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海平的办公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施工图,还有半盒已经凉透的盒饭。
窗外的江城市体育场,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毫不留情地照在球场上。草坪枯黄了大半,
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地皮,像是长了癣的脑袋。跑道的塑胶面层鼓起了几个大包,
有几个地方的颗粒已经磨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基层。看台的座椅褪色严重,从远处看,
像是被火烧过。这是2026年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周海平今年四十七岁,
是江城市体育局分管群众体育的副局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他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
局里那辆开了十五年的桑塔纳换成了一辆新的国产SUV——还是因为旧车实在过不了年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群体科科长刘健。刘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周局,
市发改委那边把我们的‘十五五’规划草案打回来了。”周海平没抬头,
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理由?”“说我们的特色定位‘不够清晰’,
跟周边城市‘同质化严重’。”刘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他们建议我们重新论证‘国际户外运动名城’这个提法。人家说,
咱们连个像样的攀岩墙都没有,拿什么‘国际’?”周海平终于抬起头,
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枯黄的草坪。“国际户外运动名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这话是谁写进去的?”“去年的年终总结里提了一嘴,
后来写规划的时候就顺进去了。”刘健叹气,“问题是,
隔壁的襄原市今年刚办完一场全国性的飞盘大赛,人家定位是‘时尚运动之都’。
南边的林川市搞了两年马拉松,现在是‘跑者天堂’。咱们卡在中间,要山没山,要水没水,
就剩这么个老体育场,定位什么?定位‘杂草培育示范基地’?”周海平终于笑了,
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行了,别发牢骚。下午跟我去一趟莲花街道。”“莲花街道?
去那儿干嘛?”“有人大代表提案,说那边有个社区足球场荒废好几年了,让咱们去看看。
”刘健苦着脸:“周局,咱们手头还有三个月的工程款没结清呢,修场地的事……”“去看,
又不花钱。”周海平站起身,拿起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走吧,就当散心。
”二莲花街道的老城区,路窄车多。周海平的SUV在巷子里蹭了半天,
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来接他们的是莲花桥社区党委书记周敏。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走路带风。“周局长,你可算来了!
”周敏一把攥住周海平的手,那力气让周海平倒吸一口凉气,“走,我带你们看!
”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视野突然开阔。
一块标准的五人制足球场出现在眼前——准确地说,是曾经的标准足球场。
球门只剩下锈蚀的铁框,球网早不知去向。草坪完全被野草吞没,最高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场边的围栏倒了一大片,有附近居民在里面种上了葱和蒜苗。场子一角堆着建筑垃圾,
还有几床破烂的棉被。“知道这儿以前是什么吗?”周敏指着那片野草地,
“大江厂的职工球场。八十年代建的,那时候厂里效益好,每到周末,
球场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跟看甲A似的。”周海平知道大江厂。那是江城曾经最大的国企,
九十年代末改制,后来彻底破产。厂房租给了物流公司,家属区卖给了私人,
只剩下这块球场,成了三不管地带。“我们社区每年掏四次除草费,请人来割草。”周敏说,
“割完没两个月,又长成这样。后来索性不割了。去年开始,附近有人死了,
家属就在这儿搭棚子办丧事。半夜敲锣打鼓,周边居民投诉电话能把街道办打爆。
”刘健在旁边小声说:“这地方,想修好得不少钱……”“钱的事先不说。”周海平蹲下身,
拨开草丛,露出底下开裂的水泥地面,“这地皮是谁的?”“大江厂的留守处还在,
但早就没钱了。他们说了,谁愿意管就拿去用,不收钱。”周敏说,“问题是,谁敢接?
接了就得花钱修,修了还得管。我们社区一年那点经费,连个保安都请不起。
”周海平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望向球场对面。
那边是一所中学——江城市实验中学莲花分校,一栋半旧的教学楼,
操场上挤满了做操的学生。“那学校有足球队吗?”周敏愣了一下:“有啊,体育老师姓陈,
据说以前是专业队下来的。学校没场地,他们天天在马路边跑操。你别说,
陈老师前几天还来找过我,说想借这块地训练,我说这破地方你愿意来就来,反正不收钱。
”周海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三三天后,周海平把陈一鸣约到了体育局的办公室。
陈一鸣今年三十五岁,瘦高个,皮肤黝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偶尔抬头,
眼神里还带着点运动员的锐利。他曾经是省青年队的主力前锋,后来因为伤病退役,
在江城体校待了几年,最后被分流到这所普通中学当体育老师。“陈老师,你跟我说实话,
那块场地,你到底想不想要?”周海平开门见山。陈一鸣沉默了几秒:“想要。
但是我们学校没钱。”“你们学校能出什么?”“人。”陈一鸣说,“我们学校有足球队,
初中部加高中部一共四十多个孩子。还有体育老师五个,加上我,都能干活。
如果场地给我们用,我们可以负责日常维护,割草、浇水、捡垃圾,都行。”周海平点点头,
又看向周敏:“周书记,你们社区能出什么?”周敏说:“地皮我们可以协调大江厂留守处,
签个长期借用协议。另外,社区有一笔老旧小区改造的结余资金,不多,大概八万块,
可以拿出来铺草皮。”刘健在旁边快速按着计算器:“八万块……铺一块五人制的人工草坪,
最便宜的也得十五万。还得加上围栏、球门、灯光……”陈一鸣突然开口:“灯光不用,
我们白天训练。球门我们学校有旧的两个,焊一焊还能用。围栏——能不能先不搞?
”周海平摇头:“不搞围栏,球飞出去砸到人怎么办?”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敏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周海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他想起昨天局长办公会上,自己汇报这个想法时,局长王建国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周啊,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咱们局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国际户外运动名城’的规划被发改委打回来,市里让我们重新报。
全市二十多个社区健身点的器材等着更新,还有三个乡镇的农民健身工程款没付清。
你现在又要搞这个破球场,我问你,钱从哪儿来?就算钱有了,搞好了,算谁的政绩?
算你周海平的,还是算那个学校的?”王建国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堵了好几天。“周局?
”刘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周海平深吸一口气:“先干起来。八万块先铺草皮,围栏的事,
我来想办法。”四办法还没想出来,新的麻烦就来了。两天后,
一篇帖子在江城本地的论坛上火了起来。标题是:“八万块就想修球场?
江城市体育局在糊弄谁?”帖子把莲花桥那块场地的照片贴了出来,
配文极尽嘲讽:“这就是咱们体育局的‘国际户外运动名城’规划?八万块修球场,
够请几个农民工?不如直接撒把草籽,明年还能收几斤韭菜。
”底下跟帖热闹非凡:“我姨家就在那儿,说是球场,其实是个坟场。
”“江城这种地方还想搞体育?先把路修好再说吧。”“体育局的人怕是从来不看球吧,
他们知道足球门是方的还是圆的?”刘健拿着手机冲进周海平办公室的时候,
周海平正在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局长王建国,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老周,你惹的麻烦你自己处理。
市里领导看到了那个帖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这是基层调研,还没立项。领导说,
没立项就往外捅,你这班子怎么带的?”周海平挂了电话,拿过刘健的手机,
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38楼,他停住了。
一个ID叫“野球老少年”的网友写道:“我就在莲花桥住,
那块地什么情况我比你们都清楚。大江厂的老人儿都记得,八十年代那会儿,
这片厂区出了多少个踢球的苗子?现在呢?厂没了,球场没了,孩子们只能在马路边踢瓶子。
体育局能去看,说明还有人记得这块地。八万块是不够,但总比没人管强。
”底下又有几条跟帖:“楼上说得对,先干起来再说。”“我在附近开店,修围栏的话,
我出两袋水泥。”“我是做水电的,灯光要是搞,我可以帮忙拉线,不收钱。
”周海平把手机还给刘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
江城市体育场那片枯黄的草坪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远处,
新建的商品楼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金光。“刘健,
”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论坛的账号,你帮我注册一个。”“您要干嘛?”“回帖。
”当天晚上,
一个名叫“江城体育人”的ID在帖子下面跟了一条:“我是江城市体育局的工作人员。
感谢大家对莲花桥球场的关注。那块地我们正在协调,目前的情况是:社区出八万,
学校出人力,大江厂出地皮。围栏的资金还在想办法。但我们保证,今年五一之前,
让这块地重新长出草来,而不是野草。”发完这条,周海平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久久睡不着。五事情的转机,来得比想象中快。帖子发出后的第三天,
周海平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姓吴,是大江厂的老职工,
1984年厂里足球赛的最佳射手,今年七十二了。“周局长,我在网上看到你说的那些话。
”老吴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儿子说,网上那些人骂你们,我不信。
我年轻时在那块球场上踢过球,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们真想修那块地?
”周海平说:“真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吴说:“明天上午,我在球场等你。
我给你看样东西。”第二天上午,周海平带着刘健又去了莲花桥。老吴已经在等他了,
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回力鞋。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老人,
都是大江厂退休的老职工。老吴把他们带到球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根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
一群年轻人站在球场上,背后是“大江厂第五届职工足球赛冠军”的横幅。
老吴指着照片里那个抱着足球的小伙子:“这个是我,那一年我二十三。
”老吴又拿出一沓钱,用报纸包着,递给周海平:“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凑的,不多,
两万三。修围栏的钱,不够我们再凑。”周海平没有接。他看着那沓钱,
又看着眼前这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喉结动了一下。“吴师傅,这钱我不能收。”“为啥?
”“因为……”周海平顿了一下,“因为这钱应该我们出。这是政府的责任。”老吴摇摇头,
把钱硬塞到他手里:“小伙子,这不是责任,这是念想。我们这辈子,没给厂里留下什么,
就剩下这块球场了。要是它能再让孩子们踢上球,我们这点钱,花得值。
”刘健在旁边红了眼眶。那天晚上,周海平在办公室写了一份详细的球场改造方案,
把八万块的社区资金、两万三的老职工捐款、学校承诺的人力支持,一项一项列清楚。最后,
他在“缺口”一栏里,填上了“围栏材料费:约四万元”。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打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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