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先逃了!伤亡激增,箭尽粮绝。永宁城破,只在瞬息。我回望满城绝望的百姓,
在北狄统帅曹怀朔阵前,笔直跪了下去。只要能善待城中百姓。韦长岳,愿降!
这一跪,救了一城人。南迁的陛下,却用我全族性命,定了我叛国的罪。一年后,
我将亲手绘制的大宁南境布防图,交给了曹怀朔。后来龙椅倾塌,
旧帝瘫在我脚边嘶吼:韦长岳!你这叛徒——!我蹲下身,
平视他充血的眼睛:把我变成叛徒的……不正是您吗?1近日京中时兴一种新炭。
炭条一尺长,黑得像铁,烧的时候光有火苗不冒烟,一条能用十几天。听宫里人说,
是西凉国进贡的,叫瑞炭。我常在陛下身边侍奉,也被赏得了几条。可转眼,
就被我送到了红袖招姑娘们的手里。这便是宫里时兴的『瑞炭』?
韦公子莫不是拿寻常炭块糊弄我们?姑娘们身娇肉贵,自是瞧不上这等粗物。
倒是有个不起眼的客人,在旁看了许久,出了高价从我手里全数买去。得来的银钱,
当场便撒了满堂。好酒好菜,笙歌曼舞,彻夜不休。次日。御赐之物你也敢卖!
父亲揪着我的耳朵大骂。陛下宽宏,不会同我计较的。我浑不在意。韦长岳!
君恩岂容你如此亵渎!看我不打死你这混账!我一把攥住他挥来的鞭梢,
嬉笑着冲出门去:爹,您老了,打不动啦。气大伤身,还得费钱抓药。
身后传来他捶胸顿足的怒喝:逆子——!2我这逆子当完值,又晃去了红袖招。
酒至半酣,耳力越发清明。隔壁厢房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这炭的讲究,
全在木料。非得是芙蓉山背阴处长的老栎树才行……那声音顿了顿,
更压低几分:此事若能成,便等于……握住了登天的云梯。那说话人的腔调,
我总觉得耳熟。道长高见。另一人应和,嗓音尖细。是宫里的太监。这话说得露骨。
我心头疑云密布。隔日,户部的文书便颁了下来:天下农户,除常例租赋外,
每户另征『瑞炭』百斤。紧接着,小杜公公便青云直上,坐上了内库副使的交椅。
不出几日,一位号称云虚子的道人,也被请进了宫。我随驾时远远一瞥。那仙师,
赫然便是当日在红袖招,将我手中瑞炭尽数买去的低调客人。金玉裹身,绶带加冠,
竟也衬出了几分宝相庄严。那夜隔壁厢房里的两道声音,此刻已清晰无比地对上了号。只是,
我并不打算管。我乃禁卫军统领,职责唯有二字:护驾。除此之外,皆是闲事。
何况当今天子圣明烛照,这海晏河清的盛世本就是他一手开创。纵有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想来也是圣心独运,非我等能妄加揣测的。这事就此搁下,我再未上心。不当值时,
我多半泡在红袖招。听曲,喝酒,跟姑娘们逗趣。要么就骑马在街上横冲直撞,
惊得人仰摊翻,再随手撒一把碎银。听那叮当溅地的脆响,倒比丝竹更悦耳。总之,
我相信我爹口中渊渟岳峙的陛下。更信这世上,没有陛下平不了的事。
直到那场雪落下之前,我都是这么以为的。3瑞炭的烧制过程非常复杂,稍有瑕疵,
便被勒令重制。不过月余,民怨沸腾。各级官员上疏力谏。奏折还没送到御前,
上疏的人就先丢了官帽。与此同时,陛下决意发兵,攻打北狄所据的石头堡。
主战声一时甚嚣尘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仗输赢不重要。阵亡名单多写几笔,
粮饷就能流水般拨下来。父亲在朝堂上力谏:石头堡地势高险,易守难攻。若强攻,
必会将上万将士的性命填进去。况且那地方荒芜不毛,即便拿下,于国何益?
他被廷杖十记,罚俸三月。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出声。我仗着这些年陛下对我的偏宠,
终究没忍住。陪他射箭时,低声问道:陛下,瑞炭劳民伤财。石头堡……当真非攻不可么?
话音未落,陛下手中弓弦一震,箭中红心。他未回头:长岳,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若非念你自幼伴驾,你父亲的乌纱,此刻已落地。天边,夕阳摇摇欲坠。我适时收了声。
也是。如今四海升平,路不拾遗,怎会因几车炭、一座堡就动摇国本。我当好我的纨绔便是。
垂下眼,看着掌心被弓弦勒出的红痕。这一次,我说服不了自己了。4父亲养伤时,
常在书房长叹。背着人,总念那句江河日下。他是御史大夫,掌监察谏言。
如今却开不了口,又恨自己开不了口。今夜亦然。我白日挨了训,无心寻欢,
独自走在雪地里。路过书房,听见里头叹息,一声沉过一声。刚推开门缝,
就被我爹揪着耳朵拽进去。臭小子,今后就像今晚,老实待在家里。我出去您不高兴,
待着还揪耳朵……我揉着耳朵嘟囔。他忽然正色:北境急报,
北狄大将曹怀朔连破我数城。偏偏这时,朝廷强征瑞炭……外有强敌,内有奸宦。
你这惹祸精,这些天给我好好待着。几车炭罢了,爹也太小心。那曹怀朔真有这么厉害?
我不信。您总说陛下英明,既开创盛世,还怕个北狄将军?他沉默,眉心紧锁。
人是会变的。陛下年少时,确值得誓死追随。可现在……他长叹一声,
后半句淹没在灯影里,再没说出来。5我以为的太平,在石头堡的捷报传来时,
彻底碎了。这一战,我军折损三万,北狄伤亡却不足四百。三万人的抚恤银子从哪里出?
自然又落到了百姓头上。于是——我家府门被秽物泼了数回。
京中流言再也止不住:御史大夫?不过是个装聋作哑的废物!朝廷的看门犬罢了……
父亲不顾伤势,又领着几位同僚直谏宫门,却连陛下的面都未见着。宫人传话,
陛下正与贵妃于暖玉池共浴,无暇相见。那一夜,父亲的叹息声更深重了。半月后,
北狄卷土重来,以不到四百人的代价将石头堡轻飘飘夺回。恰在此时,
宫中又传出消息:贵妃娘娘嫌新进的瑞炭质地不纯,燃时有细烟,呛着了玉体。
于是旨意层层加码,各级官员为保乌纱,催逼更甚。民怨至此,沸反盈天。此番不止府门,
连我家高墙都被深夜泼满污秽。白日里,烂菜臭蛋更是如箭矢般飞入院中,
精准砸碎了廊下的青瓷鱼缸。祖母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母亲只得含泪携她登上了回乡的马车。幼弟扯着父亲衣袖问:爹,
您不是总说……陛下是明君吗?我冷笑接话:依我看,是美人误国。
陛下不过是被繁华迷了眼,暂时忘了根本。父亲猛地抬眼瞪来。
目光如炬:若将一个王朝的兴衰,系于一个女子身上,那才是这个王朝最大的悲哀,
也是我辈男儿的无能!我怔住。父亲素来严厉,可这段时日多是沉默叹息。这般厉声直言,
已许久未见。他注视着我,眼底下翻滚着我似懂非懂的沉痛。心头郁郁,我转身冲出门,
策马便走。年关将至,却长街萧索,无半分喜庆。与弟兄纵马疾驰,蹄下竟无一个摊子可掀。
怀里那散不出去的碎银子,第一次让人觉得发沉。正欲回府,忽然被百姓团团围住。看,
这就是那御史大夫的儿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装聋作哑,做儿子的横行霸道!
呸!上梁不正下梁歪!秽物混着骂声一齐砸来。我拳骨捏得发白,缰绳几乎绷断。
正要发作,忽被远处动静引去目光——一队官兵正挨户验炭。色泽不纯!重制!
差役随手掀翻老妪怀中整筐炭。乌黑的炭块滚入泥雪,立刻被军靴碾进泥里。
旁边有青年欲争辩,还未开口,背上已挨了一记狠鞭。
碎炭、污泥、雪沫与血点搅作满地狼藉。哭骂声、呵斥声、炭筐倾倒的闷响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雪中,徒手去拢那不合格的炭,指节冻得青紫。我勒马僵立,
看一口口破筐被踢到路心,那些沾满污渍的次炭滚了满地。双手颓然垂下。住手!
忽然,一声清喝破空。6青影闪过,扬鞭差役已被反剪手腕。是个比我年长不多的少年。
他侧身而立,冬阳勾勒出挺直的肩脊。寻常京都人士打扮,只是肤色比永宁子弟更粗粝。
通身上下干净利落,却透着沙场淬出的肃杀。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眼风倏地扫来。四目相接,
我脊背蓦地一寒。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少年,像个见惯生死之人。他细细打量我几眼,
蹲下身,将地上的炭一块块捡回破筐。我自小蒙祖荫,十五岁入宫,见惯拜高踩低。
宫外又有谁真把这些百姓放眼里?可这少年……我鬼使神差上前,顶着满身秽物也蹲了下来。
几个狐朋狗友一愣,竟也稀里糊涂跟着蹲下帮忙。一时间,长街中央,
一群锦衣纨绔竟与那少年一道,在泥雪里捡拾炭块。官差面面相觑,看看我们的服色,
又看看那沉默却逼人的少年,竟僵在原地不敢上前。……人群渐散,冬阳惨白照着满地狼藉。
我朝少年抱拳,剑柄沾着乌黑炭灰。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视线掠过我脸颊,
忽递来一块粗布手帕。我接过。是北地才有的毡葛。蓦然抬眼。——你究竟是谁?
话音落在空处,只接住一个沉默挺拔的背影。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走进永宁城,
走在御道旁,像走进自家庭院。心底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又被狠狠咽下。7除夕,
宫里的赏赐分毫未减。宫宴的规制甚至比往年更盛。民间的风雪,吹不进这一室宫商。
我按剑立在陛下身后。瑞炭在火盆里烧得青白,烤得大殿如春。
连蟠龙柱上的金漆都映得晃眼。可越是这样暖,我越想起雪地里那些冻紫的手。
还有那少年蹲下时,沉默的脊梁。今夜,外头不知会有多少人家,连碗热饺子都吃不上。
这还是太平盛世吗?眼前这个揽着美人、以口哺酒的帝王,
还是我爹口中那个提剑定乾坤的陛下么?可这满殿繁华,又确实是他带来的。
永宁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是他的功绩。可我心里也明白:从前是因人人丰足,不屑取。
如今是户户空空,无可拾。正当我心头纷乱之际,陛下忽然掷了酒杯,朗笑着起身,
顺手抽走了我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他已踏步挥出。招式虽不及年轻时快,
但那股劈开天地的气魄还在。殿中喝彩骤起。或许……陛下仍是陛下。眼前的困境,
他定有破局之法。这念头像炭火腾起,暂时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长剑归鞘,
铮鸣声久久不散。8陛下那夜的剑光,一剑挥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年节休沐,
我仍日夜流连红袖招。最后一夜,微醺回府,听见父亲在教导幼弟:你该学的,
是陛下年少时的模样。十七岁剑定宫乱,二十岁箭镇北漠。那才是渊渟岳峙,谋定后动。
他摩挲着手中那卷早已翻毛边的《景皇本纪》。那是陛下早年事迹的抄本。静了一息,
叹道:莫学你兄长……做个浑噩纨绔。我靠廊柱撇嘴。又是这套。陛下在他嘴里,
一直都是镀金的神像。可我腰间的秋水剑,确是陛下亲赐,他说此剑配少年。
父亲书房那方国之柱石御匾,年年除夕全家叩拜。大宁的繁华,韦家的荣光,
皆是陛下恩泽。虽听得耳腻,却也刻进了骨子里,从此深信不疑。第二日,
我照常策马往营中点卯。却见长街萧索,城门紧闭,户户门窗紧掩,一片山雨欲来。
刚到营前,相熟的禁军兄弟便猛力将我拽下马:头儿!敌军快破城了!哪一路?
北境杀神,曹怀朔!我心头一凛。风雪中那个蹲身捡炭的影子,猛地撞进脑海。
究竟怎么回事?说是北狄趁我们岁末松懈,连破三座卫城。守将呢?
他附耳低语,气息发颤:逃的逃,降的降……还有两个,是从妓子榻上拖下来砍头的。
他猛地攥住我手臂:头儿,这城守不住了!你快带家人走吧!我大手一挥,定下神来,
拍了拍躁动的马颈:慌什么。陛下天纵神武,用兵如神,自会率我等破敌。
那兄弟脸色惨白,声如裂帛:陛下已经带着贵妃……连夜逃了!9长剑脱手坠地。
我翻身上马,直奔家中。父亲已立在府门前。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滚鞍下马,未及开口。长岳,昨夜为父已将你小弟送回江南老家。他看着我,
喉结微动。你已近弱冠,有些事终须面对。莫怨为父。您昨日便知陛下已走?我问。
他默然颔首。如今京官几乎散尽。他望向空寂长街。为父亦想走,更想让你走。
只是——只是百姓走不了。我接过话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眼下,
便是『当为』之时。我迎上他骤然转来的目光。爹,我是您的儿子。这种时候,
自然与您同进退。他重重拍在我肩上,掌心滚烫。这些年,你虽纵情声色,
却从未伤民欺善。京中那群纨绔,也多因你约束,未成大恶。他眼底疲惫,又隐有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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