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杀第一个人时,手没有抖。那是永宁三年的冬夜,雪下得很大。我握着匕首,
站在锦绣宫的偏殿里,看血从那人胸口渗出来,染红了波斯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做得很好。"身后有人鼓掌。我回头,看见萧景珩倚在门框上,玄色狐裘沾着雪粒。
他是当朝太子,也是我的主子。三年前我从浣衣局被挑出来,送进东宫做暗卫,
就是为了这一天。"尸体怎么处理?"我问。他走过来,用帕子擦去我脸上的血点。
动作温柔,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不用处理。"他说,"明日早朝,
三弟会发现他的太傅死在本宫的别院里。私会太子妃的罪名,够他脱层皮了。"我垂下眼。
原来连这一步也算到了。太傅与太子妃的私情是萧景珩一手撮合的,
三皇子萧景桓的野心也是他亲手养大的。这场局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我。"害怕?
"他问我。"不怕。"我说谎了。我害怕的不是杀人,是他擦我脸时,指尖的温度。
萧景珩笑了。他生得极好,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的狐狸。"阿烬,
"他唤我的代号,"你知道本宫为何选你吗?""属下不知。""因为你像本宫。
"他将帕子扔进炭盆,火光倏地一亮,"七岁那年,本宫为了活下去,
在母后的羹汤里下了慢性毒药。她死了,本宫成了嫡子。你看,我们都是为了活,
什么都可以做的人。"我没有说话。炭盆里的帕子烧成了灰,像一场小雪。那夜我回到住处,
在铜盆里洗了十七遍手。水凉了,换一盆,再洗。同屋的暗卫阿芜被吵醒,
迷迷糊糊问:"又接活了?""嗯。""太子殿下最近动作频繁,是要对三皇子动手了吧?
"我擦干手,躺回床上。窗外雪声簌簌,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阿芜,"我忽然问,
"你觉得殿下是什么样的人?"阿芜翻了个身:"主子就是主子,想这些做什么。"是啊,
想这些做什么。我闭上眼,却看见萧景珩擦我脸时的神情。那么专注,
仿佛天地间只剩我这一张脸值得他看。可我知道,他看的是棋子,不是人。
第二章三皇子萧景桓倒台是在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朱雀大街火树银花。
我坐在醉仙楼顶层的雅间里,看萧景珩与兵部尚书对弈。尚书姓周,是朝中中立派的领袖,
谁拉拢了他,谁就握住了京畿的兵权。"殿下好棋艺。"周尚书落子认输,"老臣甘拜下风。
"萧景珩执白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周大人过谦。本宫这局棋,还差最后一子。
"他抬眼,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我身上,"阿烬,过来。"我走过去。他握住我的手,
将我拉坐在身侧。周尚书的眼神变了,从惊愕到了然,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殿下这是……""本宫要娶她。"萧景珩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正妃。
"周尚书离席时,脚步虚浮。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太子疯了,
要娶一个出身浣衣局、双手沾血的暗卫。这门婚事得不到任何世家的支持,
只会将中立派推向三皇子——如果三皇子还活着的话。"殿下,"门关上后,我说,
"三皇子已经死了。""我知道。"萧景珩还在看棋盘,"昨夜在诏狱,他咬舌自尽。
本宫的人没拦住。""那周尚书……""本宫不需要周尚书的支持。"他终于转头看我,
眼神幽深,"阿烬,本宫需要你。"我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算计,我知道。可他的眼睛太亮,
像盛着一整个上元夜的灯火。"属下不明白。""你不需要明白。"他松开我的手,
从袖中取出一物,"三日后,本宫要你去一趟北疆。镇北侯手里有父皇二十年前的密诏,
关乎立储。取回来,本宫娶你。"那是一枚虎符,能调动北疆大营的三千精骑。我接过虎符,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握剑、握棋子留下的痕迹。这个人,
连茧都生得恰到好处。"若属下回不来呢?"萧景珩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迅速拼合。"那本宫就再找一个像你的人。"他说,"阿烬,别高估自己。本宫选你,
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不可替代。"我跪安退下。走到楼梯口时,
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活着回来。"声音太轻,像是错觉。第三章北疆的风像刀,
割得人面皮发紧。我扮作行商,在镇北侯府外蹲守了七日。侯府守备森严,但每旬逢五,
侯夫人会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那是唯一的机会。正月十五后的第五个清晨,
我跟上了侯夫人的马车。普济寺香火鼎盛,我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
终于等到侯夫人独自进香。她跪在蒲团上,背影雍容华贵,与寻常贵妇无异。"夫人。
"我从阴影中走出,"得罪了。"她回头,看见我手中的匕首,却没有尖叫。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东宫的人?"她问。"是。""来取密诏?
"我愣住。她怎么知道?侯夫人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二十年前,先帝驾崩,
今上继位。这卷密诏写着真正的继位人选,不是今上,是今上的孪生弟弟——宁王。
"她将密诏递给我,"拿去吧。本宫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没有接。
"夫人为何……""因为本宫是宁王的未亡人。"她站起身,拂去膝上香灰,
"镇北侯是本宫的兄长,他用全族性命要挟本宫嫁他。二十年了,
本宫终于等到有人来找这封密诏。"窗外传来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哭。
我忽然想起萧景珩说过的话:这宫墙里,谁不是为了活,什么都可以做。"殿下会怎么做?
"我问。"太子?"侯夫人冷笑,"他会用这封密诏逼宫,让今上退位。今上无子,
退位后只能传位给弟弟——也就是宁王的后人。而宁王的后人,二十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今上亲手杀的。"侯夫人看着我,眼神悲悯,"阿烬姑娘,
你以为你在帮太子夺嫡?不,你在帮他弑父。密诏一旦公开,今上为保皇位,必会杀了太子。
太子要的,就是这个。"我握匕首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他……要逼今上杀他?
""他要今上背负弑子的罪名,遗臭万年。"侯夫人将密诏塞入我手中,"这是他的复仇。
二十年前,今上为夺皇位,杀了宁王满门,包括太子生母——宁王妃。"雪从窗缝钻进来,
落在密诏上,化成一滴水。像眼泪。第四章我回京时,京城正在办丧事。今上驾崩了。
不是病逝,是中毒。太子萧景珩监国三月,在冬至那日的祭天大典上,
今上饮下太子献上的酎酒,当场呕血而亡。我连夜进宫,在灵堂外被禁军拦住。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姓陆,生得面如冠玉,看人的眼神却像蛇。"宋姑娘?"他认出了我,
"殿下等候多时。"灵堂内白幡飘摇,萧景珩跪在棺前,背影孤寂。我走进去,
将密诏放在他身侧。"侯夫人告诉你的,本宫都知道。"他没有回头,"阿烬,你回来,
是因为想问本宫真假,还是想杀本宫?"我拔出匕首,抵在他后心。刀刃穿透孝服,
触到温热的皮肤。"为什么?"我问。他终于回头。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
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可他在笑,笑得温柔又残忍。"因为本宫的母亲,是被今上亲手勒死的。
"他说,"那年本宫七岁,躲在柜子里,看着父皇——看着那个畜生,
用白绫缠住母亲的脖子。她挣扎,踢翻了一盏灯,火燎到了他的袖子。他松手去扑火,
母亲爬过来,打开了柜门。""她让本宫跑。本宫跑了,跑到母后的寝宫。
母后给本宫一碗羹汤,本宫下了毒。她死了,本宫成了嫡子,活到了今天。"匕首在抖。
我握不稳。"阿烬,"他握住我的手,将匕首按得更紧,"刺下去。本宫累了。"我没有刺。
我松开了手,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殿下,"我说,"侯夫人说宁王有后人。
"他的眼神变了。像一潭死水被投入石子,涟漪层层荡开。"谁?""我。"我跪下,
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玉扳指,"母亲死前,将我托付给浣衣局的嬷嬷。她说,
我的父亲是宁王,我的兄长是……"我没有说完。萧景珩抱住了我。那么用力,
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他的肩膀在颤抖,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兽。"阿烬,
"他在我耳边说,"本宫找了你二十年。"第五章今上的丧礼办了二十七日。
萧景珩以太子身份摄政,却在登基大典前夜,将我召入东宫。他穿着明黄中衣,
坐在我们初见时的那间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坐。"他指了指对面。我坐下。
他执黑子,我执白子,像那夜与周尚书对弈时的情景。只是这一次,他落子很慢,
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本宫不打算登基。"他说。我捏着白子的手一顿。"密诏公开,
今上弑弟夺位的罪名坐实,本宫这个'太子'的身份也成了一个笑话。"他笑了笑,
"本宫是宁王的儿子,不是今上的。这皇位,本宫坐不得。
""那殿下……""本宫要你做女皇。"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宁王的后人,
先帝亲笔认定的继位人。阿烬,这天下该是你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一张网。
我忽然想起侯夫人说的话:每个人都在局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殿下在算计我?"我问。
"是。"他坦然承认,"从你在浣衣局被挑中那一刻起,本宫就在算计你。让你杀人,
是为了试你的胆;让你去北疆,是为了引侯夫人现身;甚至今上的毒,本宫也早知你会阻止,
所以提前下了手。"他将黑子落在天元,棋局顿死。"本宫算尽一切,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本宫会爱上你。"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我看着他,
这个从七岁起就活在仇恨里的男人。他布了二十年的局,最后却将自己困在了局里。"殿下,
"我说,"若我不愿做女皇呢?""那这江山就送给陆姓的小将军。"他淡淡道,
"本宫已经安排好了。阿烬,你可以选择,这是本宫能给你的,唯一一件不算计的事。
"我站起身,绕过棋盘,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我,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
有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脆弱。"殿下,"我俯身,吻上他的唇,"我要你活着。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复仇者,只是作为萧景珩。"他僵住了。然后反手扣住我的后脑,
加深这个吻。那么用力,像是要确认我还活着,他还活着,这一切不是梦。"阿烬,
"他喘息着说,"本宫不会爱人。本宫只会算计,只会利用,只会……""那就学着爱。
"我说,"我教你。"第六章登基大典那日,我穿着不合身的龙袍,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上丹陛。萧景珩站在阶下,穿着一品亲王的服饰。他执意要降爵,
从太子变成宁王——我父亲的封号。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聘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中,我与他目光相接。他在笑,眼里有光,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散朝后,我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坐在窗下看书,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殿下,
"我放下朱笔,"陆将军求见。""让他进来。"萧景珩合上书,"还有,叫我的名字。
""景珩。"他笑了,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陆将军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垂下眼,跪安奏事:北疆急报,镇北侯起兵了。
"为了密诏?"我问。"为了侯夫人。"陆将军说,"侯夫人三日前自尽,
留书说宁王后人已继位,她无憾了。镇北侯认为,是朝廷逼死了她。"萧景珩的手指一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侯夫人是他布下的棋,用二十年恨意养出的刀。如今刀入鞘,
他却并不快意。"朕亲自去。"我说。"不可。"萧景珩与陆将军同时开口。他们对视一眼,
陆将军垂首:"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臣愿代陛下出征。""你代不了。"我站起身,
走到沙盘前,"镇北侯要的不是江山,是公道。这公道,只有朕能给。"萧景珩走过来,
与我并肩看着沙盘。北疆三州,山川险要,镇北侯经营二十年,易守难攻。"我陪你去。
"他说。"景珩……""不是以亲王身份,"他转头看我,眼里有恳求,
"是以萧景珩的身份。阿烬,让我学着做一次人,而不是棋子。"我握住他的手。
沙盘上的山川起伏,像是我们即将面对的命运。第七章出征那日,京城下了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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