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宋大花决定离婚那天,是个星期三。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早上起来,照常做早饭,
照常送孩子上学,照常回家收拾碗筷。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陆明远,我们离婚吧。
”那边回得很快:“又抽什么风?”宋大花没回。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洗着洗着,
手机又响了。“你今天吃药了吗?”“我跟你说,我现在开会,没空跟你闹。
”“晚上回去再说。”宋大花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洗碗。碗洗完,
她又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油烟机、水槽,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厨房,
她又去擦客厅。茶几、电视柜、窗户,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擦到下午三点,
家里一尘不染。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她住了八年的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是她一手操办的。
瓷砖是她一块一块挑的,墙漆是她一桶一桶选的,窗帘是她跑了八家店才定下来的。
搬进来那天,陆明远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四周,说:“还行。”就这两个字。她当时想,
还行就行吧,反正他这人就这样,不会说话。现在想想,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话。
对她不想说话。晚上六点,陆明远回来了。进门换鞋,看到她在沙发上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做饭?”宋大花看着他,没动。他皱了皱眉,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发的什么消息?”宋大花说:“离婚。”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宋大花,
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宋大花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行,你说说,
为什么离婚?”宋大花想了想,说:“我不想给你做饭了。”他愣了一下。“就这?
”“还有。”宋大花说,“我不想给你洗衣服了。不想给你收拾屋子了。不想等你回家了。
不想看你那张脸了。”他的脸色变了变。“宋大花,你……”“还有。”宋大花打断他,
“我不想再当你的免费保姆了。”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宋大花,你发什么疯?
我挣的钱没给你花?这房子没写你名字?孩子没跟你姓?”宋大花看着他,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离婚协议。
签好字的那种。陆明远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你……”“房子孩子都归你。
”宋大花说,“我净身出户。”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宋大花,
你到底……”“我到底什么?”宋大花说,“我到底怎么了?我到底为什么?
我到底是不是疯了?”她笑了一下。“我没疯。我只是累了。”说完,她转身上楼,
开始收拾东西。2宋大花的东西不多。八年婚姻,攒下的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相册,一个用了三年的手机,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两万三千块钱。
是她这八年偷偷攒的。买菜剩下的,买东西省下的,逢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
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她本来想攒到五万,给女儿以后上学用。现在用不上了。收拾完,
她拉着箱子下楼。陆明远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离婚协议动都没动。看到她下来,他抬起头。
“宋大花,你真走?”宋大花点点头。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宋大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明远,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宋大花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是十年前,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请她吃饭,送她回家,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她妈说,
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能过日子。她就嫁了。婚后头两年还行。虽然话不多,
但该做的事都做。她生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她坐月子的时候,
他每天下班回来给她炖汤。那时候她想,这日子,能过。后来就慢慢变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问她的话越来越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淡。
她问过,他说工作忙。她信了。再后来,她就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没用。宋大花收回思绪,
拉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陆明远。”他看着她。“冰箱里有饺子,
够你们爷俩吃三天。女儿的作业本在书包里,明天要交。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没晾,
你记得晾一下。”说完,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3宋大花在快捷酒店住了三天。三天里,她什么都没干。就是躺着,睡觉,发呆,看手机。
手机里有很多消息。婆婆的:“大花,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冲动。”小姑子的:“嫂子,
我哥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朋友的:“花花,你疯了?离了婚你怎么办?
”还有陆明远的。第一条:“你住哪儿?”第二条:“女儿想你了。”第三条:“回来吧,
咱们好好谈谈。”她一条都没回。第四天,她退了房,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票,
去安城。安城是个小城市,离她老家不远不近,坐高铁三个小时。
她有个发小在那儿开美容院,去年还叫她过去玩,说“大花,你要是在家待累了,
就来我这儿,包吃包住”。当时她没当真。现在当真了。发小叫赵婷婷,从小一起长大的,
比她大两岁,一直没结婚。开美容院开了八年,从一家小店干到三家分店,
在安城也算小有名气。宋大花到的时候,赵婷婷亲自来接站。看到她拉着箱子出来,
赵婷婷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大花!”宋大花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行了行了,松手。
”赵婷婷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宋大花摸摸自己的脸:“有吗?”“有。
”赵婷婷拉着她往外走,“走走走,先吃饭,吃饱了再说。”那天晚上,
赵婷婷请她吃了顿火锅。吃着吃着,赵婷婷问:“想好了?”宋大花点点头。“不后悔?
”宋大花想了想,说:“不知道。”赵婷婷看着她,叹了口气。“大花,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就说,陆明远那人,看着老实,其实闷着呢。你不听。”宋大花没说话。
“现在离了也好。”赵婷婷给她夹了筷子肉,“以后就在我这儿干,包吃包住,工资照开。
等你自己站稳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宋大花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婷婷……”“别别别,”赵婷婷摆手,“别煽情,我不习惯。”宋大花笑了。笑着笑着,
眼眶还是红了。4宋大花在赵婷婷的美容院住下了。说是美容院,其实什么都有。
一楼做脸做身体,二楼美甲美睫,三楼是员工宿舍,住着几个外地来的小姑娘。
赵婷婷给她收拾了个单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白天阳光能晒到床上。“先住着,
”赵婷婷说,“等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宋大花说:“好。”第二天,她就上班了。
赵婷婷本来想让她当前台,坐着收钱就行。宋大花不肯。“我学点技术吧,”她说,
“总不能一辈子收钱。”赵婷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她交给了店里的老师傅。
老师傅姓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手法好,脾气也大。带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能留下来的不到一半。宋大花跟了她三天,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被骂。周师傅说她手重,
说了一百遍都改不过来。那天给客人做背,做着做着,客人忽然“哎哟”一声。
周师傅冲过来一看,她的手法又错了。“宋大花!”周师傅的声音能把房顶掀翻,
“你是不是耳朵聋了?我说了多少遍,轻一点,轻一点,你听不见吗?”宋大花站在那儿,
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旁边的几个小姑娘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
那天晚上回去,她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第二次是因为累。美容这行,看着轻松,
其实累得很。一站就是一天,手不能停,嘴也不能停。客人来了要招呼,做的时候要聊天,
做完还要推销产品。宋大花干了七天,腰酸背痛腿抽筋,晚上躺床上动都不想动。
那天她给赵婷婷打电话,说:“婷婷,我干不了了。”赵婷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行,那你明天别干了,来给我当收银。”宋大花挂了电话,又哭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店里。周师傅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干了吗?
”宋大花低着头,说:“我再试试。”周师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再试试。
”5三个月后,宋大花出师了。周师傅说,她是这些年带过的徒弟里,最有灵性的一个。
宋大花不信,觉得周师傅是安慰她。但客人信。那些老客来了,点名要她做。说她手法轻,
说话好听,做的过程让人放松。还有人说,她手上有温度,不像有些人,手是凉的,
做完了更冷。宋大花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赵婷婷说,你笑什么,这是夸你呢。
宋大花说,我知道。半年后,宋大花开始独立接客。一个月下来,她的业绩排在全店第三。
赵婷婷给她发了奖金,五千块。宋大花拿着那沓钱,看了很久。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
靠自己挣的钱。不是给谁做饭挣的,不是给谁洗衣服挣的,不是当保姆挣的。是她自己挣的。
那天晚上,她请赵婷婷吃饭。吃着吃着,赵婷婷问:“陆明远还联系你吗?
”宋大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女儿呢?”“偶尔视频。”宋大花说,
“她想我,但跟着他,习惯了。”赵婷婷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大花,
你就没想过回去?”宋大花想了想,说:“想过。”“然后呢?”“然后就不想了。
”赵婷婷没再问。吃完饭,她们走在街上。安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大花忽然停下脚步。“婷婷。”“嗯?”“谢谢你。
”赵婷婷看着她,笑了一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宋大花也笑了。笑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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