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的我---老宅的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我在公司改图,
手机响,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说是拆迁办的,老宅那片要拆了,让我一周内去清东西。
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改图。周五请了假,买了火车票。六个小时硬座,晚上十点到镇上,
找了家旅馆住下。旅馆床单发潮,一股霉味,我躺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
坐三轮车进村。司机是个老头,一路上没说话。快到的时候他扭头看我:“老林家的?
”“嗯。”他点点头,没再问。车停在村东头。我下来,付了钱,站在老宅门口。
门上的锁锈成一团,钥匙捅不进去。我在墙角找了块砖头,砸了三下,锁掉下来,
砸在我脚背上,生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
我站在门槛上等了三秒,才迈进去。堂屋光线很暗。供桌还在,条凳歪倒在地上,
墙上贴着的年画发黄卷边。西屋的门关着,那是父亲的屋。我没过去。东厢房是我的。
门没锁,一推就开。床还在。书桌还在。桌上那面圆镜子还在,镜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走过去,伸手擦了一下。灰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我的眼睛。28岁,黑眼圈,眼白有点黄。
我又擦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瘦了,老了,嘴角往下撇着,像对什么都不满意。
我盯着自己看了三秒。然后我发现,镜子里还有一个人。就站在我身后。穿着蓝白条纹校服,
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泥。头发扎成马尾,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和我一模一样。
但更年轻。18岁的我。我猛地转身。身后空空的。只有那扇关着的窗,窗外老槐树的影子,
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转回来对着镜子。她还在。往前走了一步。镜面上留下一个手印。
湿的。“姐。”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盯着她,没退。“你……你是……”“我等了你十年。”她说,眼眶发红,嘴唇发白,
身上的校服一直在往下滴水,“你再不来,我就没地方待了。”然后她消失了。
镜子恢复原样,只剩我自己那张脸。我低头看地上。水泥地面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镜子前面开始,一步一步,一直延伸到门外,往阁楼方向去了。我蹲下来,
用手指碰了一下。凉的。湿的。是真的。我站起来,没跑。我顺着脚印走。她等我十年,
不是来吓我的。她是来告诉我什么的。走到堂屋,脚印往左拐,上了阁楼的楼梯。楼梯很窄,
很陡,木头踩上去嘎吱响。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爬。阁楼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阁楼不大,堆着些旧箱子旧柜子,落满灰。窗户开着,
窗台上有一滩水。脚印到窗户前面就没了。我走过去,往窗外看。外面是老槐树的树冠,
再远一点,是那条河。河水灰蒙蒙的,静静地流。我盯着那条河,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她身上湿的。她从水里来的。手机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掏出来看。陌生号码,本地号。
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喘:“你是老林家的闺女?”“你谁?”“我是老周,
住你们家隔壁的。”那边顿了顿,“我看见你回来了。那个……你晚上住这儿不?
”我没说话。“我劝你别住。”他说,“那宅子不干净。你要收拾东西,白天来,
晚上回镇上去。”“怎么不干净?”那边沉默了几秒。“反正……你自己小心。”他说完,
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阁楼里。风吹进来,凉的。我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台上的水渍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窗户是关着的。我下来的。那串湿脚印还在。
我跟着脚印走回屋里,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我把手按在镜面上,
那个湿手印的位置。凉的。“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对着镜子说。没人应。我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林念是吧?”这次不是老周,是个女的,
声音很老。“我是。”“我是你三婶。”那边说,“你回来了也不来说一声。”“三婶,
我……”“行了行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她压低声音,“你爸失踪那年,
有人看见他半夜往河边去过。后来就没回来过。”我愣了一下。“他失踪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就好。”她顿了顿,“那河边,你少去。”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暗里,
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我打开灯。
灯光闪了几下,亮了。那串湿脚印还在。从门口,到镜子前。我盯着脚印看。
然后我发现——脚印比刚才多了。刚才只有从镜子往外的。现在,又多了一串,
从门口往里走的。新的那船,就停在我身后。我慢慢转过身。身后空空的。
只有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我盯着门缝。门缝底下,有一滩水。慢慢地,
渗进来。一滴,两滴,三滴。我没退。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边。“你在外面,对不对?
”我说。门缝底下的水停了。“你等了十年。不是等我跑的吧?”没声音。
“我知道你从水里来的。我看见了。”我吸了口气,“我十年没回来,是我的错。
但我现在回来了。你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
贴着门板,很轻:“爸知道。”我心里一紧:“知道什么?”“知道那天晚上我在河边。
知道我怎么掉下去的。”我手按在门板上,凉的,湿的。“他在哪儿?”“河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也死了?”“他没死。”那个声音顿了顿,“他在河里找我。
找了十年。”门缝底下的水,又开始渗进来。一点一点,漫过我的鞋尖。我没躲。
“你叫什么?”我问。门外沉默了几秒。“念念。”我愣了一下。念念。我妈给我取的名字,
林念。她叫念念。“妈取的,”她说,“说我们俩都是念想。”我眼眶突然一热。“你开门。
”我说,“让我看看你。”门外没动。“不是现在。”她说,“你去阁楼。那窗户下面,
有个盒子。看了你就知道了。”门缝底下的水,开始往回退。“念念!”“我在河里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你不怕水,我就出来。”然后没声音了。我拉开门。走廊空空的。
没有水,没有人。只有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我站了三秒,
转身往阁楼跑。楼梯嘎吱响,我跌了一跤,膝盖磕在木板上,生疼。爬起来,继续爬。
阁楼的门开着。我冲到窗边,蹲下来往下看。窗户下面,墙根那儿,果然有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半埋在土里。我伸手去够,够不着。窗户太窄,我钻不出去。我站起来,
转身往楼下跑。跑到院子里,绕到阁楼窗户下面。蹲下来,用手扒土。盒子露出来。
我拿起来,沉甸甸的。锁已经锈死了。我找了块石头,砸开。里面是一本日记。
封面上写着:念念的日记。2008年。2008年。我18岁那年。我翻开第一页。
是我的字迹。但写的不是我的事。“姐姐今天又没说话。她一个人坐在河边,坐了好久。
我不敢过去,就在后面看着。她好像很难过。”我愣住了。这是她写的。她写的日记。
用的是我的名字。我往后翻。“姐姐走了。她考完试就走了,没回头。我想喊她,喊不出来。
我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水好凉,我在水里站了很久。”我的手开始抖。
“今天有人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念念。那个人说,你姐也叫念念。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不该叫别的名字吗?我说不。我叫念念。我和我姐,用一个名字。”翻到最后一页。
“2016年6月8日。姐,我累了。河里好冷。我想上来。可是我上不来。
你来接我好不好?”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
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她来了。在你身后。”我猛地转身。身后空空的。只有老宅的墙,
墙上的影子,和远处那条河。河水灰蒙蒙的,静静地流。我握着日记,站在那儿。风吹过来,
凉的。带着水的气味。第二章:日记最后一页:2016年6月8日,
我死了---我握着日记本,站在院子里,风吹得纸页哗哗响。膝盖疼。刚才磕的那一下,
裤子破了,血渗出来,粘在肉上。我没管。翻开日记,从头看。2008年9月1日。
“姐去县城上学了。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我在后面跟着,跟到村口,不敢再跟了。她上了车,
车开走,我站在那儿好久。回家的时候天黑了,爸问我干嘛去了,我说没干嘛。他打我。
我没哭。”2008年12月。“姐寄了信回来。信里有一张照片,她在学校门口照的,
笑得很开心。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她比我白,比我好看。
”2009年3月。“今天去河边洗衣服,看见一个女人在哭。她站在水里,水淹到膝盖。
我喊她,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她说她男人不要她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陪她站着。
站了好久。”我的手开始抖。2009年,我16岁,在县城念高一。
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爸从来不回。我以为他不在乎。原来她在乎。翻到2010年。
“姐考大学了。爸说没钱供,让她别念了。姐没说话,第二天就走了。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去县城打工了。她走的时候我又跟着,跟到村口。这次她回头了。她看见我了。
她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眼泪滴在纸页上,裂开一片。2011年。
“姐寄钱回来。爸拿了钱去买酒,喝完就打我。我不怪他。他不打我打谁。家里就剩我了。
”2012年。“今天在河边又看见那个女人。她站在水里,水淹到腰了。我跑过去拉她,
她不走。她说她等的人还没来。我问等谁。她说等她女儿。她说她女儿跟你一般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女人。我妈。2013年。“姐回来了。过年回来的。她瘦了,
黑了,但笑得比以前多。她给我买了新衣服,粉红色的。我从来没穿过粉红色的。
我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每天看看。”2014年。“姐又走了。这次我没跟。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她回头看我,说念念,等我挣够了钱,接你去城里。我说好。
”2015年。“姐没回来。过年也没回来。爸骂她,说她不孝。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肯定在攒钱。她说过的。”翻到最后一页。2016年6月8日。“姐,高考了吧?
好好考。考完了回来看看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那个女人今天又来了。她站的地方,
水已经淹到胸口了。我下去拉她,她说你别来,水凉。我说我不怕。她说你回去吧,
我等你姐回来。我说我姐今天高考。她笑了,说你姐出息了。我说嗯。”下面隔了两行。
“姐,河里好冷。我不想下去的。我只是想拉她上来。她突然往下一沉,我伸手去抓,
什么都没抓到。我自己也掉下来了。水好凉,凉到骨头里。我喊你,你听不见。你还在考试。
”再隔两行,字迹变了,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姐,我上不来了。
她在我旁边。她说她是你妈。她说对不起。”最后一行:“姐,我在这儿等你。你来了,
我就不冷了。”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日记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泥里。我捡起来,
用袖子擦,越擦越脏。天快亮了。东边开始发白。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那个在河边站着的女人,是我妈。那个掉下去的女孩,是念念。我妈死了。念念也死了。
她们在那条河里,等了十年。等我。我抹了把脸,往河边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周。
“喂?”“你还在村里?”他声音压得很低。“在。”“昨晚……没出啥事吧?
”我看着前面那条河,河水灰蒙蒙的,很平静。“没有。”他沉默了几秒。
“我刚才去河边了。”他说,“看见一双鞋。”我站住了。“什么鞋?”“粉红色的。
小孩穿的。搁在河滩上,旁边还有一个布娃娃,都泡烂了。”我脑子里嗡嗡的。“你别动。
”我说,“我马上来。”挂了电话,我跑起来。河滩在村子南边,绕过老宅,
穿过一片杨树林。林子里黑,脚下全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我跑得急,绊了一跤,
膝盖又磕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爬起来接着跑。跑到林子边上,河滩就在前面。
老周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低着头。我走过去。河滩上,有一双鞋。粉红色的,布面,
鞋底磨薄了。旁边是一个布娃娃,脏得看不出颜色,眼睛掉了一只,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
我盯着那双鞋。念念的。她穿过的。我买给她的。那年过年回来,在县城地摊上买的,
十块钱。她高兴得跳起来,说姐,粉红色的!我从来没穿过粉红色的!她说舍不得穿,
挂在柜子里,每天看看。现在穿在这儿。泡烂了。我蹲下来,伸手去拿。“别动。
”老周突然说。我抬头看他。他脸色发白,盯着河面。“有人。”他说。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河面上,雾还没散,灰蒙蒙一片。什么人都没有。“你看错了吧?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看见,雾里,有一个影子。站在水面上。不对。
站在水里。水淹到腰。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我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我站起来,往前走。老周拽我:“你疯了!”我甩开他。往河边走。一步,
两步,三步。水漫过鞋底,凉的。漫过脚踝,冰的。漫过小腿,刺骨。我往前走。
那个影子没动。走到水淹到大腿,我停下来。离她还有十几米。雾散了点。我看见她的脸。
念念。18岁。扎马尾。穿着粉红色的衣服——那件我买给她的,她舍不得穿的,
挂在柜子里的。她看着我。我张嘴,想喊她,喊不出来。她先开口了。“姐。”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来的。“你来了。”我点头。她笑了。笑得很慢,像很久没笑过,忘了怎么笑。
“我等了好久。”“我知道。”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在她腰间晃,一晃一晃的。“妈也在。
”她说,“她不敢见你。她说她对不起你。”我喉咙发紧。“她在哪儿?”“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河对岸。我看过去。对岸的雾里,也有一个影子。更淡,更模糊,
像是随时会散掉。“她说,”念念的声音更轻了,“那天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下河洗把脸。她不知道那里那么深。”我没说话。“她说你小时候,
她抱着你在这河边坐过。那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她说你小时候爱笑。”我眼眶热了。“姐。
”念念看着我,“你能过来一下吗?”我往前走了一步。水淹到腰了。凉的,刺骨的凉。
“你别过来。”她突然说,“我自己过去。”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在她腰间晃动,她走得慢,
像走不动。又一步。我看清了。她身上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衣服,袖口破了,下摆沾着泥。
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脚趾头泡得发白。又一步。离我三四米。她停下来。“姐,
我能抱抱你吗?”我点头。她走过来,抱住我。凉的。湿的。很轻。像抱着一团雾,
随时会散。我伸手,想抱住她。抱了个空。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笑了。“够了。
”她说,“我等到了。”她往后退。退一步,两步,三步。水淹到她胸口,淹到她脖子,
淹到她下巴。“念念!”她看着我,还在笑。“姐,你以后别怕水。”她说,“我在水里,
不冷。”水没过她的嘴,没过她的鼻子,没过她的眼睛。只剩下一团粉红色的影子,
慢慢往下沉。我扑过去。什么都没抓到。只有水。凉的,刺骨的,什么都没有。我站在河里,
浑身发抖。老周在岸上喊我,声音很远,听不清。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河面上,
什么都没有。我慢慢走回岸上。老周扶着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见。我低头看河滩。
那双粉红色的鞋,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日记。湿透了,泡烂了,
封面上字迹糊成一片。不是刚才那本。是新的。我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是我的字迹。
“念念日记。第二本。2016年6月9日。”下面一行:“姐今天来了。她抱我了。够了。
”再翻。空白。全是空白。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刚写的,墨迹还没干:“姐,
爸也在河里。他找了我十年。你去找他吗?”我握着日记本,站在河滩上。风吹过来。
带着水的气味。我抬起头,往河面看。雾散尽了,河水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但河边多了个人。不是念念。是个男的。站在浅水的地方,水刚没过脚踝。穿着旧衣服,
头发花白,背对着我。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风又吹过来。他慢慢转过头。
我看见那张脸。老了。瘦了。眼睛凹进去。但我认得。爸。第三章:河边那个人,
是我爸---我站在河滩上,握着那本湿透的日记,盯着浅水里的那个人。他站在那儿,
水刚没过脚踝。穿着十几年前的旧衣服,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全白了,
乱糟糟的,像从来没梳过。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没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
我手里的日记本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我脚背上。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那张脸。
老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凹进去,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但我认得。爸。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往前走了两步。水漫过脚面,凉的。“你……”我张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他没回答。就看着我。眼睛干干的,没眼泪。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水漫到脚踝。“念念说你在河里找了她十年。”我说,“你找到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没穿鞋,泡得发白。“没找到。”他说。声音也哑。
像很久没说过话。“她刚才就在这儿。”我说,“就在这水里。她抱我了。我抱不到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看见她了?”“嗯。”他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溅起来,
打在我裤腿上。“她……她长啥样?”“18岁。扎马尾。穿着粉红色的衣服。”我顿了顿,
“我买给她的那件。”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像我吗?”他问。我愣了一下。“像。
”我说,“眼睛像你。”他点头。点了好几下。然后他转身,往河中间走。我冲上去,
一把拽住他胳膊。凉的。湿的。骨头顶着手心,硌得慌。“你干嘛!”他回头看我。
“我去找她。”他说,“她等我呢。”“她没等你!”我吼出来,“她等我!
她说她等了我十年!你呢?你这十年在干嘛!”他愣住了。我拽着他往回走。他踉跄了一下,
水花四溅。“你上来!”我喊。他跟着我走。走到河滩上,站定了。我松开手。
他胳膊上留下五个手指印,红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你恨我。”他说。不是问句。我没说话。“应该的。”他说,“我该打。
”他从兜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湿透了,泡得发软,边角烂了。
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河边。女人年轻,扎着两条辫子,
笑着。婴儿裹在花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我妈。我。我从来没见过的照片。
“你妈走的那天,”他说,“就在这河边拍的。她非要拍,说让闺女长大了看看,
她妈长啥样。”我盯着那张照片。我妈的笑,很干净,很开心。“她后来呢?”他没说话。
我看着河面。“她就在这河里,对不对?”他点头。“念念说,她想拉她上来,
自己也掉下去了。”他又点头。“你当时在哪儿?”他低下头。“我在家喝酒。”他说,
“喝多了。等我醒来,天都黑了。我来河边找,啥都没找到。”他蹲下来,抱着头。
“我找了十年。天天来。天天找。找不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人,打我,骂我,
不供我上学。我以为他恨我。他只是在找我妈。找念念。找不到了。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爸。”他抬头。“念念说,”我顿了一下,“她说你在河里找她,找了十年。她不怪你。
”他眼眶又红了。“她说她等着你。等你去接她。”他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
砸在河滩的石头上。我第一次见他哭。我伸手,扶他起来。他站着,浑身发抖。“我跟你去。
”我说。他看着我。“去哪儿?”“河里。”我说,“去找她。”他愣住了。“你不怕?
”我摇头。怕。当然怕。从小就怕水。我妈死在河里,念念死在河里。我怕了一辈子。
但念念说,她等我。她抱我的时候,凉的,湿的,很轻。她说,你以后别怕水。
我拉着我爸的手,往河边走。水漫过脚面,漫过脚踝,漫过小腿。他走得很慢,像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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