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天生贱命。在生命的重量比较中,我是最轻的那一片鸿毛。但是,没有关系。
轻飘飘的鸿毛落到淤泥地上就是开出的最美花朵。
——————有风透过这一扇窗户将细小的雨滴送进来。我努力靠近张大了嘴巴靠近,
试图让风将水滴吹到我的嘴里。我是盼弟,这是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三天。我快熬不住了。
我是听着家人的叹息声降生的。“害,可惜了是一个没把的”我是第一个孩子,
他们以家里总要有人干活跟卖彩礼两个理由将我留了下来。我幸运的活了下来,
又不幸的长大。被抛弃的不安全感将我紧紧包裹,迎着他们的目光我天然的学会了讨好。
吃少少的食物,干多多的活。我像一只老黄牛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我不敢跟别人对视,
背脊慢慢弯下。我将自己埋藏在脏污的泥土里。他们笑着说我天生贱命,怎么样都能活。
我只是顶着大脑袋看他们。我听不懂他们的恶意的嘲笑跟玩弄,只以为这是正常的。
直到妈妈又怀孕了。我亲眼看着她漆黑的肚皮一日一日的鼓了起来,筋肉明显像可怖的肉球。
我将熬好的鸡汤混着生子的符水递给她。看着她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又温柔的抚摸肚皮,
她的嘴里轻轻哼着哄人的歌谣。我不止一次的看到爸爸趴伏在妈妈的旁边,
看着高耸的肚皮眼里都是希夷。“我找大仙算过了,说是男娃!
你就是我家的大功臣”暗沉的煤油灯下,这一对夫妻甜蜜温馨,我却有些恐惧。
我当时不知道我在恐惧什么。直我亲手溺死了她。我忘记那天是多久,只记得那一天很混乱。
妈妈的哭声,爸爸愤怒的叫喊声,奶奶的沉默,爷爷叹息声,“害,
可惜了又是一个没把的”爸爸出门去找算命大仙算账,奶奶将一个布包丢到了我的怀里。
我下意识的接过后僵住了,它是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细微的动静跟哭泣声。
“村头的哪一条河知道吧,把这个东西丢过去”我双手环绕努力将包裹抱住,
抬头呆呆的看向奶奶。她太高了我看不清她的脸色,
只能看到她耷拉平直的嘴角跟下坠的胸部。那里是哺育爸爸长大的地方,
她是连生五个男孩的英雄母亲。我茫然的环视着周围,他们都扭头不看我,
只有妈妈急切的在催促。“快将她拿走,真是白瞎了我吃的鸡!
”我下意识的听从她下达的指令,直到我来到了河边。初秋的风带着冷意窜到我的衣服里,
我下意识的抱住怀里温热的东西。我当时并不知道怀里的是什么,
只是记得妈妈常说要生弟弟。它是妈妈生的,那它是弟弟吗?我悄悄的打开布包,
弟弟的脸上有些青紫,正张着没有牙的牙床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对视。它是温暖的,
小小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我将它藏了起来。在田旁漏风的窝棚里,
我用捡来的衣服垫了一个小窝。只要我有空我就会来看看它,将我的手指戳到它的手掌里,
感受它柔软温热的抓握。可它还是慢慢的虚弱了下去,就连哭声都近乎消失。
我冒险去偷了红糖,这是爷爷为下一个弟弟准备的补品。
可我没有想到妈妈每天都要打开柜子看一眼红糖。缺了角的红糖被轻易的认出来,我挨了打。
身体下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动作。坚硬的胶鞋抵上我的背脊,我抱着手捏紧拳头,
掌心是我偷来的一角红糖。这是好东西,弟弟吃了红糖就好了。
我忍着疼跌跌撞撞的跑向窝棚,手中的红糖在热气中融化散发着甜蜜的气味。
我吞咽着口水加快了脚步。比弟弟更快出现的是它的哭声。一个高大的身体站在窝棚外,
伸手抱起了什么。她转身了,是奶奶。她抱着孱弱的弟弟,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嘴边狞笑,
眼神里都是恶意。我又深深的埋下了脊背。我被带到了河边。她将弟弟给了我,
随后又从身后抱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死死抵到了河水里!我恐惧,我挣扎,
身后却像是背着一座大山,我无法挣脱。大山压着我,
我的手掌下的是慢慢没有呼吸的“弟弟”。我被夹在其中成了大山的一环。
手掌下的温度慢慢消失了,是僵硬的,冰冷的。手指上沾染的红糖也在水流的冲荡下消失了。
甜蜜的红糖气味被腥臭的味道取代。我知道它不是弟弟了,因为弟弟是不会死的。
我的惩罚远远没有结束。原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裂开,青紫叠着青紫。
妈妈觉得我不听话,爸爸说我抢了下一个弟弟的口粮。“你这个天生低贱的东西,
居然还敢偷东西!?”“天生贱命!”我趴在地上,地面的尘土混着呼吸喘到了我的身体里,
刮着我的嗓子生疼。周围很安静,就在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时,
很快爸爸拖着一条木块过来了。厚重的木块重重的击打在我的膝盖上。我发出痛苦的叫喊声,
几欲死去。我杀掉了妹妹摊上了一条人命,现在我的命也快没有了。
我再次醒来是被风吹醒的。我努力的翻身看着小院上空的天空。
爸爸的呼噜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我在想那一角甜蜜的红糖。我依旧没有死,
妈妈说我是贱命好养活,我也那么觉得。在此之后妈妈又怀孕了。看着她慢慢鼓胀的肚皮,
我却越发的恐惧了。我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妈妈有一个硕大的肚皮,
肚皮将她吸干后越发的肿胀。直到“砰”的一声肚皮爆炸了。
腥臭的河水混合着妹妹的哭声流了满床。我尖叫着惊醒直到被打了一巴掌才冲破梦魇。
梦境被中断,恐惧却一点都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妈妈的肚皮一天一天的增加。十个月后,
妈妈又生了。我恐惧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它是妹妹。我不敢溺,也不敢藏。
我养活不了自己也养活不了她。我僵硬的站在原地,等待着判决。
直到爷爷说有一户人家生不出孩子,这一个可以送出去。我终于可以自由的呼吸,
心里说不出的庆幸。我庆幸自己,也庆幸她的存活。直到妈妈的肚子再次隆起,
有大婶过来聊天。“你还记得你送孩子的张家不?
”妈妈摇摇头只是看着大婶从小桌上抓走到一把瓜子。大婶讪笑了一下不再卖关子。
“他家生男娃了!”听到男娃,妈妈的眼睛才动了一下,满脸不屑。“那咋了,
我又不是不能生”他家生男娃了,那妹妹呢?我屏住呼吸,听着大婶的吹嘘。“害,
他家口粮不够,你那丫头被丢后山了”妈妈的眉头瞬间的凝了起来。
“我好端端的娃送给他家养,说丢就丢?”“不行!他们得给点赔偿!
”剩下的事情我已经有些模糊了,似乎是爸爸带着爷爷奶奶去了送孩子的那一家要钱。
而我趁着夜色上了后山村子的后山有一个坑,里面专门放着被丢弃的小孩。我救不了她,
起码让我看看她。这一条山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附近有攻击性的野物被打的差不多了,
因此并不怎么害怕。夜晚的风呼啦啦的往我的衣服里面灌去。
深坑在远处看跟普通的坑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只要凑近看后就会发现它漆黑的就像一张大嘴。
当我凑近后,有巨大的腥臭的味道涌入鼻腔。这是跟那个河水一样的味道。
我认不出妹妹只看到在坑底的尸体。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这一个坑洞的面前被瓦解。
我拼命的奔跑下了山,夜晚的冷风刮过我的脸颊,原本就破烂的鞋子更加的破烂,
裸露的脚趾刮过石头留下血迹。我却一刻不敢停下好像再慢一步我也会被吸到坑里去。
回到家里后,我大病了一场。坑底的场景在我的脑子里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刻的厌恶。厌恶妹妹的死亡,爸爸的拳头,妈妈对弟弟的执着,
厌恶奶奶的刻薄,爷爷的偏心。我还厌恶村庄前腥臭的河流跟村庄后填不满的坑洞。
我当时只知道这是厌恶,后面才知道我当时想要的是。逃离。
——————妈妈终于如她所愿生了男孩。他们一家过上了自认圆满的生活。
而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个男孩的存在而变好。
反而因为他的存在我的生存空间再一次被压缩。作为家里的老黄牛,
我必须时刻体现自己的价值。在父母疲惫的时候,我担起来照顾小孩的责任。
所幸因为我已经习惯劳作,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在爸爸妈妈的精心照料下弟弟红色的皮肤慢慢变得白嫩。
他在我的臂弯里从一个小老鼠慢慢变成了一个胖娃娃。他们说弟弟很可爱。我却并不喜欢他,
我总觉得他不是跟我一头的人。后面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他站在天平的另一端,
跟大人一起高高的俯视着我。我厌恶他,却有一件事情让我感激。因为他,我认识了顾老师。
她是弟弟一年级的任课老师。在漆黑破旧的背景下,我一眼就看到了她。乌黑的头发,
雪白的皮肤,整洁漂亮的衣服。我不知道公主,或者仙子这样的形容词,
我当时只觉得她跟我不一样。开学第一天,她给每一个人都分了糖,我也有。
当包装漂亮的糖果被她轻轻放在我的手里,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东西击中了。
爸爸说她是城里来乡下支教的老师。我问他城里是什么。爸爸只会赶走我。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开始频繁的送弟弟上学,开始好奇的在他那里打听顾老师。
终于在有一天我将弟弟送到学堂准备离开时,顾老师叫住了我。“你多大了,
怎么不留下上课?”“我……我九岁了”“你家大人呢,
怎么没有送你来上学”我埋着头不说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顾老师蹲下身看向我。
感受到面前平直的视线,我不适应的弯腰躲避。我想要离开,手臂却被顾老师紧紧抓住了。
“你想要读书吗?”“……”我听到了顾老师的叹息声。“你住在哪里的,
我跟你一起回去好吗”我摇摇头。顾老师不知道我在顾虑什么。
“我带你去读书好不好”我抿唇看向顾老师。“你不要去了,
他们不会喜欢你去的”“为什么”“读书那是男孩的事情,
女孩子只需要帮忙做事就行了”顾老师僵住了,只是捏着我手臂的手更加用力。“那我呢?
我也是女孩子却成为了男孩的老师”我张张嘴巴却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她蹲下身一把将我抱住。“人生有很多选择,不要听别人说什么,要看看自己”我有些茫然,
看我自己吗?然后我听到她问我。“你要来我这里读书吗”我有些脸红,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读书,但我想要离顾老师近一些。“可我没有钱”“没关系,
老师有钱”我懵懂的回了家,就在我快要将谈话忘记时,顾老师带着村长上门了。半天谈话,
第二天我就放弃跟弟弟一起上学。妈妈说家里没有钱,吃饭,书,
笔自己解决后就将我赶了出去。我端坐在课堂上,
没有书没有笔就晃着脑袋跟人群一起读天书。我听不懂顾老师讲的东西,
只觉得讲台上的她在闪闪发亮。中午没有饭盒的我溜到了水井旁准备打水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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