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审讯笔录·1992年的废钢2002年4月17日,
钢城市公安局 第一审讯室讯问人:张敬,钢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记录人:李斌,
刑侦支队民警被讯问人:周铁,男,26岁,无业,
户籍地:钢城市平山区钢厂家属院12栋3单元101室张敬:周铁,今天对你进行讯问,
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得隐瞒、编造,听清楚了吗?周铁:听清楚了。张敬:姓名,
年龄,民族,籍贯。周铁:周铁,26岁,汉族,钢城市人。张敬:你的职业?周铁:无业,
之前在钢厂废弃车间开了个废品回收站,再往前,在地下市场开了个修配铺。
张敬: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为什么对你进行讯问吗?周铁:知道。我来自首。
、原厂长刘长贵被举报、赵磊被打成重伤、张宏达公司破产、还有李坤的商业犯罪和绑架案,
所有的事,全是我一个人干的。从头到尾,和林穗没有任何关系,她对这些事,
一点都不知情。张敬:你和林穗是什么关系?周铁:一个家属院长大的,
她爸是钢厂以前的会计林文生,我爸是炼钢车间的周建国,就这点关系。张敬:就这点关系?
你为了一个“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人,扛下这么多罪名?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坐十几年牢,
你清楚吗?周铁:清楚。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我认。张敬:好,那我们一件一件说。
先说最早的,1992年秋天,你把林穗的姑父张茂才打断了三条肋骨,是不是你干的?
周铁:是我干的。张敬:是林穗让你干的?周铁:不是。是我自己要干的,跟她没关系。
1992年的秋天,钢城的风里永远裹着洗不掉的铁锈味,混着煤烟味、烂菜叶味,
还有家属院里挥之不去的酒气和哭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红砖砌成的钢厂家属院,
是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建筑群,也是最沉重的包袱。从年初开始,
钢厂裁员的消息就像瘟疫一样,
在车间、在家属院、在钢厂门口的早餐摊、在每一个工人的家里蔓延。没人愿意相信,
这个养活了大半个城市、红火了三十多年的钢厂,说不行就不行了。
直到第一批下岗名单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像一道催命符,家属院的哭声,
从天黑一直持续到天亮。我爸周建国的名字,在第一页最顶上。那年我十六岁,
瘦得像根被钢厂废弃的钢管,肩膀却宽,手背上永远带着新的旧的伤痕,
全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磨出来的茧子。我爸没下岗的时候,是炼钢车间的老师傅,
拿过三次厂里的“先进生产者”,奖状被他镶在玻璃框里,端端正正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那时候的他,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洪亮,走在厂里,谁都要喊一声“周师傅”。
我十岁那年,爸在炼钢炉前出了工伤,整条胳膊被钢花烫伤,
是厂里的会计林文生叔跑前跑后,帮他认定了工伤,保住了岗位和全额工资。从那时候起,
爸就总跟我说,林叔是好人,这辈子都不能忘了人家的恩。下岗的通知下来那天,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喝了整整一瓶二锅头,然后把客厅砸了个稀烂。那面挂着奖状的墙,
被他用酒瓶砸出了一个坑,玻璃框碎了一地,奖状被他撕得粉碎。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每天睁开眼,就是抱着二锅头喝,喝得烂醉,喝醉了就砸东西,骂厂长不是东西,
骂钢厂黄了,骂跟人跑了的我妈,最后所有的火气,都会落在我身上。皮带抽在背上,
火辣辣地疼,一道一道的红痕,渗出血珠,结了痂,又被新的伤痕覆盖。我从来不躲,
也不哭。就站在那里,任由皮带落在身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个被砸坏的坑,
盯着剩下的半张奖状,眼神冷得像炼钢车间里淬过火的钢。我心里清楚,他恨的不是我,
是这个让他一辈子的骄傲碎成渣的时代,是他无能为力的现实。可他除了打我,
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爱回家。大部分时间,我都泡在钢厂最西边的废弃备品车间里。
这里是钢厂的死角,早就废弃了五六年,大门锈死,窗户破了大半,
里面堆着淘汰的机床、生锈的钢管、没人要的工具箱、散落一地的螺丝和零件,
还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厂里没人来这里,只有我,把这里当成了避难所。我在车间最里面,
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空间,放了一张从废品堆里捡来的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张旧行军床。
跟着退休的老钳工王师傅学了三年手艺,我的手巧得很。王师傅总说,
我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手稳,心细,敢琢磨,天生就是吃钳工这碗饭的。
我能修好锁死十几年的保险柜,能把一堆废铜烂铁拼成能出声的收音机,
能照着图纸用车床车出严丝合缝的零件,甚至能照着民兵训练的册子,
做出一把能打钢珠的土枪。王师傅总劝我:“小铁,手艺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走歪路的。
你这双手,能成大器,别毁了。”我每次都只是点点头,不说话。我心里清楚,
在这个钢厂都要黄了的年代,一身手艺,换不来一口安稳饭,换不来我爸不喝酒,
更换不来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在车间角落的废纸堆里,翻找着能用的图纸,捡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南方晚报》。
报纸被雨水泡过,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头版的角落,登着一则不起眼的悬案新闻。
标题是:城郊纺织厂幼女被害案悬而未决,主办刑警离奇身亡,案件封存。内容很短,
写着1991年,南方城郊的纺织厂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被杀害,主办案件的刑警柳明,
在案件调查期间,办公室离奇失火,当场身亡。唯一的目击者,是小女孩的哥哥,
一个叫陈默的少年,受了严重的刺激,精神失常,案件因为关键证据缺失,最终封存。
报纸上配了一张模糊的案发现场照片,角落里有一根红色的塑料头绳,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现场遗留未送检录像带,关键证据缺失,成案件最大谜团。
我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铁桶里。南方的闲事,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己的日子,已经烂成了一滩废钢,哪有心思管别人的死活。
我把图纸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刚想拿起锉刀打磨手里的锁芯,就听见了车间外的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被人捂住嘴的小猫,断断续续的,从车间后门的荒草里传出来,混着风声,
若有若无。我瞬间绷紧了身体,抄起旁边靠在墙上的钢管,握在手里。这片废弃厂区,
平时除了我,很少有人来,偶尔会有流浪汉在这里过夜,也会有厂里的小混混在这里打架。
我握紧钢管,脚步很轻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车间后门的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然后,我就看见了她。是林穗。她那年十四岁,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裙子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膝盖上的擦伤,渗着血珠,
脸上全是泪,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头发被泪水粘在脸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帆布书包,
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稻草。看见我手里的钢管,她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往后缩了缩,
后背直接抵在了冰冷的砖墙上,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兔子,
连哭都不敢出声了。我认识她。她是林文生叔的女儿,住在家属院前排的楼房里,
跟我住的平房隔了三栋楼。我见过她很多次,早上背着书包去上学,晚上放学回家,
永远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走路脚步很轻,像一朵长在墙角的小白花,不声不响,
却干净得扎眼。她学习极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厂里的宣传栏里,
永远贴着她的照片和名字。家属院的大妈们提起她,都要夸一句“老林家的闺女,
真是争气”,然后再叹口气,说可惜了,摊上了这样的事。三个月前,
林文生叔因为举报厂长刘长贵挪用钢厂的公款,被刘长贵反咬一口,
安了个“贪污公款”的名头,直接被厂里开除了,还报了警。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
没被判刑,可一辈子的清白毁了,工作没了,退休金也没了。
林穗的妈妈本来就有严重的肾病,常年卧病在床,知道这件事之后,一气之下病情加重,
直接躺进了医院,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家里的积蓄很快就空了。林穗没办法,
只能从家里搬出来,寄住在姑姑家。这些事,家属院里到处都在传,我听了无数次。
可每次在路上遇见她,她都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脸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哭得浑身发抖,眼里全是绝望和害怕。“你怎么在这?
”我放下手里的钢管,开口问她。我很少说话,一天都说不了几句,嗓子哑得厉害,
像被砂纸磨过一样,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她咬着嘴唇,死死抿着嘴,不肯说话,
眼泪却掉得更凶了,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怀里的书包上。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吓得又往后缩了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我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红痕,裙子上的泥印,还有手腕上被指甲抓出来的印子上,
脑子里瞬间就想起了前几天,在家属院门口,听几个大妈嚼的舌根。她们说,林穗那个姑姑,
是个软性子,在家里做不了主,她那个姑父张茂才,不是个正经东西,
年轻的时候就游手好闲,现在靠着刘长贵的关系,在厂里谋了个闲职,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
趁着姑姑不在家,总对寄住在家里的林穗,动手动脚的。当时我听了,拳头就攥紧了,
可没往心里去。家属院里的闲话,真真假假,每天都有,我没资格管别人家的闲事。
可现在看着林穗这个样子,看着她身上的伤,看着她眼里的恐惧,我瞬间就明白了,
那些闲话,全是真的。“他碰你了?”我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了起来,手里的钢管被我攥得咯吱响。这句话像一根针,
一下子扎破了她强撑着的防线。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
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几个月受的所有委屈、害怕、绝望,全都哭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哭,手足无措。我这辈子,没哄过人,没安慰过人,
我爸打我的时候,我只会硬扛着,遇见不顺心的事,只会去车间里,对着废钢铁使劲。
看着一个小姑娘在我面前哭成这样,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又烧得慌。
我没说话,转身走回了车间里。她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就这么走了,
哭声小了一点,带着一点茫然。没过多久,我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旧布,
两个还热着的馒头——是我早上从食堂买的,还有一小瓶碘伏,是我平时擦伤口用的。
我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说:“别哭了,进来吧。外面要下雨了。”她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着我,
眼里满是警惕,还有一点不解。“我不碰你。”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这里没人来,安全。你擦一擦伤口,吃点东西。等雨停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站起来跑掉,
可她最终还是慢慢捡起了地上的布和碘伏,擦了擦脸上的泪,
又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膝盖上的伤口。碘伏碰到伤口,她疼得嘶了一声,身体抖了一下,
却没再哭。那天晚上,天最终还是下起了大雨,瓢泼一样,砸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上,
噼里啪啦响,雷声滚滚,天彻底黑了下来。我把她留在了备品车间里。
车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15瓦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很暗,却足够驱散一点寒意。
我给她找了更多干净的帆布,铺在地上,让她坐在上面,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不哭了,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抱着水杯,看着我坐在桌子前,摆弄手里的锁芯。
灯光落在我的侧脸上,我知道,我的脸线条冷硬,常年不笑,看着就凶。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了一开始的恐惧,反而多了一点安稳,
一点我从未见过的、微弱的光。她跟我说,她不想回姑姑家了。声音很轻,
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她说,她妈妈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
刘长贵欠她爸爸的工资和赔偿,一分都不给。姑姑姑父只会拿她撒气,只会看着她被欺负,
什么都不做。她说,她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能跑到这个没人来的废弃车间里躲着。她没说下去,可我懂。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父亲被陷害,母亲重病,家没了,寄人篱下,还要被姑父欺负,这个世界对她来说,
已经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了。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绝望,
看着她紧紧攥着水杯、指节发白的手,心里那个被我压了很久的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我这辈子,活得像一滩烂泥,我爸酗酒,我妈跑了,钢厂黄了,我看不到一点未来。
我烂在泥里没关系,可这个小姑娘,她不该烂在这里。她是林叔的女儿,学习好,长得好看,
聪明,懂事,她该有更好的人生,该走出这个满是铁锈味的钢厂,去外面的世界,
活在阳光里。“我帮你。”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的,
我都帮你拿到。你想报仇,我帮你。你想让你妈妈治病,我帮你。你想离开这里,我帮你。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她愣了很久很久,然后,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没人知道,
那天废弃的备品车间里,两个被时代逼到死角的少年少女,在瓢泼的大雨里,
定下了一个贯穿十年的约定。没人知道,从这天起,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根缠绕的钢索,
一头扎进黑暗,一头伸向光明,永不分离,却永不相见。更没人知道,
那张被我揉进铁桶的报纸,那句“录像带是唯一的证据”,会在未来的十年里,
成为我们藏起秘密的唯一方式,成为我为她铺就后路的唯一筹码。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才停。她走了,背着她的书包,跟我说了声“谢谢”,
脚步很轻地走出了备品车间,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仿佛昨晚的一切,
都只是一场梦。一周后,林穗的姑父张茂才,在下班路上被人套了麻袋,
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打断了三条肋骨,还有一条胳膊。等路人发现他的时候,
他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嘴里的牙都被打掉了好几颗,连凶手的样子都没看清。从那以后,
他再也不敢碰林穗一根手指头,甚至不敢看她一眼,没过多久,就找了个借口,
让林穗从姑姑家搬了出去。没人知道是谁干的。警察来了,问了半天,一点线索都没有,
最后只能当成混混斗殴,不了了之。家属院里的人议论了几天,也就慢慢忘了。只有林穗,
在第二天,去了备品车间,把一瓶全新的碘伏,还有一包新的棉签,
放在了我工具箱的最上面。她看见我坐在桌子前,指关节上有新的擦伤,
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她什么都没问,我什么都没说。她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了。
阳光从车间的破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背影上,很轻,很干净。我看着那瓶碘伏,
又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拿起锉刀,继续打磨手里的零件。我心里清楚,从那天起,我的人生,
就只剩下一件事了。护着她,让她好好活下去,让她走出这个钢厂,活在阳光里。
哪怕我要为此,永远待在黑暗里,也没关系。张敬:所以,你打断张茂才的手脚,
是你自己的决定,林穗没有授意,也不知情?周铁:是。她那时候才十四岁,懂什么?
她只是受了欺负,没地方躲,跑到了我那里。是我自己看不惯,动的手。张敬:你给她的钱,
给她妈妈凑的医药费,也是你自己主动给的?周铁:是。我在地下市场修东西,配钥匙,
赚的钱,我一个人也花不完,给她凑医药费,应该的。张敬:周铁,你要想清楚,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如果是林穗授意你做的这些事,
她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是你主动做的,所有的责任,都要你一个人扛。
周铁:我想的很清楚。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林穗没有任何关系。她从头到尾,
都不知情。张敬:1994年,你撬开原厂长刘长贵的办公室,偷走他挪用公款的账本,
匿名举报他,也是你自己主动做的?周铁:是。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笔录核对无误,
:2002年4月17日第二章 铁盒手记·1994年的录像带1994年7月12日,
星期二,大雨,钢城雨下了整整一天,钢城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
压得人喘不过气。家属院的红砖墙上,长满了青苔,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流,
冲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哭花了的脸。我坐在租来的小平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手里攥着笔,在草稿纸上算着这个月的开销。房租、水电费、书本费,还有给爸爸买药的钱,
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1994年,
全国都刮起了下海潮。收音机里、报纸上,每天都在说,谁谁谁南下打工,赚了大钱,
谁谁谁倒腾服装家电,成了万元户。钢城的年轻人,像疯了一样,要么背着包南下,
要么在市里租个摊位,倒腾东西,没人再愿意守着半死不活的钢厂,
拿一个月几十块的死工资。钢厂越来越冷清了,以前上班时间,厂门口车水马龙,现在,
只有几个看门的老头,守着锈迹斑斑的大门。车间里的机器,早就停了,落满了灰尘,
像一个个死去的巨人。越来越多的人下岗了,家属院里,每天都有吵架声、哭声,
还有摔东西的声音。有人南下,有人摆摊,有人在家喝闷酒,有人,就这么垮了。
我妈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手术,在1993年的冬天,走了。她走的那天,天也下着雪,
和我爸被开除那天一样冷。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跟我说:“穗穗,
好好读书,离开这里,别像爸妈一样,一辈子困在钢厂里,受委屈。”我握着她的手,
拼命点头,眼泪掉个不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舍,还有放心不下,
最后,手一松,就走了。我妈走了之后,我彻底成了孤身一人。我退了姑姑家的房子,
在家属院最靠后的一排平房里,租了一间最小的屋子,一个月十五块钱的房租。屋子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这是我自己的家,
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害怕,不用再提心吊胆。我一边读书,一边照顾自己。
放学之后,我会去菜市场捡别人扔掉的菜叶子,回家煮面条吃;会去印刷厂,
接一些糊纸盒的零活,晚上在灯下糊到半夜,赚一点零花钱,凑学费和书本费。我的成绩,
依旧是年级第一。每次考试,红榜上,我的名字永远在最上面。老师说,
我是学校里最有希望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让我好好努力,考去南方,去大城市,
别留在钢城。他们都夸我懂事,夸我争气,夸我在这样的处境里,还能这么优秀。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总会想起我妈临走前说的话,
总会想起爸爸被带走时,眼里的绝望,总会想起在姑姑家受的那些委屈。我心里清楚,
我必须往上走,必须拼命读书,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钢城。只有这样,
我才能摆脱底层的泥泞,才能不被人随意欺负,才能给我爸洗清冤屈,
才能对得起我妈临死前的嘱托。只是,我走的每一步,都太艰难了。像在黑夜里走钢丝,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
能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全是因为周铁。我和周铁,很少见面,
甚至不在街上打招呼。在家属院里遇见了,我们也只会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连眼神都不会交汇。没人知道,我和这个家属院里人人都觉得“不务正业、不好惹”的周铁,
有什么交集。我们的联系,只有备品车间里,那个固定的铁盒。那个铁盒,
是周铁用钢板焊的,严丝合缝,藏在备品车间最深处的机床夹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他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我每次回钢城,或是托王师傅帮忙,把写着字的纸条,塞进铁盒里。
他会按照纸条上的内容,把我想要的事情办好,再把我需要的钱,或是调查到的信息,
放在铁盒里。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我们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只靠一个铁盒,维系着彼此的共生。厂里的人都说,周铁在地下市场混得开,
开了一家小小的修配铺,明面上修家电、修锁、修自行车,暗地里,
帮人做一些“不好说”的活。配万能钥匙,改保险柜,给南下的倒爷做防查的夹层箱子,
甚至帮人要账。他们说,周铁手巧,嘴严,要价公道,在地下市场,很有名气。
我从来没问过他,钱是哪里来的,也没问过他,是怎么把我纸条上写的事情办好的。
他也从来没问过我,要钱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们之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不问,
不说,却彼此信任。我知道,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不容易,甚至沾着危险。
可我没办法拒绝。我太需要钱了,太需要有人帮我,对抗那些我根本对抗不了的人。
这个月的纸条上,我只写了一句话:我要当年陷害我爸的证据,厂长办公室的保险柜。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刘长贵的办公室,
在厂部的三楼,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办公室的门是最新的防盗门锁,
里面的保险柜是进口的机械柜,密码只有刘长贵一个人知道。更何况,
刘长贵在厂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手眼通天,别说偷他保险柜里的东西,就是靠近他的办公室,
都难如登天。我甚至做好了准备,他会拒绝我,会告诉我这件事办不到。毕竟,
这不是打断一个人的胳膊,不是凑一点医药费,这是要动钢厂的厂长,是要从老虎嘴里拔牙,
一旦被抓住,就是坐牢的下场。可他没有。三天后,我打开那个铁盒的时候,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账本,还有一叠复印件,
全是刘长贵挪用公款、收受贿赂、陷害我爸爸的全部证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连日期和金额,都分毫不差。铁盒里,除了这些证据,还有一盘全新的松下空白录像带。
是那种南方倒爷手里才有的型号,很新,外壳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东西在钢城稀罕得很,我只在刘长贵的办公室门口,见过他抱着同款录像机进去过。
我忽然想起,1992年的那个秋天,他跟我说过,他在废纸堆里捡到的那张报纸上,
那个悬案里,提到的录像带,就是这个牌子。我摸着录像带光滑的外壳,
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他在告诉我,写在纸上的东西,太容易被销毁,太容易被篡改,
只有录在带子上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才是能置坏人于死地的铁证,也是能在关键时刻,
保护我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天晚上,我把证据整理好,复印了一份,连同匿名信,
一起寄到了市纪委。我坐在灯下,把信封粘好,贴上邮票,手一直在抖。我知道,
这封信寄出去,就是和刘长贵彻底撕破脸,就是一场豪赌。赢了,
我爸爸的冤屈就能洗清;输了,我可能连书都读不成了。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
周铁已经帮我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我只要往前走就好。果然,没过多久,消息就传了出来。
刘长贵被市纪委的人带走了,撤职查办,很快就被移交了司法机关,锒铛入狱。
厂里下发了文件,撤销了当年对我爸爸的处分,恢复了他的名誉,
还补发了所有拖欠的工资和赔偿款。消息传遍家属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议论,
说刘长贵恶有恶报,说老林总算沉冤得雪了。没人知道,这封匿名举报信是谁寄的,
没人知道,这些证据,是周铁拼了命,从刘长贵的保险柜里撬出来的。学校里,
我依旧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优等生,拿着爸爸的平反通知,对着来道喜的老师和同学,
鞠躬道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却翻江倒海。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
绕路去了备品车间。我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去。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正在里面,摆弄那台从地下市场收来的二手录像机,还有那盘我还给了他的录像带。
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冷硬,手指在录像机上,动作很稳,很专注。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向了门口。四目相对,隔着几米的距离,
隔着漫天飞舞的铁屑,隔着两年的时光,我们都没有说话。风从车间的破窗吹进来,
卷起地上的铁屑,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我们之间。这是我们这一年里,唯一的一次见面。
我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走了。我知道,我不能靠近他,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我走在阳光下,他活在黑暗里,一旦我们的关系被人发现,
他为我做的所有事,都会变成刺向我的刀,也会把他自己,拖入更深的深渊。我走了之后,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录像带。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刘长贵的罪证,
还有他撬保险柜、拿证据的全部过程,都录在了那盘带子上,
藏在了备品车间最深处的机床夹层里。他在铁盒里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这些东西,
迟早有一天会要了我的命,可我不能毁。这是我能给你留的,最后的后路。万一有一天,
事情败露,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个人扛,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是在这一年,
他在地下市场,遇到了一个佝偻的老人。这件事,是他很久之后,才在铁盒里,
夹了一张纸条,跟我说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来他的修配铺,配一把很特殊的十字锁。那种锁,
是南方公安系统专用的锁,本地很少见。他接过锁,抬头看了老人一眼,
正好看见老人的左手从兜里拿出来,接他递过去的钥匙坯。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
老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清晰的、月牙形的疤痕。他的动作,瞬间就顿住了。
他想起了1992年那张被揉进铁桶的报纸,那个失火身亡的刑警柳明,那个悬案。
报纸上写着,柳明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标志性的月牙形疤痕,是当年抓捕逃犯的时候,
被刀划的。“您这锁,不是本地的吧?”他不动声色地问,手里继续配着钥匙,
眼睛却一直盯着老人的脸。老人淡淡笑了笑,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南方来的,
来这边找点老朋友。”老人接过配好的锁,付了钱,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说了一句:“年轻人,手巧是好事,但别沾不该沾的东西。黑暗里待久了,
就再也见不得光了。想护着人,先想好,别把两个人都拖进地狱。”说完,老人就走了,
再也没在钢城出现过。他说,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钥匙坯,手心全是汗。
他百分百确定,刚才那个老人,就是报纸上那个“已经死了”的柳明。他没报警,
也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他说,那天他忽然懂了,有些人为了活下去,
为了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是可以连自己的死亡都伪造的,是可以心甘情愿,
把自己藏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一辈子隐姓埋名。可柳明的路,是绝路。他不能走柳明的路,
他要让他想护着的人,站在阳光下,而不是和他一起藏在黑暗里。就像他自己,
为了让我活下去,为了让我活在阳光里,也可以把自己彻底藏进黑暗里,哪怕万劫不复,
也在所不惜。那天晚上,他把那盘录满了证据的录像带,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得更深了。
1994年的下海潮里,无数人一夜暴富,无数人倾家荡产。有人在时代的浪潮里,
抓住了机会,飞上枝头;有人被浪潮拍碎,沉进了海底。我和周铁,没有跟着浪潮南下。
我们在钢城的黑暗与光明里,一步步,把自己的路,铺得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窄。我知道,
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用他的黑暗铺出来的。我在光明里行走,而他,
永远待在不见天日的黑夜里,做我唯一的影子,唯一的铠甲。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噼里啪啦地响。我把那盘录像带,藏在了床板的夹层里,像藏着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
共同的命运。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他在黑暗里,为我点亮了一盏灯。我只有拼命往前走,
走到阳光里,才不辜负他的牺牲。”伏笔说明:本章手记中,
精准描述了周铁修配铺的机床位置、柳明配锁的动作细节,这些只有周铁本人才知晓的内容,
为后续“手记为周铁伪造”的反转埋下第一处钩子。
第三章 审讯笔录·1996年的旱冰场2002年4月17日,
钢城市公安局 第一审讯室讯问人:张敬,李斌被讯问人:周铁张敬:周铁,
我们接着昨天的问。1996年,钢城旱冰场,你把赵磊等六人打成重伤,导致赵磊休学,
是不是你干的?周铁:是我干的。张敬:为什么打他?周铁:他带着人,天天堵在学校门口,
骚扰林穗,放话不让她好好高考。我看不惯,就动手了。张敬:是林穗让你打的?
还是林穗跟你说了这件事,你才动的手?周铁:不是。林穗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是我自己听地下市场的人说的,也是我自己要去打的。林穗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张敬:你撒谎。我们查到,1996年5月12号,你和林穗在备品车间的铁盒里,
有纸条往来,上面写着“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是不是林穗写的?
周铁:沉默了两秒纸条是我写的,模仿她的笔迹写的。这件事,她根本不知道。
张敬:周铁,到现在了,你还要替她扛?笔迹鉴定我们已经做了,那张纸条,
确实是林穗的笔迹。我们核对了她当年的作业本、考试试卷,还有她写的日记,
笔迹完全吻合。周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攥紧,沉默了很久就算纸条是她写的,
也是我逼她写的。是我跟她说,有什么事,都可以写在纸条上,我来解决。
她那时候才十八岁,马上要高考,被人堵在门口骚扰,害怕,写了这句话,也只是发泄情绪,
没有让我去打人的意思。所有的行动,都是我自己决定的,跟她没关系。
张敬:你就这么护着她?周铁:她不该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她什么都没做错。
1996年,钢城最热闹的地方,是市中心的旱冰场和录像厅。那时候,
香港的《古惑仔》电影刚通过录像带传到内地,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学着电影里的样子,
穿着喇叭裤,花衬衫,嘴里叼着烟,在旱冰场里横冲直撞。迪斯科的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发颤,
烟雾和汗味混在一起,还有女孩子的笑声、尖叫声,是那个年代独有的躁动和疯狂。
我很少去这种地方。我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更不喜欢和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打交道。除非,是为了林穗。这一年,林穗高三,
马上要高考。我看着她从十四岁的小姑娘,长到了十八岁,出落得越来越好看,皮肤白,
眼睛亮,成绩又是年级第一,在学校里,是很多男生心里的白月光。追她的人很多,
写情书的,堵在学校门口送东西的,从来没断过。可她从来都不理,每天只是低着头,上学,
放学,回家看书,话越来越少,对谁都带着一股疏离的客气,像一朵裹着冰的花,好看,
却碰不得。我知道,她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考去南方的财经学院,离开钢城。
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高考上,根本没心思想别的。可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学校里有个叫赵磊的混混,是钢厂新上任的副厂长赵德顺的儿子。赵德顺是刘长贵的心腹,
刘长贵倒台之后,他不仅没受牵连,反而踩着刘长贵的位置,升了副厂长,在厂里一手遮天,
势力很大。赵磊仗着他爸的势力,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逃课,打架,欺负同学,什么事都干,
老师也不敢管他。他追了林穗大半年,每天都写情书,让同学转交给林穗,
都被林穗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他又天天堵在学校门口,等林穗放学,非要送她回家,
林穗每次都绕路走,不理他。被拒绝了无数次,赵磊不仅不死心,反而越来越过分。
他开始在学校里散播谣言,说林穗跟他处对象,说林穗花了他多少钱,说一些污言秽语,
不堪入耳。后来,更是带着几个混混,天天堵在学校门口,拦住林穗,不让她走,
甚至动手拉扯。林穗被他吓得,每天放学都要等所有同学都走了,才敢和老师一起出校门,
有时候甚至要绕很远的路,才能回家。学习成绩,也受到了影响,二模考试的名次,
掉了三名。这些事,林穗从来没跟我说过,也没在纸条上写过。她不想麻烦我,
不想让我为了她,再去惹事,再去冒风险。她知道,高考就在眼前,她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也不能。这些事,我是在地下市场听人说的。那天,几个常来我修配铺的混混,
坐在门口抽烟,聊着天,说赵磊又在学校门口堵林穗了,说赵磊放话了,林穗要是不跟他好,
高考前,绝对让她考不成试,让她身败名裂。我手里的锉刀,瞬间就停了。我没说话,
只是听着他们聊天,手里的锉刀,越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死死的。心里的火,
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烧得我眼睛都红了。林穗拼了命,努力了这么多年,
就是为了高考这一天。这是她唯一能走出钢城的机会,是她唯一的活路。赵磊这个混蛋,
竟然敢拿这个威胁她,敢毁她的前途。我放下手里的锉刀,站起身,问清楚了赵磊他们,
每天晚上都在市中心的旱冰场玩。然后,我拿起墙角的钢管,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走出了修配铺。那天晚上,我就去了旱冰场。一进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扑面而来,
烟味、汗味、劣质橘子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旱冰场里人很多,男男女女,
穿着旱冰鞋,在场地里滑来滑去,尖叫着,大笑着。我一眼就看见了赵磊。
他就在场地中间的休息区,带着五六个兄弟,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啤酒瓶,
搂着一个穿喇叭裤的姑娘,嘴里骂骂咧咧的,正在说林穗的坏话。污言秽语,
一句比一句难听,说林穗装清高,说她不识抬举,说高考前一定要把她弄到手。我站在原地,
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手里的钢管,被我攥得咯吱响。我一步步走过去,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赵磊皱着眉,骂道:“你他妈谁啊?滚远点,
别挡着老子的路。”我没说话,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啤酒瓶,狠狠砸在了旁边的铁栏杆上。
“砰”的一声巨响,啤酒瓶瞬间碎裂,玻璃渣溅了一地。整个旱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音乐还在响,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场地里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们这边。
赵磊和他的几个兄弟,瞬间就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我,手都摸向了腰间的甩棍。
“你他妈找死?”赵磊看着我,恶狠狠地骂道。“离林穗远点。”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一点情绪,可我知道,我心里的火,已经快压不住了,“再有下次,
断的就不是你的腿了。”“林穗?”赵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嗤笑一声,
上下打量着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臭娘们的野男人?怎么?想英雄救美?
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他话音刚落,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混混,就抄起旁边的凳子,
朝着我冲了过来。我在钢厂的大院里,打了十几年的架。从小,我爸打我,我不还手,
可外面的人欺负我,我从来都是往死里打。后来,在地下市场混,见过的狠人多了,
打架的手段,也越来越狠,下手又准又狠,专挑人身上最疼、又不容易出人命的地方打。
这几个只会仗着人多欺负人的混混,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我侧身躲开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手里的凳子,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了他的膝盖上。一声惨叫,
他直接倒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疼得满地打滚。剩下的几个人,瞬间就慌了。
可他们仗着人多,还是冲了上来。我手里的钢管,挥舞得虎虎生风,几分钟不到,几个混混,
就全躺在了地上,疼得嗷嗷叫,站都站不起来了。最后,就剩下了赵磊一个人。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兄弟,看着我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吓得脸都白了,一步步往后退,
腿都软了,嘴里还在放狠话:“你别过来!我爸是副厂长赵德顺!你动我一下,
我让你在钢城待不下去!”我没理他,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在了桌子上,
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狠狠碾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旱冰场里响起来。我蹲下身,看着他疼得扭曲的脸,又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句:“离林穗远点。听见了?”他哭着,拼命点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听见了!
听见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找林穗了!大哥,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松开脚,
看着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像一条丧家之犬。旱冰场里,依旧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我,
眼里满是恐惧。我扔掉手里的钢管,转身走出了旱冰场。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晚风一吹,
我才感觉到,我的胳膊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过猛,
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没当回事,骑着自行车,回了备品车间。用碘伏擦了擦伤口,
包扎了一下,就像没事人一样。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在学校门口堵林穗了。
赵磊直接办了休学,跟着亲戚去了外地,再也没在钢城出现过。赵德顺虽然生气,
可他刚当上副厂长,屁股底下还不干净,怕查赵磊的事扯出自己,不敢把事情闹大,
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连警都没报。没人知道,这件事和林穗有关。所有人都以为,
是赵磊惹了地下市场的狠人,被人教训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只知道赵磊突然休学了,
再也没人骚扰林穗了,都觉得是赵磊自己惹了事,跑了。只有林穗知道,是我干的。第二天,
她去了备品车间,在我工具箱的最上面,放了一瓶新的红花油,还有一包纱布。
她看见我胳膊上的绷带,看见我指关节上的新擦伤,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
就走了。可我知道,她心里都清楚。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林穗每天都学到深夜。我知道,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南方财经学院。她太想离开钢城了,
离开这个让她痛苦、让她绝望的地方。她知道,只有往上走,只有站得足够高,
才能摆脱底层的泥泞,才能不被人随意欺负。我也知道,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
能心无旁骛地高考,全是因为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了所有的脏东西和恶意。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骑着自行车,去她学校附近转一圈,
看看有没有人骚扰她;她下晚自习回家,我会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看着她安全走进家属院,我才会离开。高考那天,她走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
她没有看见我。我躲在考场对面的树后面,她看不见的地方。可我知道,她一定知道,我在。
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看着她,保护着她。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
背影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我靠在树上,点燃了一支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考,
走出去,别再回来了。成绩出来那天,整个钢城都轰动了。林穗以全市文科第一的成绩,
被南方财经学院录取了。消息传遍了整个钢厂家属院,所有人都涌到了她租的小平房门口,
道喜,夸奖,说老林家的闺女,真是太争气了,是整个家属院的骄傲。林穗站在人群里,
安安静静地笑着,给所有来道喜的人鞠躬,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那天晚上,
她又去了备品车间。我正在里面,给她做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用来装她的录取通知书。
木头是我从废品堆里捡来的红松木,打磨得光滑,边角我都做了圆角,怕划到她的手。
看见她进来,我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活。“我考上了。”她看着我,轻声说,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知道。”我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扯出了一点笑意,很淡,
却很温柔,“恭喜你,林穗。”“周铁,”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抬起头,
看着我的眼睛,“跟我一起去南方吧。”我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满是茧子,满是伤痕,沾过血,撬过保险柜,打过人,
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这双手,只配待在钢厂的废弃车间里,只配待在黑暗里,
不配去南方的大城市,不配站在她身边,玷污她的光明。我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说,
“我的根在这里,去了南方,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会修锁,只会摆弄这些废铜烂铁,
去了南方,我活不下去。而且,我走了,你的那些事,万一以后有人翻出来,
就没人帮你兜着了。”她看着我,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知道,
她懂。我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我手上沾了太多的东西,身上背着太多的事,我走了,
一旦事情败露,就会连累她。我必须留在钢城,做她最后的防火墙,做她永远的退路。
只要我在钢城,所有的罪责,就都只会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永远不会波及到她。那天晚上,
我们在备品车间里,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坐在帆布上,
我坐在桌子前,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钢厂传来的汽笛声,看着灯光落在地上的影子,
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缩短。这是我们十年里,唯一一次,长时间的同框。天快亮的时候,
她走了。带走了我给她做的木盒子,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铁,我在南方等你。
我把那张纸条,和那盘录满了证据的录像带,放在了一起,藏在了机床的最深处。
1996年的夏天,高考改变了无数年轻人的命运。林穗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离开了生她养她、也伤她至深的钢城。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
看着越来越远的钢城,眼泪掉个不停。她不知道,我就站在火车站的站台柱子后面,
看着火车开走,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我才离开。而我,留在了这座满是铁锈的城市,
继续待在我的黑暗里,做她永远的影子,永远的退路。张敬:1996年林穗去南方上大学,
之后的几年里,你每个月都给她寄钱,是不是?周铁:是。我赚的钱,除了自己吃饭,
剩下的,都寄给她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南方上学,不容易,不能让她受委屈,
不能让她为了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张敬:这些钱,是你在地下市场,
帮人做违法的事赚来的,对不对?周铁:是。钱是我赚的,事是我做的,跟林穗没关系。
她只知道我给她寄钱,不知道钱是哪里来的。张敬:1998年,
你针对宏达地产张宏达的一系列操作,包括匿名举报他偷税漏税,
把他的烂尾楼信息透露给高利贷公司,最终迫使他转让土地,也是你一个人做的?周铁:是。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林穗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笔录核对无误,
期:2002年4月17日第四章 铁盒手记·1998年的雪1998年12月22日,
冬至,大雪,南方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湿冷的风,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手里握着一杯长城干红,已经凉透了。窗外,
是南方这座沿海城市的繁华夜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满是铁锈味的钢城,
判若两个世界。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的余波,还没有散去。东南亚的货币大幅贬值,
企业纷纷破产,金融危机的浪潮,也席卷了国内。股市在1997年经历了暴涨暴跌,
到了1998年,依旧在低位震荡,每天都有散户亏光本金的消息,登在本地报纸的角落。
我在南方财经学院里,成了最耀眼的存在。我长得漂亮,成绩顶尖,脑子灵活,
对数字极其敏感,天生就是吃金融这碗饭的。在学校的证券模拟大赛里,我拿了第一名,
导师很看重我,带着我去证券营业部做项目。我用周铁每个月给我寄的钱,
还有爸爸补发的赔偿款,开了股票账户,小仓位试了试水,几波操作下来,竟然小赚了一笔。
后来,我跟着导师做项目,对国内的资本市场,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越来越敢操作。
几波行情下来,我手里的钱,翻了十几倍,不仅足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甚至还有了不少积蓄。我不再是钢城家属院里,那个怯生生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姑娘了。
我穿着精致的裙子,化着淡淡的妆,出入各种学术论坛和商业活动,
身边围着无数优秀的追求者,有家境优渥的同学,有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还有行业里的前辈。
他们对我示好,给我送花,送礼物,承诺给我更好的未来。可我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
我的心,永远留在了钢城那个废弃的备品车间里,留在了那个沉默寡言、却用自己的一生,
为我铺路的少年身上。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是天之骄女,聪明,漂亮,有钱,前途无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孤独。每天晚上,应酬结束,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
脱下高跟鞋,卸下精致的妆容,我都会想起钢城,想起周铁。想起1992年的那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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