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戈壁滩上的碎石,打在脸上像刀子。许三更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
蹲在土坎后面,眯着眼往远处看。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红得像是谁在那儿放了把火。他在这儿蹲了三个时辰了,腿早就麻了,可他不敢动。
对面那条沟里,有人。许三更十七岁,在这条线上混了两年。他是跑边民的,
说好听点叫边民,说难听点,就是在这没人管的地带讨生活的耗子。什么活儿都接,
什么路都跑,只要能挣钱。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没人管他。
十四岁那年跟着一伙人跑到这边来,一混就是三年。三年里,他见过太多事儿了。
有人在这戈壁滩上走着走着就没了,有人被狼拖走,有人被沙子埋了,还有的人,
是被同行捅了刀子扔在哪个沟里,等开春了才被放羊的发现。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今天这事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去了。沟里的人开始动了。
许三更把身子又往下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沟里有七八个人,牵着骆驼,
骆驼上驮着箱子。箱子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这条线上,知道得越少,
活得越长。可他知道一件事儿——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跑边民。他们有枪。
不是那种打兔子的小口径,是真家伙。许三更见过那种枪,三年前那伙人手里就有,
后来那伙人没了,全没了,就他一个活下来。那伙人的头儿临死前跟他说,三更啊,
这条线上,有些东西不能看,有些路不能走,有些人不能跟。他记住了。
所以他从来不往深了看。可今天他没躲开。他本来是在这儿等一个买主的,
说好了今天在这儿接货,结果买主没来,来的是这帮人。他想走,可他不敢动。
那帮人里头有个领头的,戴着顶灰不溜秋的毡帽,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看着像是被人开了瓢又缝上的。那疤在夕阳底下泛着红,像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疤脸站在沟边上,往四周看。许三更觉得他那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心都停跳了。
可疤脸没看见他。太阳落下去,天黑了。戈壁滩上的夜里冷得要命,许三更咬着牙不敢动。
那帮人点起了火堆,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离他们也就二百来步,这个距离,
要是白天,早被人发现了。后半夜,那帮人动了。他们把骆驼上的箱子卸下来,
开始往另外一个方向搬。许三更看见他们在往界碑那边去。他心里咯噔一下。界碑那边,
就不是咱们的地界了。他在这条线上混了三年,知道什么事儿能碰,什么事儿不能碰。
走私也好,偷渡也罢,那都是两边边民的事儿,界碑那边的边防一般不管。
可要是从这边往那边运东西,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了。那是偷越国境。
那帮人把箱子一个一个搬过去,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许三更数着,一共十二个箱子。
搬完了,那些人又往回走,回到沟里,灭了火堆,开始等人。
许三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浑身冻得发僵,动一下就疼。他慢慢活动着手脚,往沟那边看。那帮人还在。
不光那帮人在,还多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是从界碑那边过来的,牵着马,马上也驮着箱子。
许三更看见他们开始交换箱子。他把眼睛眯起来,想看清楚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小兄弟,看什么呢?
”许三更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他没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我说,
”那只手用了点力,把他扳过来,“问你话呢。”许三更看见一张脸。脸上有道疤,
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疤脸。许三更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疤脸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看着,比不笑还瘆人。“小兄弟,
你在这儿蹲了一宿了吧?”疤脸说,“冻坏了吧?走,跟我下去暖和暖和。”他说着,
手往下一拽,许三更就跟着他从土坎上滚了下去。二许三更被人拖着往下走。他想跑,
可他跑不了。两个人架着他,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被拖到沟底,摔在地上。
地上都是碎石头,硌得他骨头疼。那帮人围着他,低头看他,像看一只掉进坑里的兔子。
疤脸蹲下来,看着他。“小兄弟,你叫什么?”许三更不说话。疤脸点点头,也不生气,
从怀里摸出根烟来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他脸上。“你不说也行。”疤脸说,
“我就问你,你看见什么了?”许三更还是不说话。疤脸又吸了口烟,
把烟头按在许三更手背上。许三更疼得浑身一哆嗦,可他咬着牙没叫出来。“挺能忍。
”疤脸把烟头扔了,“我问你最后一遍,你看见什么了?”“没……没看见。”许三更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他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走吧。”许三更愣了一下。他没动。疤脸回头看他:“怎么?不想走?
”许三更慢慢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他跑出去没几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他眼前一黑,栽在地上。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照在身上,晒得他头皮发炸。他嘴里塞着块破布,想喊喊不出来,
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帮人还在。他们在收拾东西,箱子都搬上了骆驼,
看样子是要走了。许三更心里升起一点希望。他们要是走了,他也许还能活。只要有人路过,
他就能……“老大。”一个人走到疤脸跟前,“那小子怎么办?”疤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三更对上他的目光,浑身发冷。疤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小兄弟,”疤脸说,
“我刚才让你走,你不走,那可就怪不得我了。”许三更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喊。
疤脸不理他,从腰里拔出把刀子来。那刀子在太阳底下一闪,晃得许三更睁不开眼。
“这条线上,”疤脸说,“只有两种人能活着。一种是听话的,一种是死了的。你不听话,
那就只能当死了的那种。”他把刀子架在许三更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皮肤,
许三更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刀锋下跳动。他想起了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
他记得他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拉着他的手说,三更啊,好好活着。他想起了那伙人。
那伙人的头儿临死前跟他说,三更啊,这条线上,有些东西不能看,有些路不能走,
有些人不能跟。他都记住了。可他还是没能躲开。刀锋往下压了压,
许三更的脖子上沁出一线血来。疤脸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下辈子,”疤脸说,
“记住,别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他把刀往下一拉——“不许动!”“边防!都别动!
”枪声,喊声,脚步声,一下子全炸开了。疤脸的手顿了一下,刀子从许三更脖子上滑开,
带起一串血珠。许三更看见沟边上冲下来一群人,穿着军装,端着枪,嘴里喊着什么。
那帮人一下子乱了,有人往骆驼那边跑,有人往沟外头冲,有人从腰里拔枪——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好多声。许三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枪声在耳朵边炸开,像过年放的炮仗,
可又不一样,这声音比炮仗响,比炮仗脆,比炮仗吓人。他低着头,把脑袋缩在肩膀里,
浑身发抖。有人在他身边倒下。血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许三更慢慢抬起头。他看见那帮人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着头蹲着,有几个躺在那儿不动了。
疤脸也在那些人里头,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那刀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穿军装的人在收拾场面,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按在地上,用绳子捆起来。许三更看着他们,
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儿还有一个!”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就有脚步声朝他跑过来。
许三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按住了。“别动!”他嘴里还塞着布,喊不出声,
只能拼命摇头。那人把他嘴里的布拽出来,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又看了看绑着他的绳子。
“怎么回事儿?”那人回头喊,“班长!这儿有个老百姓!”又一个人跑过来。
是个年轻的兵,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吓人。他蹲下来看了看许三更,
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刀口,眉头皱起来。“你是什么人?”许三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兵看了看绑着他的绳子,伸手去解。“班长!”先前那个人喊,
“这人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呢!”“先解下来再说。”那兵说,“你看他这伤,
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他这会儿已经没命了。”他解绳子的手很利索,
三两下就把许三更解开了。许三更浑身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那兵一把扶住他。
“没事儿了,”他说,“别怕。”许三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谢……谢谢。”那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应该的。”他话音刚落,
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往旁边一扑,把许三更扑倒在地上。枪响了。
许三更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音,像一只大马蜂嗡地一下。他趴在地上,
看见那兵趴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护着他的脑袋。然后他看见那兵的背上洇出一片红。
那红色在绿色的军装上蔓延开,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班长!”有人喊着跑过来。
许三更听见那声音,可他动不了。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大,看着那些人跑过来,
把那兵翻过来,看着那兵的脸,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卫生员!卫生员!”有人喊。有人在哭。有人把那兵抬起来,往沟外头跑。
许三更看着他们跑远,看着那兵垂下来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他慢慢爬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刚才那个人,救了他。那子弹,
是冲着他来的。那个人,替他挨了。三许三更在卫生队门口蹲了三天。头一天,
人家不让他进,他就蹲在门口等。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天黑等到天亮。第二天,
人家还说不让进,他继续等。第三天,卫生队的人看不下去了,让他进去看了一眼。
那个兵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白得像纸。许三更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那个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口白牙。“你怎么来了?”许三更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那个兵看着他,说:“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许三更这才慢慢走进去,
站在床边。他看见那兵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个瓶子。
那手不像那天看见的那样有力了,白得有点吓人。“你……”许三更的嗓子发紧,
“你叫什么?”“我叫周海。”那兵说,“你呢?”“许三更。”“许三更?”周海笑了笑,
“这名字有意思,你爹给你起的?”许三更点点头。周海看着他,说:“你没事儿吧?
脖子上的伤好了吗?”许三更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儿缠着一圈纱布。“好了。”他说,
“你呢?”“我?”周海说,“我也好了,过几天就能出院。”许三更知道他在说谎。
他来的时候问过卫生队的人,他们说周海那颗子弹差点打着肺,命是保住了,可得养好久。
他看着周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海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周海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许三更摇摇头。“没家?”周海问。许三更没说话。
周海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那你……”他顿了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许三更还是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帮人被抓了,疤脸也在里头。可疤脸还有同伙,
这条线上还有别的人。他要是回去,万一哪天碰上疤脸的人……他不敢往下想。周海看着他,
忽然说:“你多大了?”“十七。”周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十八。”许三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海比他大不了多少。“我是去年当的兵。”周海说,“我家在四川,山里头,
穷得很。我爹说,当兵好,当兵有饭吃,还能保家卫国。”他说着,笑了笑。“他说得对。
是有饭吃,可保家卫国这事儿,我以前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是个口号,喊喊而已。
可那天我看见你被绑在那儿,那刀架在你脖子上……”他顿了顿。“我就想,这人得救。
”许三更听着他说,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你……”他张了张嘴,“你为什么要救我?
”周海看着他,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是边防战士,”他说,“我不救你,谁救你?
”许三更没说话。他从记事起就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爹死的时候,说三更啊,
好好活着。可他没说怎么活。那伙人的头儿临死前说,三更啊,这条线上,有些东西不能看,
有些路不能走,有些人不能跟。可他也没说,那他应该看什么,走什么路,跟什么人。
现在有人跟他说,我不救你,谁救你?他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周海也不催他,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许三更抬起头来。他看着周海,说:“我想当兵。
”周海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想当兵。”许三更说,“像你一样。”周海看着他,
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了。“好啊,”他说,“你想当兵,那你就当。
”四许三更没当成兵。他跑到征兵的地方去报名,人家问他什么文化程度,他说没上过学。
人家问他家里在哪儿,他说没家。人家问他以前干什么的,他说跑边民的。
人家把他撵出来了。他不死心,又去了一次。又让人撵出来了。第三次去的时候,
人家看见他就头疼。“小伙子,”那干部说,“不是我们不收你,你这条件,不符合规定。
你再怎么来也没用。”许三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要走,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等等。”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看着四十来岁,脸黑得发亮,眼睛不大,可是很有神。他看着许三更,
说:“你就是那个来报了三回名的?”许三更点点头。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说:“跟我来。”许三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那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我叫郑远山,
”那人说,“边防团的团长。听说你想当兵?”许三更又点点头。“为什么想当兵?
”许三更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救了我。”郑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许三更就把那天的事儿说了一遍。他说到周海替他挡枪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可他忍住了,
没让眼泪掉下来。郑远山听完,沉默了很久。“周海那小子,”他说,“是我手下的兵。
”许三更愣了一下。郑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他伤好了,回连队了。”他说,
“这小子,平时话不多,可干起事儿来,从来不含糊。”他转过身,看着许三更。
“你想当兵,可以。”许三更眼睛一亮。“但是,”郑远山说,“你得从头学起。你没文化,
没关系,可以学。你没家,没关系,部队就是你的家。可有一条,你得记住。
”他盯着许三更的眼睛。“当兵不是闹着玩的。当兵是要吃苦的,是要拼命的,
是要随时准备为国家死在这儿的。你愿意吗?”许三更站起来,挺直了腰。“我愿意。
”郑远山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他说,“那你就留下吧。
”五许三更从那天起就留在了边防团。他没直接当上兵,而是先被安排在团部当勤务员,
一边干活一边学习。郑远山给他找来课本,让团里的文书教他识字。他脑子不算聪明,
可肯下功夫,白天干活,晚上学字,有时候学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凉水洗把脸,
接着学。半年后,他认识了千把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读简单的报纸。一年后,
他通过了文化考试,正式入伍。新兵连三个月,他拼了命地练。别人跑五公里,
他跑八公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做二百个;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
新兵连的班长是个山东大汉,嗓门大得像打雷,可对他特别好。“许三更这小子,”班长说,
“我是真服了。不是因为他有多能练,是因为他那股劲儿。你们知道他为啥这么练吗?
”新兵们摇头。“他跟我说过,”班长说,“他说,他欠人一条命。他得练,练好了,
才能还上。”新兵们不懂。班长也不解释。三个月后,许三更以全优的成绩从新兵连毕业。
他被分到了边防连。报到那天,他在连部门口站了很久。
连部的墙上写着八个大字:“卫国戍边,无上光荣。”他看着那几个字,
忽然想起周海说的那句话。“我不救你,谁救你?”他站在那儿,眼眶有点发酸。“许三更?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连部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迷彩服,脸晒得黑红,
眼睛亮得吓人。周海。许三更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海走过来,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行啊,”他说,“真来了。”许三更张了张嘴,
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班长。”周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班长,叫周海就行。
”他说,“走,我带你进去。”六边防连的日子比新兵连还苦。巡逻、站哨、训练,
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戈壁滩上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风大的时候,
人在外面站一会儿,脸上就裂出口子来。可许三更不觉得苦。他觉得踏实。他有了家。
连里的老兵都对他好,尤其是周海。周海教他怎么巡逻,怎么观察,怎么在戈壁滩上认路。
他教他看沙子的纹路,看云的走向,看星星的位置。“这条线,”周海说,“你得用心去看。
它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地。这地上的每一寸,都是咱们的。”许三更用心记着。
他跟着周海巡逻,走一遍记一遍。几个月下来,他把连队的巡逻路线记得比谁都熟。
哪条沟能走人,哪道坎能藏人,哪片洼地能避风,他心里都有一本账。第二年春天,
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他们出去巡逻,走到半路,天变了。戈壁滩上的天变得快,刚才还晴着,
一转眼就刮起了大风。那风大得吓人,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周海带着他们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一个新兵,姓刘,
刚来连队不到一个月。周海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人呢?”没人知道。
周海沉默了几秒钟,说:“你们先回去,我去找。”许三更说:“我跟你去。
”周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顶着风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风声太大,
喊出去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他们走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找到。天越来越黑,
风越来越大。许三更心里越来越沉。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要是一个人走丢了,
多半是找不回来的。戈壁滩上没有遮拦,没有参照,方向一乱,人就可能绕着圈子走,
走到最后,活活累死、渴死。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弱,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土坎下面找到了那个新兵。他蹲在那儿,
抱着头,浑身发抖。周海跑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没事儿了,”他说,“走,
跟我们回去。”那新兵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个人往回走。风还是很大,
走得很慢。走了半个多时辰,周海忽然停住了。许三更往前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走错了。前头不是连队的方向,是一片陌生的地方。周海站在那儿,看了看四周,
脸色沉下来。“迷路了。”他说。许三更的心往下沉。在这戈壁滩上,迷路就是死路一条。
周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方向。”许三更说:“我跟你去。
”周海摇摇头。“你在这儿看着他。”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完,转身就走。
许三更看着他消失在风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那天在沟里,
周海替他挡枪的那一瞬间。那天周海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扑过来。现在也是这样。
他坐在那儿,抱着那个新兵,等着周海回来。时间过得特别慢。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渐渐小了。天边开始泛白,天快亮了。周海还没回来。许三更坐不住了。
他让那个新兵在原地等着,自己站起来,往周海去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
他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周海。他躺在沙子里,脸白得吓人,眼睛闭着。许三更跑过去,
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他的手抖了一下,又去摸他的脖子。有脉搏。
他松了口气,把周海抱起来,往四周看。前头不远,有一道坎。他抱着周海走过去,
把他放在坎下面避风的地方,然后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他蹲在那儿,
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海睁开眼睛。他看见许三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口白牙。“你怎么来了?”许三更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找你。”周海看着他,
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说:“方向我找到了,往那边走,天亮前能回去。”许三更点点头。
周海看着他,忽然说:“三更,你是个好兵。”许三更愣了一下。周海笑了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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