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晚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内心裂开一道缝隙,是十五岁那个飘着冷雨的黄昏。
她从小就是被邻里师长反复夸赞的孩子,干净、通透、柔软,像初春未被踏过的新雪,
又像山涧从未沾染尘埃的清泉。她的眼睛极亮,亮到能直接照见人心最底处,
见不得蝼蚁被碾死,见不得流浪猫狗淋雨受冻,更见不得半分虚伪、算计与不公。
母亲总在灯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晚晚,你的心太纯粹了,纯粹到装不下一点脏东西,
往后怕是要吃苦的。”那时的林晚听不懂,也不肯信。她坚信课本上写的一切,
坚信努力必有回报,坚信规则公平公正,坚信人性本善,坚信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善良,
就能被世界温柔以待。她会把每天的早餐钱省下来,分给校门口乞讨的老人;会蹲在路边,
用手帕给受伤的麻雀包扎伤口;会在同学被霸凌时,不顾自己瘦弱的身躯,
第一个冲上去挡在前面;会把笔记借给所有人,会在小组作业里扛下最累的部分,
从不说一句抱怨。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书本、家庭、课堂和一点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以为只要守住善良,守住真诚,守住内心那点干净,人生就不会太糟糕。她的纯粹,
是她与生俱来的铠甲,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她不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莫过于把一颗一尘不染的心,一点点拖进泥泞里,让它亲眼看着自己腐烂。
命运的第一次重击,来得猝不及防。那年秋天,校级贫困生补助评选,
林晚以年级第一的成绩、实打实的家庭条件,全票通过初选,
公示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最显眼的位置。她攥着那张薄薄的公示单,指尖都在发烫。
父亲早逝,母亲靠打零工勉强维持家用,这笔补助金,
是她盼了整整一年的希望——可以给母亲买一台新的洗衣机,可以补上拖欠的学费,
可以不用再每天啃着冷掉的馒头上课,可以不用在冬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外套瑟瑟发抖。
她揣着满心欢喜,想第一时间跑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就被班主任拦在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平日里温和亲切的女人,
此刻脸上堆着一层油腻又虚伪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林晚,这次的补助名额,
你让给张晓雅吧。”林晚愣住了,干净的眼睛里写满茫然:“老师,为什么?
评选是按成绩和家庭情况来的,公示都贴出去了……”“成绩能当饭吃吗?
”班主任的笑容瞬间淡去,语气里裹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张晓雅的舅舅是校董,
能给学校拉几十万的赞助,能给咱们班换多媒体设备,能让咱们年级拿到更多评优名额。
你家境就算差一点,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就当帮老师一个忙,懂不懂事?
”“可是规则……”“规则是人定的。”班主任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这事就这么定了,
下午我就让学生会改公示,你回去别声张,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对你以后升学、档案,
都不好看。”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林晚僵在原地,冷雨顺着走廊的窗缝飘进来,
打湿她的校服领口,寒意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里。她看着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
看着公示栏上自己的名字被粗黑的马克笔狠狠涂掉,墨迹晕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成绩平平、穿着名牌球鞋、每天开车上下学的女生名字。
世界在她眼前轰然扭曲。她守了十五年的信仰,第一次被碾得粉碎。她跑去教务处说理,
教导主任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手,
让保安以“扰乱校园秩序”为由把她赶了出来;她哭着回家找母亲,
母亲只是抱着她不停叹气,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着她的眼泪:“晚晚,算了吧,咱们普通人,
斗不过人家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斗不过。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一下下割着她心底最干净、最柔软的地方。那天晚上,林晚坐在窗前,整整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支离破碎的心。她第一次明白,
原来努力可以不算数,原来规则可以被随意践踏,原来善良和真诚,在权力与利益面前,
轻得像一张废纸,一戳就破。她心里那块最纯粹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黑暗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留下一块洗不掉、擦不去的污渍。她试图抠掉那块污渍,
试图用眼泪冲刷干净,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意外,可越是挣扎,
心里的腐烂就蔓延得越快。她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里惊醒,开始对身边的一切产生怀疑。
她看见笑容就觉得虚伪,看见热情就觉得刻意,看见公平就觉得讽刺。纯粹的心灵,
最是容不下黑暗。它像一块洁白的玉,一旦沾染污点,便日夜不安,时刻被刺痛、被折磨,
恨不得把自己撕裂,把脏东西彻底剔除。可林晚做不到,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没有能力改变规则,没有能力反抗强权,更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心回到最初的干净。腐烂,
从那道裂缝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二高中三年,林晚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学习机器。
她不再主动与人交好,不再参与班级的热闹,不再为任何人出头。她依旧善良,
会悄悄把零钱放在流浪猫的碗里,会把掉落的共享单车扶起来,
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不动声色地搭一把手,但她再也不会把真心捧在手上,
任由别人观看、触碰、伤害。她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不再有少年人的明亮跳脱,
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默。高考结束,她以全市前十的成绩,
考上了千里之外一所名牌大学。离开家乡那天,母亲在车站哭红了眼,
反复叮嘱:“到了外面,别太老实,别太心软,照顾好自己。”林晚点点头,没说太多话。
火车开动,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后退,她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逃离的轻松。
她以为,离开那个让她心碎的地方,离开那些虚伪与算计,她就能重新找回内心的干净。
她错了。大学是另一个小型社会。
奖学金评选、学生会竞选、入党名额、保研资格……每一样都牵扯着利益与算计。
她见过平时称兄道弟的室友,为了一个奖学金名额背后互相捅刀;见过热情洋溢的学长学姐,
利用新生的单纯免费干活;见过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干部,私下收礼、走关系、篡改评分。
每一幕,都在重复她十五岁那年的噩梦。大一下学期,她凭借一篇专业论文,
拿到了校级科研立项的名额,这对保研、评奖都至关重要。指导老师很欣赏她,
反复夸她:“踏实、干净、有灵气。”可就在立项公示前一天,她的名字再次被替换。
顶替她的,是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对方拿着和她高度相似的论文,堂而皇之地通过审核,
连数据都没改。她去找指导老师,老师一脸为难:“林晚,我知道你委屈,
可对方找了院里领导,我也没办法。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又是没办法。又是算了。
又是一次对纯粹的践踏。那天晚上,她在操场坐了一整夜。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哭,只是第一次对“善良”“真诚”“努力”这些词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她问自己:守住一颗纯粹的心,到底有什么用?
只会一次次被欺负、被牺牲、被顶替、被踩在脚下。她开始封闭自己。不参加社团,
不加入小团体,不与人深交。她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成绩永远第一,奖状拿到手软,
可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室友评价她:“林晚太冷了,像块冰,靠近都觉得冻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冷,她是怕。怕再次付出信任,换来背叛;怕再次拼尽全力,
换来一场空;怕内心那点仅剩的干净,被彻底磨碎。心底的腐烂,早已从一道裂缝,
扩张成一大片阴暗的沼泽。她试过反抗,试过重新拾起那份纯粹,
试过再次对世界伸出温暖的手。她在地铁上看见乞讨的老人,会下意识地想掏钱,
可下一秒就想起小时候被乞讨者欺骗的经历,想起那些利用善良牟利的人,
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最终冷漠地别过头;她看见路边流浪的小猫,会蹲下身多看两眼,
可刚想抱起它,就想起曾经喂过的流浪猫被人故意驱赶、虐待,心底的温热瞬间冷却,
起身就走;她帮同学分担紧急作业,熬夜帮对方修改论文,可转头就被同学抢了全部功劳,
在老师面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对一个女生掏心掏肺,把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
把对方当成大学唯一的朋友,可转头就被对方当成谈资,在圈子里肆意传播,
当成取笑的把柄。每一次试图靠近光明,每一次试图重拾纯粹,
都会被现实狠狠一巴掌打回来,打得她鼻青脸肿,打得她心灰意冷。纯粹的心灵,
像一朵娇弱的白色雏菊,生在满是烂泥的环境里。它想挺直腰杆,想保持洁白,想拒绝腐烂,
可烂泥早已渗进根须,从内里一点点腐蚀它、啃噬它。它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肮脏,
能清晰地闻到心底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这种感知让它痛苦、让它挣扎、让它日夜不得安宁。
可它无力改变。改变不了周遭的黑暗,改变不了人心的险恶,
更改变不了自己被一点点腐蚀的命运。林晚常常在深夜里惊醒,坐在冰冷的床上,
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像埋着一块寒冰,又像藏着一滩烂泥。
她能清晰地听见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尖叫、在哭泣、在反抗,说她不想变成这样,
说她想回到曾经干净纯粹的样子。
可另一个更冰冷、更无情的声音会立刻压住它:你改变不了,你只能接受,
你只能变得和它们一样冷,一样硬,才能不被伤害。她恨这样的自己,恨自己的冷漠,
恨自己的无情,恨自己眼睁睁看着内心腐烂却无能为力。可她更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世界对善良的恶意,恨这个世界对纯粹的践踏,恨它把一个干净的人,
逼成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三大学毕业,林晚进入了一座人人羡慕的互联网公司,
拿着不错的薪水,过着独立体面的生活。她的长相依旧干净,眉眼清浅,皮肤白皙,
不施粉黛也透着一股清冷的好看,可那双曾经亮得能装下整片星空的眼睛,早已沉了下去,
像被冰封住的深潭,再也翻不起半点温热的涟漪。她没有变成坏人,没有主动算计过谁,
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她也彻底失去了曾经的柔软与温热。她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工作第一年,部门新来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的,像极了当年的她。
小姑娘被老员工欺负,所有杂活都堆在她身上,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功劳却全被别人抢走。
小姑娘哭着找林晚倾诉,眼睛红红的,满是委屈与无助。换做十年前的林晚,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她打抱不平,帮她找领导说理,
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她。可现在的林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端起手边的咖啡,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职场都这样,要么忍,要么走。”小姑娘愣住了,
眼泪僵在眼角,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熄灭。林晚看着她失落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冷漠,知道自己无情,
知道这不是曾经的她会说的话,可她控制不住。她见过太多为了利益撕破脸的场面。
为了一个项目提成,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可以在背后造谣抹黑;为了升职机会,
可以出卖团队、出卖信任、出卖一切;为了少干活,可以把最麻烦最危险的工作,
悄悄推给最老实的人。她见过笑脸相迎,转身就捅刀;见过称兄道弟,
转头就卖友;见过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每一幕,都在加深她心底的腐烂。
工作第三年,部门主管职位空缺,整个小组瞬间变成没有硝烟的战场,
明争暗斗、挑拨离间、背后捅刀,所有职场里的阴暗戏码,在她眼前轮番上演。
同组的张姐待她一向温和,手把手教她做项目,把自己积攒多年的资源分给她,
每天一口一个“晚晚”,语气亲昵得像亲姐姐:“晚晚,你踏实努力,人又聪明,
主管这个位置,我最看好你,我一定帮你。”林晚的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纯粹,
轻轻动了一下。她差点就信了,差点就放下所有防备,差点就把对方当成真正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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