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神谷(视魂镜)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_视魂镜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第一章

邀请函2002年11月的东京，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入了冬。神谷修一坐在事务所二楼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呆。事务所位于新宿区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建筑内，夹在一家印刷店和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之间，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从不在意。好的侦探不需要靠招牌揽客——这是他入行第一年就确立的信条，至今没有改变过。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工作桌，上面摆着一台液晶显示器、一盏台灯、几叠卷宗，以及一个永远半满的烟灰缸——那是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他本人不抽烟，却一直没有把它扔掉。墙边是两排铁皮文件柜，漆面已经有些剥落。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供偶尔来访的客人坐，但更多时候是他自己午睡用的。窗外是新宿的街道。即便是工作日的上午，街上也有人流，出租车、自行车、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东京永远是忙碌的，永远有人在赶路，永远有事情在发生，但那种忙碌和他无关。他的世界在这扇窗子的内侧，在那几叠卷宗和一杯凉掉的咖啡之间。桌上摆着两份未结案的文件。一份是出轨调查，委托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语气平静得出奇，仿佛早就知道结果，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证明。另一份是失踪人口案，他昨天刚接手，失踪者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家属情绪激动，信息提供得零散而混乱，整理起来颇费功夫。两件案子，都是些平凡得令人打哈欠的委托。他不是看不起这类案子——人间悲喜，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常，有时候会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说不清楚的钝感。就像一把剃刀放在抽屉里太久，开始悄悄生锈。他三十四岁，单身，不抽烟，偶尔喝酒，习惯在深夜工作，早上睡到自然醒。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信任。他的前同事、现任警视厅刑警的村上曾在喝酒时评价他："修一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不是感情，是算法。"他听了既不反驳，也没觉得被冒犯。事实上，他觉得这个评价相当准确。感情当然是有的。只是他习惯把它们放在一个不影响判断的位置上。邮件是早上九点十七分收到的。他本来没打算立刻看，手边的咖啡还有半杯，他正打算把出轨案的照片整理归档，顺带在脑子里把报告的结构再过一遍。但邮件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屏幕左下角的弹窗，停住了。发件人一栏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桐山千鹤。标题是：《关于一份特殊委托的邀请》。他把咖啡杯放下，点开邮件。神谷修一先生：冒昧打扰，敬请见谅。我是桐山千鹤，居于濑户内海鸦岛。家父生前曾托友人打听，称先生是值得信赖之人，故斗胆写下此函。我家有一件祖上传下的旧物，多年前于家中不知所踪。近来家中接连发生异事，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我心中焦虑，遂决定正式委托专人寻访此物。若先生愿意接受委托，请于本月二十日乘早班渡船前往鸦岛，船票与交通费已另附汇款，请查收。报酬方面，面谈时详议，绝不会让先生失望。岛上无网络，通讯不便，还请先生见谅。此番委托，亦请先生保密，切勿向外透露行程。恭候先生大驾。桐山千鹤

敬上2002年11月12日神谷修一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靠回椅背，盯着屏幕，思考了大约三十秒。内容简短，措辞礼貌，却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克制。像是有很多话刻意没说，每一句话都恰好停在该停的地方，不多给一个字。他是个习惯从细节里读人的人，这封邮件让他感到的，不是不安，而是一种被激活的专注。他开始逐条梳理这封信里的信息和空白。那件"旧物"是什么，没说。"异事"指的是何种情况，没说。委托人的年龄、身份背景，没说。岛上除老夫人之外还有哪些人，没说。委托人的父亲是谁，为何生前打听过他，更没说。唯一具体的信息，是出发的日期、渡船的地点，以及一句"请保密，切勿向外透露行程"。最后这一句，是整封信里让他皱了一下眉头的地方。保密——对谁保密？防范的对象是谁？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鸦岛

濑户内海"。结果出乎意料地少。大部分是旅行网站上关于濑户内海其他岛屿的介绍，鸦岛的名字偶尔出现，但都只是一笔带过。他翻到第三页，找到一篇地方小报的旧文章，发表于1987年，标题是《濑户内海上的遗忘之岛》，内容介绍了几座人口稀少或完全无人居住的小岛，鸦岛以一句话带过："昔日渔村，今属桐山氏私产，常年不对外开放。"私人岛屿。不对外开放。他又搜了"桐山家

广岛"、"桐山千鹤"，一无所获。他合上搜索窗口，坐在椅子上，把已知信息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信息不足，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信息不足本身，有时候也是一种信息。一个委托人提供的细节越少，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要么是她刻意不说。他检查了附件。汇款确认单，金额合理，账户来自广岛一家地方银行。还有一张手写的交通指引，字迹工整，笔划细而有力，写明了从东京到广岛的新干线路线，以及渡口的具体地址。字迹里有一种克制的秩序感，和邮件的文风一致。神谷修一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出轨案的卷宗推到一边，拿起手机，拨通了村上的号码。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以及村上一贯的大嗓门："喂？修一？怎么了，大白天的打电话，有案子？""不是。"神谷说，"我要出几天门，失踪案那边可能需要你帮我问一下警方的内部数据库。""又往哪儿跑？""濑户内海。"沉默了一秒。"……度假？""委托。""哦。"村上的语气变得正常了一些，"什么委托？""还不确定。"神谷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村上在那边哼了一声，大概是表示不满，但还是答应了。神谷挂掉电话，打开新干线的订票页面，查了十一月二十日早班的时刻表。还有八天。他把咖啡杯拿到水槽边冲洗干净，重新烧了水，打算泡一杯热的。站在窗边等水烧开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的街道，脑子里浮现出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恭候先生大驾。这句话的语气，不完全像是在请求。更接近于某种笃定——一种说话者已经知道对方会来，只是在等待的语气。他不知道桐山千鹤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种笃定，让他对这趟行程多了一分兴趣，也多了一分警惕。第二章

渡船十一月二十日，早晨六点四十分。神谷修一站在向岛渡口，领口竖起，双手插在深灰色风衣的口袋里。他在广岛住了一晚，昨夜睡得不算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旅馆的暖气开得过足，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踢被子。渡口在岛的东侧，是一片用石块堆砌的简陋码头，一盏黄色的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晕。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东京冷得多，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道，像是要把人的外套往里灌。他把领口又竖高了一些，环顾四周。码头上停着一艘船。是一艘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制渔船，船身约有十二三米长，船舷漆成深蓝色，漆面在某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旧木纹。船头用白漆写着两个字——"海鸦丸"。字迹粗犷，笔画之间有一种随意的力道，像是船夫自己写上去的，而不是出自什么工厂的模板。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他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粗壮，脖子短而有力，皮肤因为长年的风吹日晒而呈深褐色，看上去像是皮革。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袖口已经磨白，脚上是一双沾着海泥的橡胶靴。烟雾在他面前升起，被海风立刻吹散。他侧眼看了神谷一眼，没有说话。神谷走近，开口："去鸦岛。"船夫把烟头在船舷上按灭，扔进海里，站起身，用下巴示意神谷上船。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不友好，只是一种彻底的漠然，像是一台只负责执行指令的机器。"一个人？"他问，声音沙哑。"是。"船夫没有再说话。神谷拎着行李箱踏上跳板，站稳之后环顾了一圈船舱。船上除他之外还有两名乘客。靠近船头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性。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穿着一件驼色的厚呢大衣，衣领翻起，把下巴遮住了一半。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单肩包，包放在膝上，她正低着头翻看一本A5大小的笔记本，神情专注，仿佛对船上新上来的人浑然未觉。神谷注意到她的包侧边夹着一台小型录音机，型号是索尼的，是那种新闻从业者常用的款式。这个细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船舱内侧坐着一个中年男性，年纪在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穿着一件熨烫整洁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驼色的羊毛大衣。他的行李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座位旁边的地板上。他双手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视船头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等待某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他的整体气质，和这个渔港渡口极度不协调——像是一个误入了错误布景的人物。神谷在两人中间靠近船舱木壁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固定好，然后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再次把两名乘客各扫了一眼。年轻女性感受到了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神清醒，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快速评估对方的敏锐。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打了个招呼，便重新低下头看笔记本。中年男性始终没有转头，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全不在意。七点整，"海鸦丸"缓缓离港。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轻微地震动，码头上那盏黄色路灯的光晕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海面是铁灰色的，浪不高，但有一种稳定的、节律性的起伏，让船身周期性地前后颠簸。神谷靠着木壁，双手插在口袋里，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梳理已知的情报。委托人：桐山千鹤，女，年龄不详，鸦岛桐山家当代家主。委托内容：寻找一件祖传旧物，具体为何物，邮件中未提及。背景情况：家中近来"接连发生异事"，老夫人身体不好，旧物的下落与此有某种关联。已知在岛人物：桐山千鹤，老夫人。其余未知。通讯限制：岛上无网络，渡船班次固定，一旦上岛，与外界的联系将极为有限。保密要求：委托人明确要求对行程保密，防范对象不明。信息严重不足。这是他踏上这艘船之前就清楚的事实，但在此刻，在这艘驶向陌生岛屿的船上，这种不足感变得比在事务所里更加具体，更加有重量。他习惯在信息充分之前不做判断，但"不做判断"并不意味着不保持戒备。他睁开眼，望向船头。那个年轻女性已经收起了笔记本，把录音机也塞进包里。她侧过身，望着船外的海面，神情若有所思。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下巴线条很干净，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神谷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听清楚："第一次去鸦岛？"她转过头，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他一秒，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背后的动机。然后说："是。你呢？""也是。""去做什么？"她问，语气直接，但不带攻击性，是一种习惯了快速获取信息的人的本能。"私事。"神谷说，"你呢？"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要给出哪种程度的回答。最后她说："采访。""记者？""自由撰稿人。"她说，"内田彩。"神谷点了点头，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她也没有追问。内田彩。自由撰稿人。录音机。去鸦岛采访。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摆在一起，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但把它们都留在了记忆里一个随时可以调取的位置。这时候，船舱内侧的中年男性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吐字清晰，带着一点点关西口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相干的事："鸦岛不接受外来采访。"内田彩转过头，看向他，没有立刻说话。中年男性这才把视线从前方移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在晨光里反出一点白色的光晕。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句话的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亲身知晓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道听途说的说法。"您去过鸦岛？"神谷问。中年男性把视线转向他，打量了他一秒，然后微微点头："村田，村田义雄。岛上的医生。"神谷在这个答案里感到一种细微的意外——不是因为答案本身，而是因为这个人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报出自己名字的方式。像是一种刻意的、经过计算的自我介绍，既提供了信息，也设立了某种边界。"神谷修一。"他说，"私家侦探。"村田义雄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神谷在观察他，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视线重新移回船头前方。内田彩看了神谷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完全的东西——好奇，或者是某种被触动的警觉。然后她也沉默了，重新望向舷外的海面。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发动机低鸣，浪声阵阵，"海鸦丸"在铁灰色的海面上向前推进。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之后，神谷注意到船夫的变化。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但他意识到，站在船尾掌舵的船夫，身体的姿态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些改变。肩膀绷紧了，脖子也稍微缩了一些，握着舵的手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但那种漠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靠近某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时，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神谷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鸦岛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浮现。岛的形状低矮而细长，四面被海水围绕，远看像一只收翅沉睡的鸟。岛上覆盖着密集的常绿树木，深浓的墨绿色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沉重，几乎像是一种压迫。岛的中央地势略高，可以隐约看见几处建筑的屋顶，而最高处，有一栋西式洋馆的轮廓清晰地矗立在树木之上。洋馆的颜色是深沉的暗褐色，屋顶是尖锐的三角形，在这个光线还不充足的早晨，整栋建筑看上去像是从浓雾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默和古老。神谷盯着那栋洋馆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到船夫的背影上。他在心里把船夫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记录下来，归入"待观察"的类别。然后他把视线移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放松，呼吸平稳。无论鸦岛上藏着什么，他都会看清楚的。这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的必然。"海鸦丸"继续向前，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岛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海鸦在船头盘旋，叫声尖锐，被海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随即消散。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