单子！”“该拿的。”陆野合上文件夹，“对了，

高洪斌那边有什么动静？”“正要说呢。”赵磊压低声音，“他挖咱们的人。技术部的老陈，

被他用双倍工资挖走了，下周一就去报到。”老陈，陈建国，四十八岁，

跟了陆野五年的老技术员。家里老婆生病，儿子上大学，处处要用钱。

陆野沉默片刻：“双倍工资，咱们给不起。”“野哥！”“但咱们有别的。”陆野站起来，

“老陈老婆在哪个医院？什么病？”“市二院，肾病，每周要透析。”“走。

”陆野抓起车钥匙。市二院肾内科，陈建国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头。看见陆野和赵磊，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陆总，我……”“老陈，坐。”陆野按着他肩膀坐下，

“嫂子怎么样了？”“还是老样子，一周三次透析。”陈建国声音发哑，“陆总，

我对不起你，但高洪斌那边给的钱……”“钱该赚。”陆野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三万，先拿着。”陈建国像被烫到一样缩手：“不行！我不能要！”“不是白给。

”陆野把信封塞他手里，“算预支你今年奖金。老陈，高洪斌是什么人你清楚，

他今天用双倍工资挖你，明天就能用一半工资赶你走。但在我这儿，你干到退休，

我给你养老送终。”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远处有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陈建国捏着信封，

手指发抖。陆野拍拍他肩膀：“好好照顾嫂子，公司的事先放放。工资照发，岗位留着。

”说完转身离开，马丁靴踩在医院瓷砖地上，声音很稳。赵磊追上来：“野哥，

三万不是小数……”“老陈跟咱们五年，通宵加班没怨言。”陆野按下电梯按钮，

“钱能再赚，人心丢了找不回来。”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沈慕言，还有他的助理。

四目相对。沈慕言穿着浅灰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看见陆野，他挑了挑眉，

像是意外，又像早有预料。“陆总。”沈慕言先开口，声音温润，“巧。”陆野点头，

算是打招呼。电梯下行，狭小空间里空气凝滞。“听说陆总拿下了滨河一期。”沈慕言又说，

“恭喜。”“沈总消息灵通。”“做建材这行，消息不快会死。”沈慕言侧过脸，打量陆野，

“不过陆总，容我多说一句。滨河项目水深，你一个人，游得动吗？”电梯到了一楼。

陆野迈步出去，回头看了沈慕言一眼。“我从小在河里摸鱼长大，水性好。”说完转身，

大步走向停车场。沈慕言站在电梯里，看着陆野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助理小声问：“沈总，高洪斌那边还约了晚上吃饭……”“推了。”沈慕言按上电梯关门键，

“就说我临时有事。”“那合作？”“再议。”电梯上行。

沈慕言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西装精致，面容俊朗，处处透着上流社会的打磨。

可不知为什么，刚才陆野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瓷器。精美，易碎。

高洪斌的攻势比预想中来得快。滨河项目开工第二周，监理单位突然下发停工通知，

理由是“钢筋复检不合格，存在安全隐患”。工地大门被贴上封条，工人们聚在门口，

议论纷纷。陆野赶到的时候，赵磊正跟监理吵架：“我们钢筋全部合格！质检报告白纸黑字！

”“复检报告在这里。”监理出示文件，“屈服强度不达标，按规定必须停工整改。

”陆野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抬头看监理：“谁复检的？哪个检测机构？取样过程有录像吗？

”三连问，监理支支吾吾：“这……按规定流程……”“那就是没有。

”陆野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行，停工。但我要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全程录像，

你我双方都在场。”“陆总，这不合规矩……”“规矩是楼不能塌。”陆野盯着监理，

“还是说，有人不想让我重新检测？”监理避开目光。消息很快传开。行业内都在议论，

说陆野公司果然不靠谱，刚接大项目就出问题。几个原本在谈的合作方打来电话，

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等等看。陆野没等。他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省里的检测机构，

申请紧急复检。对方说排队至少一周，陆野直接开车过去，在机构门口等到晚上九点，

终于见到负责人。“王工，我是陆野。”他递上名片，“滨河项目现在停工，

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请您帮个忙，加急检测，费用我出双倍。”负责人看了看他一身工装，

又看了看名片：“你就是陆野？高洪斌上午打过电话，说你这边……”“说我以次充好？

”陆野接过话，“王工，您干检测二十年，我给您看样东西。”他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是钢筋进场时的录像，每一捆都有编码，每根都扫码记录，取样过程全程拍摄。

“这是原始记录。”他又拿出一沓纸质文件，“这是厂家出厂报告，这是进场复检报告，

这是监理第一次抽检报告——全部合格。唯独这次复检不合格，而且没有录像，

没有三方见证。”负责人翻看文件，眉头越皱越紧。“明天早上八点，我派人来接您。

”陆野站起来，“现场取样，全程录像。如果真有问题，我陆野认罚认赔，公司关门。

如果有人捣鬼……”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负责人沉吟片刻，点头：“行，明天八点。

”当晚，陆野没回公司，直接去了老周的烤串摊。赵磊已经在了，

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两个杯子。看见陆野，他倒满酒推过去：“野哥，有眉目了。”“说。

”“那个监理，姓刘的，儿子下个月出国。”赵磊压低声音，“学费一年五十万，

他哪儿来的钱？”陆野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白酒辣喉，他面不改色。“高洪斌给的？

”“八成是。”赵磊又倒酒，“还有，沈慕言那边有动静。他原本要跟高洪斌合作城东项目，

今天突然叫停了。”陆野抬眼看赵磊。“听说是因为滨河这事。”赵磊说，

“沈慕言这人虽然装，但做事有底线。高洪斌玩得太脏，他不想沾。”陆野没说话，

只是转着酒杯。街灯昏黄，烤炉烟雾缭绕，远处高楼霓虹闪烁。两个世界，隔着一条街，

泾渭分明。“明天省检测机构的人来。”陆野放下酒杯，“你安排人，全程录像，多机位。

通知所有工人，明天八点准时到工地。”“要干嘛？”“公开取样，公开检测。”陆野说，

“他不是要闹吗？我陪他闹大。”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滨河项目工地门口聚满了人。

工人、管理人员、还有闻讯赶来的同行和媒体。陆野站在大门前，还是那身工装，

但今天洗得干净，安全帽戴得端正。八点整，省检测机构的车准时到达。负责人老王下车，

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王工，辛苦。”陆野迎上去，“按您的要求，现场取样，全程录像。

”摄像机架起来了，手机举起来了。监理刘工也到了，脸色不太好看。取样开始。

钢筋加工区，老王亲自挑选三根钢筋，截取，编号，封装。全程录像，

陆野和监理刘工都在镜头里。“等一下。”陆野突然开口。所有人都看过来。

陆野走到一堆钢筋前，指着其中几捆：“这几捆，也取样。”刘工脸色变了：“陆总，

这不合规定……”“规定是随机取样。”陆野看向老王，“王工，这几捆钢筋的编码，

跟复检报告上那批不一样。”现场寂静。老王走过去查看编码，

脸色渐渐严肃：“确实不一样。”“那就都检。”陆野说，“所有批次的钢筋，全部取样。

费用我出，时间我等。”刘工额头冒汗。取样持续到中午。十二个批次，三十六根样品，

全部封装运走。老王临走前对陆野说：“最快明天出结果。”“谢谢王工。”陆野握手，

“我等您消息。”人群散去，工地恢复安静。赵磊走过来：“野哥，有把握吗？

”陆野看着空荡荡的工地，慢慢点了根烟：“咱们的钢筋，每一根我都清楚。要真有问题，

我认。”“那高洪斌……”“等结果出来。”陆野吐出一口烟，“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等待结果的二十四小时，格外漫长。陆野照常生活。早上去公司，中午吃食堂，

下午去老小区帮邻居修漏水的水管。张奶奶又塞给他两个苹果，他揣兜里，说谢谢。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省检测机构老王打来的。“陆总，结果出来了。

”老王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十二个批次，全部合格。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伸长率，

全部达标，有的还超过国标。”陆野握着手机，没说话。“还有。”老王继续说，

“你单独指出来的那几捆钢筋，我让人做了金相分析——材质成分，跟其他批次有明显差异。

虽然检测指标合格，但不是同一个厂家的货。”陆野闭上眼睛。“陆总，

有人在你工地里掺了东西。”老王一字一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公开结果。

”陆野说，“明天上午九点，麻烦您再来一趟工地。咱们开个发布会。”挂断电话，

陆野站在窗前。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独立承包小工程。

甲方拖欠尾款，他垫光了所有积蓄给工人发工资。除夕夜，兜里只剩五块钱，

买了一袋速冻饺子，在工棚里煮着吃。赵磊来找他，两人分了一袋饺子，对着破电视看春晚。

赵磊说：“野哥，咱们会出头的。”他说：“嗯，会出头的。”十年过去，

他们还在出头路上。手机又震，陌生号码。陆野接起。“陆总，我是沈慕言。

”电话那头声音平静，“明天发布会，需要媒体资源的话，我可以帮忙。

”陆野顿了顿：“为什么？”“高洪斌找过我，想合作。”沈慕言说，“我拒绝了。

生意可以争，但不能脏。”“沈总讲究。”“不是讲究。”沈慕言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是见过你之后，觉得有些钱，赚了也没意思。”电话挂断。陆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忽然想起电梯里沈慕言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居高临下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

变成了别的。他摇摇头，甩掉杂念。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发布会的稿子。不华丽，不煽情，

就列数据，摆事实。写完已经凌晨一点，泡面，加蛋，吃完练拳。拳头破空，汗如雨下。

手臂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十二年，从工地小工到公司老板，这道疤一直跟着他。

有时候摸着，会觉得疼。不是伤口疼，是记忆疼。但疼才好。疼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

要到哪儿去。第二天上午九点，滨河项目工地。临时搭的台子，下面黑压压一片人。

媒体、同行、工人、还有闻讯赶来的高洪斌——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

省检测机构老王上台，公布结果：“十二批次钢筋，全部合格。”台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