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佚名(《如愿》)完结版免费在线阅读_《《如愿》》全章节阅读

一腊月二十三，小年。邮局里最后一个顾客走了，如愿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回头看见柜台上的保温杯还在冒热气。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陈姐下午给他续的茶，

已经凉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几声，像小孩儿在试探大人的脾气。

如愿把凉茶倒进门口的痰盂，又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开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翻上来，

又沉下去，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底。他想起母亲。母亲走的那年，他也是这样看着一杯茶。

那时候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塑料椅子坐久了硌得慌，他就站起来走，

走着走着看见护士站后面的开水房，有个老太太在洗杯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父亲过来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回去哪儿？”父亲没说话。

后来如愿想起这个对话，觉得那可能是他这辈子问过的最傻的问题。

但当时他真的不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学校？回宿舍？回那个母亲已经不在了的家？

他二十四岁那年研究生刚毕业，在省城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租的房子在城中村，

月租三百五，没有暖气。母亲是突然病倒的，从查出问题到走，四十七天。

他把攒的两个月工资全买了药，但那些药最后都整盒整盒地扔进了垃圾桶。

父亲后来把这些药盒子一个一个捡出来，拆开，压平，摞在阳台的角落里。

如愿问他留着干什么，父亲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着还能想起来她。“想起来什么？

”父亲又不说话了。如愿二十七岁那年从省城回来。报社效益不好，裁员，他是第一批。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第四天买了张火车票，

回到了这座他出生、长大、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县城。父亲在火车站接他，骑着一辆电动车。

他把行李箱夹在脚边，坐在后座上，一路没说话。路过老城区的时候，他看见那家邮局还在，

绿色的招牌褪了色，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邮局还开着？”他问。“开着。

”父亲说，“你张叔在那儿，还没退。”张叔是父亲的战友，当年一起当过兵。

如愿小时候来邮局寄信，张叔总是从柜台后面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两个月后，

邮局招人，张叔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如愿去面试，见了局长，局长问他什么学历，

他说研究生。局长愣了一下，说你这学历来我们这儿屈才了吧。如愿说没什么屈才的，

我就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局长最后说，那你先干着，看看能不能待住。如愿待住了。

一待就是五年。二邮局在老城区最东头，再往东就是县城的边界，一条土路通到庄稼地里。

门口有两棵法桐，夏天的时候叶子遮天蔽日，秋天落一地，扫都扫不过来。

陈姐说这两棵树比她来上班那年还粗，她来了二十三年了。陈姐是邮局的老员工，

今年五十一，再过四年退休。她负责窗口业务，如愿负责投递，后来邮局业务少了，

两个人就轮着班在窗口坐着。邮局还代办一些杂七杂八的业务，交水电费、充话费、寄快递，

什么都干。上午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中午不休息。陈姐带饭，如愿去对面拉面馆吃，

一碗面八块钱，吃了五年。来邮局的人不多，一天也就二三十个，大部分是老年人。

年轻人都在手机上办了，只有老年人还认准了柜台。他们拿着存折来取养老金，

拿着电费单来交钱，拿着皱巴巴的地址来寄信。写信的人更少了。但还有。

有个老太太每个月来一次，寄一封信去北京。地址如愿早背下来了，是朝阳区的一个小区，

收信人叫“李小雪”。老太太不识字，信是找人代写的，每次来都攥着那个信封，

手指头磨得发白。如愿给她称重，贴邮票，盖戳，她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有一次如愿问她：“您孙女？”老太太摇摇头：“闺女。”“在北京？”老太太点点头，

又摇摇头。如愿没再问。还有个大爷，隔三差五来寄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干枣，

有时候是一双自己纳的鞋垫，收件地址是县城的另一个方向，离邮局不到三公里。

如愿说您这地址这么近，自己送过去不就行了？大爷说不行，就得寄。后来如愿知道了，

收件人是大爷的儿子，父子俩住一个县城，但三年没见面。儿子不肯见他，

他就一趟一趟往邮局跑，寄东西。东西寄出去，儿子收不收他不知道，但他寄。“寄了，

我就觉得他还能收到。”大爷说。如愿点点头，把包裹收进来，打单子，收钱，找零。

大爷走的时候，背影慢得像在数步子。三如愿住在邮局后面的宿舍里，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

带个厨房和厕所。父亲隔三差五来，给他送点菜，或者帮他收拾收拾屋子。父子俩话不多，

父亲来了就干活，干完活坐一会儿，喝杯茶，然后走。有时候如愿加班回来晚，

看见父亲坐在门口台阶上，也不给他打电话，就那么坐着。问他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

刚来。父亲六十三了，退休金两千出头，够花。他把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那些药盒子还在，摞得更整齐了。如愿每次回去都看见，但从来不问。父亲也不说。

有一年清明，父子俩去上坟。母亲埋在老家的祖坟里，开车得一个小时。

父亲的电动车跑不了那么远，如愿就租了一辆车。路上父亲一直在看窗外，不说话。

到了地方，如愿把供品摆好，烧了纸，磕了头。父亲站在一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父亲突然开口了。“你妈走那年，你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如愿愣了一下，

没说话。“我看着你站在那儿，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后来你问我‘回去哪儿’，我没回答你，

是因为我也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妈走了，

我回不去有她的那个家了。你从省城回来，也回不去你原来的日子了。人活着，

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回不了头。”如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那你那些药盒子……”“我知道没用。”父亲说，“但看着，我就觉得那些日子是真的。

她真的来过，我们真的过过。”车开过一片麦地，麦子刚返青，绿得发亮。四那年秋天，

邮局来了个年轻姑娘。她寄的是明信片，自己画的，画的是邮局门口那两棵法桐。

如愿接过来看，画得挺像，连树底下那辆破自行车都画上了。“这是你画的？”“嗯。

”姑娘说，“我在这儿等个人，顺便画的。”“等人？”“等我男朋友。”姑娘笑了笑，

“他在这儿上班，说好今天回来找我。”如愿看看她，又看看那张明信片。姑娘二十出头，

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眼睛很亮。“他叫什么？”“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不是邮局正式员工，是来实习的，去年在这儿待过三个月。他说这邮局门口有两棵大树，

特别好认，让我在这儿等他。”如愿想了想。去年是来过几个实习生，分到邮局两个，

一个干了两个月走了，一个干了一个月就走了。他记不清名字了。“他今天回来？

”“他说今天。”姑娘把明信片收回去，“我等他到五点，不来我就走。”如愿看看表，

三点半。他点点头，进了邮局。五点的时候，他出来看了一眼，姑娘还在。

她坐在树底下那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明信片，低头看着。五点半，天快黑了。

如愿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出来锁门。姑娘还坐在那儿。“要不要进来坐坐？

”如愿问，“里面有暖气。”姑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我再等一会儿。如愿锁好门，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饿不饿？

对面拉面馆还开着。”姑娘看着他，没说话。“我请你吃碗面。”如愿说，

“等也得吃饱了等。”那天晚上，如愿和姑娘在拉面馆吃了两碗面。姑娘说她叫林小禾，

在师范学院学美术，今年大四。她男朋友叫周远航，学中文的，比她高一届，

去年毕业来邮局实习。两个人说好等他工作稳定了就结婚，但周远航实习完就走了，

去了深圳。“他说去深圳闯一闯，闯出个样子就回来接我。”林小禾说，“刚开始还打电话，

后来少了，再后来就不打了。我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我打电话，他不接。”如愿听着，

没说话。“我就想当面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林小禾把筷子放下，“他要是不想好了，

你就直说，我还能缠着他不成？但他这样躲着我，算什么？”拉面馆的灯光昏黄，

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有泪光。“我本来想寄封信给他的。”林小禾又说，

“但我怕寄过去他也不看。我就想，还是自己来一趟吧。他跟我说过这个邮局，

说过门口这两棵大树。我想在这儿等他，他总得来一趟吧？”如愿把面汤喝完，放下碗。

“你要不要寄封信给他？”他问。林小禾愣了一下。“我不是说寄信。”如愿说，“我是说，

你写封信，把你想说的话都写进去。写完了，你再看一遍。有些话写出来，自己就明白了。

”林小禾看着他，没说话。“我在这儿工作五年了，收过很多信。”如愿说，

“有的人写信是寄给别人，有的人写信是寄给自己。你刚才那张明信片，

画的是你等他的地方，那也是你自己来过的地方。那张明信片，其实不是寄给他的，

是寄给你自己的。”林小禾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我帮你寄。”如愿说，

“不收钱。”五林小禾后来还是寄了一封信。不是寄给周远航，是寄给自己。

她把自己的地址写在信封上，把那张画着法桐的明信片装进去，封好口，递给如愿。

如愿给她称了重，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她接过去，看了很久。“我画的时候，他还没来。

”她说，“我坐在树底下画，心想等他来了，我就把这张画给他看，

告诉他这是我等他时候画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在那儿等过他。

”如愿没说话。林小禾把信收起来，说谢谢，然后走了。那天晚上，如愿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那时候他不知道往哪儿去，

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就那么坐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护士换班，看着天亮起来。

后来他写了一封信。写给母亲的。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地址是他老家的房子，收信人是母亲的名字。他知道不会有人收到了，但他还是寄了。

那封信被退了回来，盖着“查无此人”的戳。他把那封信压在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六那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邮局门口的雪扫了一回又一回。如愿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

先把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来，再开门营业。来寄信的人更少了。那个给北京寄信的老太太，

有两个月没来。如愿问陈姐，陈姐说听居委会的人讲，老太太病了，住院了。如愿想去看看，

但不知道地址。他翻出之前寄信的存根，找到那个北京的地址，照着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说别的，就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他把信寄出去，

收信人是“李小雪”。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回信，从北京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很稚嫩，

像小学生写的。打开一看，是一幅画，彩笔画的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旁边站着个小女孩。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还是那个稚嫩的笔迹：“奶奶好了。谢谢叔叔。

”如愿把画贴在邮局的墙上，贴了三天，又揭下来，收进抽屉里。

那个老太太后来再没来过邮局。听说她闺女从北京回来，把她接走了。走之前，

老太太托人给如愿带了个话，就说谢谢。如愿不知道谢什么。他什么也没做，就寄了一封信。

七开春的时候，邮局来了个中年男人。他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块点心。他在窗口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如愿问他办什么业务，

他说不办业务，就想问问，这儿是不是能寄信。如愿说能寄。他又问，寄信的话，

地址写错了怎么办。如愿说地址写错了，信就退回来了，或者丢了。他点点头，

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口也没粘。

“我想寄封信。”他说，“但这个地址，我不知道对不对。”如愿接过来看。

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是本县的，某个乡镇某条村。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模糊了，

看不太清。“你试试吧。”如愿说，“寄出去，能到就到，到不了退回来。

”中年男人摇摇头：“退不回来了。这是我妈给我的地址，她走了三年了。

这封信是她走之前写的，写完了没寄，放在抽屉里，我前几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

”如愿愣了一下。“她写给我的。”中年男人说，“但我不知道她写的是不是我现在的地址。

她走那年，我刚搬了家，没告诉她。”他把信封翻过来，让如愿看背面。背面写着几个字，

是那个潦草的笔迹：“给我儿，盼回信。”如愿把信封放下，看着中年男人。“你想寄？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说，“寄出去，要是她地址写错了，这信就丢了。那她写这封信，

就白写了。要是不寄，这信还在，我看得见，摸得着，就当她还活着，还给我写了信。

”如愿想了想。“你打开看过吗？”中年男人点点头。“写的什么？”中年男人没说话。

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来，放在柜台上。

如愿低头看。纸上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笔画颤颤巍巍的：“儿啊，妈不怪你。

妈知道你忙，顾不上回来。妈就是想跟你说，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二，是妈没本事，

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妈这辈子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不敢求你原谅。妈就是想告诉你，

妈心里一直记着你。你小时候爱吃妈做的发糕，妈现在做不动了。妈就写封信，跟你说说话。

你看见了，就回个信，让妈知道你过得好就行。”如愿把信纸放下，半天没说话。

中年男人把信纸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我想了一晚上。”他说，“这信我不寄了。

我就留着，想她了拿出来看看。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我看见了，

就当她跟我说话了。”他把塑料袋收起来，揣进怀里。“谢谢你啊。”他说。然后他走了。

如愿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外面阳光很好，法桐已经开始冒新芽了。

八那年夏天，如愿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不认识，地址是本市的，

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他拆开来看，是一张明信片，画的是一片麦地，麦子黄了，天很蓝。

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如愿叔叔，我是林小禾。我毕业了，回老家当美术老师。

这张画是在我们学校门口画的，那边有一片麦地，我每天上下班都从那儿过。

想起来去年在邮局等他的事，想起来你请我吃的那碗面。谢谢你。我现在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