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青雉,是一只狐狸精。我姐姐叫青昭,是只正经的狐狸精。正经的狐狸精什么样?
就是那种勾人的、会变成绝世美人去迷惑男人的那种。姐姐就是这样的狐,
她能在眨眼间变成任何模样的美人:有的娇媚,有的清冷,有的天真,有的妖娆,
全看那男人吃哪一套。我嘛……是一只不太正经的狐狸精。姐姐每次修炼回来,
都会跟我讲她的“战绩”。今天迷住了哪个书生,明天勾引了哪个少爷,
她说那些男人看她第一眼时眼睛就直了,看她第二眼时魂就丢了,到了第三眼,
命都可以给她。“心念这东西,”姐姐晃着尾巴,懒洋洋地说,“男人给得最痛快!
你看我一眼,心里想着我,我就有了修炼的资粮,多简单。”我趴在山洞里的石头上,
歪着头看她:“可是姐姐,你变成女人去勾引男人,那要是变成男人去勾引女人呢?
”姐姐愣了一下:“什么?”“就是……我变成男人啊。”我说,“女人给的心念,
男人就不能用吗?”姐姐坐起来,皱起眉:“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是母狐狸,
当然是变成女人去勾男人。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哪有母狐狸变男人的?
”“规矩是人定的,”我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又不是老天定的。
”姐姐懒得跟我争,甩甩尾巴去睡了。但我没睡。我盯着山洞顶的石缝,
看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心里痒痒的。为什么不行呢?过了几天,我趁姐姐出去修炼,
偷偷变了一次。我先变成女人,对着山涧里的水照了照——挺好看的,眉眼像姐姐,
但比她多了点……我也不知道多了什么。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心里想着男人的样子。
等我睁开眼,水里的倒影变了。还是那张脸,但棱角分明了些,眉眼间多了点英气。
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胸前平了。我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原来变男人就这么简单。
我挑着穿姐姐之前为了勾搭书生,女扮男装的衣裳出门——她的衣服我穿着有点紧,
毕竟我变高了。我走到山下的镇子里,找了个茶摊坐下。茶摊老板是个大娘,
看我一眼:“客官喝什么茶?”客官。她叫我客官。我差点没绷住笑,
低头憋着:“来壶龙井。”大娘上了茶,我学着别的男子大刀阔斧端着碗喝,
只是一双清亮的狐狸眼不着痕迹四处瞄。旁边那桌坐了几个读书人,在谈诗词。
再远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吆喝,街对面有个卖胭脂的摊子,围着几个姑娘。
我喝了半壶茶,嘴里也没咂吧出什么味,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就喜欢喝这种干草泡的水。
作为狐狸,这茶水喝的索然无味,干脆将茶碗搁下,把从姐姐兜里掏来的铜板放在桌上,
起身就走了。没人认出我是狐狸精。没人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劲。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公子,出来闲逛的。那天我在镇上逛了一天,听书、看戏、吃面,
太阳落山时才往回走,走在山路上,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我今天没勾引任何人。
但我得到的东西,好像比姐姐还多。那大娘看我一眼,
心里想的是“这后生长得真周正”——那算不算心念?那姑娘从我身边走过,
多看了我两眼——那算不算心念?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冲我吆喝,我笑着摆摆手,
他嘟囔了一句“这后生脾气好”——这算不算?如果这都算,那……我抬头看着月亮,
忽然笑了。姐姐,你可能想岔了。二我回去跟姐姐说我的发现,她不信。“那些能有多少?
”她撇嘴,“稀稀拉拉的,不够塞牙缝的。你看我,往那书生跟前一站,
他的魂儿都能被我勾走。那心念,多得能淹死你。”“但是姐姐,”我说,
“你勾一个是一个,我这一天,少说也得了十几份心念。”姐姐嗤笑:“十几份?
够干什么的?”“问题是,”我看着她,“我不需要变成美女去勾引谁,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学着做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他们就给我心念了。”姐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
她说:“那又如何?终究不如我多。”我不跟她争。我知道她不会懂的。
她做狐做了三百多年,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美貌去换东西。美貌换钱、换命、换心念,
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不用换的。但我信。我信我可以什么都不做,
只是走在一群人中间,他们就会看我、想我、念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类当中,
光是做男子就可以获得这么多,但是那心念是散的、淡的,可加起来,
比姐姐那一份浓的要多得多。后来我去了京城。我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江南来的书生,
姓秦,单名一个深字,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子,开始读书。别笑,狐狸精读书怎么了?
我学了人的样子,当然也要学人的本事。再说了,我要考科举。
我姐知道后笑得雪白的皮毛直在地上打滚:“你?考科举?你连人的四书五经都没翻过!
”我真拿她没办法,板着狐狸脸说:“我学得快。”她说:“那又如何?
你能考过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我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我能。不是因为我是狐狸精,
是因为我比他们更想赢。他们读书是为了功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
我读书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也许就是为了证明,我可以像个真正的人一样,
活在这世上。第一年,我考中了举人。第二年,我中了进士。第三年,我进了翰林院。
我姐来看我,站在我那小院门口,愣了好半天。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裳,
没有用任何法术变美,就是她本来的样子。但就那样,也把隔壁出来倒水的李大爷看直了眼。
“你……”她走进院子,四下打量,“这真是你住的地方?”“是。”我给她倒茶,
“简陋了点,将就喝。”她捧着茶碗,看着我。我穿着青色长衫,头发用簪子束着,
坐在石凳上,跟这院子里任何一个年轻官员没什么两样。“你变了。”她说。“我没变,
”我说,“我还是我。”她摇摇头,没再说话。临走时,她站在门口,
忽然说:“你得到的心念,多吗?”我笑了笑:“很多。”我知道她在问我过的好不好,
只是前面吵了嘴,抹不开面子。她点点头,走了。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跟我们在青丘山看到的一样,但我知道,我和我姐,已经不一样了。三又过了几年,
我成了天子近臣。皇帝比我大不了几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高兴时,
能拉着我谈诗论文到半夜;不高兴时,能因为一句话把我轰出宫去。但我摸透了他的脾气。
皇帝看似喜怒无常,其实很好哄。他喜欢别人顺着他,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捧。
那我就顺着他说,捧着他说,反正说几句好话又不少块肉,换来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我官越做越大,从翰林院到吏部,从吏部到内阁,最后,我成了天子身边的红人,
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那一年,皇帝要下江南。他点名让我跟着。江南好啊,烟雨蒙蒙,
小桥流水。我虽然不是真正的人,但也喜欢那里的景致。更重要的是——我姐也在江南。
她这些年一直在江南的苏州,用她的方式修炼。我听人说过,苏州有个名妓,生得天仙似的,
多少公子哥儿为她倾家荡产;杭州有个寡妇,守节三年,
最后被个富商娶回家当了正妻;扬州有个卖花姑娘,清清爽爽的,
不知怎么就迷住了盐商的独子……这些都是我姐。她修炼的法子还是老一套,
变着花样去勾男人。我不知道她过得如何,但偶尔传信,她总说很好。这次皇帝下江南,
我本想着能顺道去看看她。没想到,皇帝先看到了她。那天在苏州,我们逛完拙政园,
坐船去寒山寺。船行到半路,岸边有个女子在洗衣裳,梳着妇人髻,
忙时悄悄抹了把鬓边的碎发,就那么一眼,皇帝愣住了。“那是谁?”他问。
身旁的县令也不识的,只是觉得这女子十分俏丽,“这……”当我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
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是我姐。她没变什么模样,就穿着寻常布衣,蹲在河边洗衣裳。
但就那样,也让人挪不开眼。“回皇上,”我硬着头皮说,“应当是当地村妇。”“村妇?
”皇帝笑了,“朕怎么不知道,江南的村妇都长这样?”他让人去打听。当天晚上,
我姐就被带到了行宫。我没能拦住。四我姐进宫那天,我求见皇帝。他正在兴头上,
见了我还笑吟吟的:“秦卿来得正好,朕今日得了个妙人儿,回头让你见见。”我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臣斗胆,有一事相求。”“说。”“今日入宫的那位姑娘,
”我顿了顿,“是臣的妹妹。”皇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妹妹?秦卿,
你家不是江南的吗?不好好在宅子里娇养着,怎么会跑到苏州去洗衣裳?”“臣是家道中落,
而妹妹寄养在亲戚家,不知怎的流落至此。”我说,“求皇上开恩,让臣接妹妹出宫。
”皇帝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秦卿,”他的声音很淡,“你这是跟朕抢人?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不敢。只是妹妹在此之前已有夫君,
只是群臣那边……”“不敢就好。”他说,“起来吧。你那妹妹,朕很喜欢。往后在宫里,
朕不会亏待她。再说了,朕是皇帝,底下那帮老家伙有什么意见只管参!
我看他们有几条命参朕!”我站起身,膝盖发软。走出去的时候,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去查查秦卿的家世。”我闭了闭眼。这世上哪有什么秦卿的家世?
我这个身份是假的,我这个人也是假的。要是真查起来……但奇怪的是,查来查去,
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姐在宫里动了手脚。她用狐族的法术,
给那些查案的人灌了些假记忆。于是秦深的家世就圆满了——江南书香门第,父母早亡,
妹妹寄养在亲戚家,后来亲戚家中生变,妹妹流落民间。天衣无缝。我第一次进宫去看她,
是在她入宫三个月后。她住在长乐宫偏殿,封了贵人。皇帝给她赐号“昭”,叫她昭贵人。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窗下发呆。“姐。”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笑了笑:“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宫女上了茶,退下了。屋里就剩我们俩。“过得如何?
”“还行。”她说,“这宫里人多,心念也多。虽然比不上你……”“你怎么知道比不上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身上的气息,比上次见你时又浓了,强盛的紧,那么多心念,
是得多少人想着你?”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我原先不信你说的。我觉得那些散的心念,
哪比得上男人看我时那种浓的、热的。但来了宫里我才知道,你说的对。”“怎么?
”“这宫里的男人只有一个,”她说,“但女人多的是。那些女人看我,恨我、妒我、骂我,
但也是心念。还有那些太监、宫女,他们看我,怕我、巴结我、羡慕我。
加起来……”她顿了顿:“比你当年说的,还要多。”我看着她。她变了。不是样子变了,
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点勾人的意思,那是狐族天生的本领,
她自己都未必知道。但现在,那种意思淡了。“皇后呢?”我问。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猜的。”她点点头,没否认。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见过她几次,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待谁都和气。但和气底下,
是让人看不透的沉静。皇帝待她,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宫里三千佳丽,她稳坐中宫,
不是因为皇帝多爱她,是因为她从不犯错。“她身上有凤息。”我姐说。凤息。
龙气是皇帝的,凤息是皇后的,而且凤息需要德行兼备的皇后才能滋养,这东西对狐族来说,
比心念还要珍贵。“所以你……”“我喜欢跟她待着。”她说,“不说话也行,就待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是我姐吗?那个三百年如一日,
只知道变着花样勾男人的狐狸精?“你是不是喜欢她?”我问。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你胡说什么?”我没再说。但我知道,我没胡说,
姐姐那个嘴硬的劲几百年了还是一个样。五皇帝很快就发现,他新封的昭贵人不怎么搭理他。
他对她好的时候,她淡淡的;他不来的时候,她也不盼。这跟宫里别的女人不一样。
别的女人见了他,恨不得贴上来;她倒好,他来了,她伺候着;他走了,她就去做自己的事。
起初他觉得新鲜。后来就不新鲜了。“你是不是有别人?”有一回他喝多了,
捏着她的下巴问。她摇头。“那你怎么……”他凑近她,眼睛红红的,“朕对你不好?
”“皇上对臣妾很好。”“那你怎么……”“臣妾就是这样的性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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