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氧气管去找岁那年完本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免费阅读我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氧气管(去找岁那年)

一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我躺在那里，能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

能听见隔壁床家属压低的哭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

每一口都带着刀子。孙女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急得带了哭腔：“医生，再想想办法，

我奶奶她……”我想笑。傻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七十六了，胃癌晚期，

这辈子的苦都吃够了，老天爷还能给什么办法？我用最后的力气，把手伸向氧气管。

拔掉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像六十多年前，

我十六岁那年坐在田埂上听过的那些麻雀叫。然后，我看见了光。光里头，有人影在动。

那些画面，一件一件，自己就来了，拦都拦不住。二我五岁那年，踩着个小板凳，

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烫。我的手太小了，握不住大勺子，

勺子老是歪，粥老是洒。有一次洒了，烫着手背，起了个大泡。我哭着去找娘，娘看了一眼，

说没事，干活哪有不烫的。我七岁那年，下地干活。太阳晒得头皮发炸，手磨出泡，

泡破了流血，我用布条缠上，接着干。我九岁那年，躲在门后听爹说话。爹说，

闺女都是赔钱货，养大了嫁出去，能换几个彩礼钱就不错了。我十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娘抱着弟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爹也笑，蹲在门口抽旱烟，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在灶房里烧火，听着他们的笑声，把火烧得更旺了些。那天晚上，娘让我睡到灶房去。

说弟弟晚上要喂奶，怕吵着我。我没说话，抱着铺盖去了灶房。灶房冷，地上潮，

我蜷在铺盖上，听着隔壁屋弟弟的哭声，娘哄他的声音，爹翻身的声音。我想，

我也是娘生的，为什么不一样呢？三我十四岁那年，有人来说媒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媒人进门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剁。

可我耳朵竖着，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心跳得快了。我想过嫁人。怎么能不想呢？

村里的小姐妹们，一个个都嫁了，回娘家的时候脸红红的，说婆家给扯了新衣裳，

说男人会疼人。我听着，心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我躲在门后偷听。

媒人说的是邻村张家的小子，人老实，家里有三间瓦房，条件不错。我的心扑通扑通的。

然后听见娘的声音：“不行。”“咋不行？”“她走了，家里的活谁干？她弟弟才六岁，

谁带？不行不行，再等几年。”我站在门后头，指甲抠进门框里，抠得生疼。后来，

又来了几个媒人。李家的，王家的，赵家的。我都偷偷听了。每一次，娘都说不行。有一回，

我听见爹说：“差不多得了，留来留去的，留成老姑娘咋办？

”娘说：“老姑娘也得给我干活！她走了，你干？你干？”爹不吭声了。我在灶房里烧火，

火烧得旺旺的，映着我的脸。我没哭。我早就不会哭了。四我十八岁那年，学会了恨。

恨是什么滋味？是吃饭的时候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的那口饭，

是干活的时候憋在心里头喘不过来的那口气，是夜里睡不着觉，瞪着眼看房顶，

把那个“家”里里外外恨了一遍又一遍。我恨爹。爹永远低着头抽旱烟，永远不吭声，

永远由着娘作践我们这些闺女。我恨娘。娘把弟弟抱在怀里喂鸡蛋羹的时候，

我在边上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娘给哥哥做新衣裳的时候，

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娘骂我“赔钱货”的时候，眼里的厌恶像刀子一样。

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的，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个家。可恨有什么用呢？

我还是得干活，还是得熬。唯一的亮光，是二姨来的时候。二姨嫁得远，在别的省，

一年来不了一回。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天涯海角的距离。二姨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

一块糖，一块糕，有时候是一件旧衣裳，二姨说：“妮儿长得俊，穿啥都好看。”二姨夸我。

二姨抱我。二姨说：“妮儿受苦了，等以后，二姨给你找个好人家。”我听着，

眼泪在眼眶里转，使劲忍着不掉下来。二姨家有个表哥，比我大几岁。有时候二姨来，

表哥也跟着来。表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老往我身上瞄。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不自在，就躲着。可我没想到，就是这个表哥，后来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

五我二十岁那年，彻底凉了心。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姑娘，早就嫁人了，有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还没嫁出去。媒人早就不上门了，都知道我家不放人。“老姑娘”的名声，

我不稀罕也得背着。那天，又吵起来了。起因是弟弟把我的梳子弄坏了。

那是唯一一把好梳子，是二姨上次来给我带的。我说了弟弟两句，弟弟哭了，娘冲过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你个赔钱货，为把破梳子欺负你弟弟？他多大你多大？

你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我捂着脸，火辣辣地疼。“那是我的梳子——”“你的？

你在这个家有啥是你的？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个不是家里的？你还有脸说你的！

”我不说话了。娘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爹蹲在墙角抽旱烟，一声不吭。

弟弟躲在娘身后，冲我做鬼脸。我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我转身往外走。

娘在后头喊：“你去哪儿？活不干了？”我不回头。我走到村口的槐树下，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天快黑了，风吹着，我蹲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走过来，

在我旁边蹲下。是表哥。他这次来走亲戚，住了好几天了。“咋了？”表哥问。我不说话。

“是不是又挨骂了？”我还是不说话。表哥叹了口气，说：“我看见了，

你娘那个人……也真是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我娘怎么说你吗？”表哥说，

“我妈说，你是个好闺女，可惜投错了胎。要是在我们家，肯定不是这样。”我心里一热。

有人心疼我？从来没有人心疼过我。“你妈……我二姨……她真的这么说？”“真的。

”他说，“我妈说，你这么好的闺女，摊上那样的爹妈，真是可惜了。”我低下头，

眼泪终于下来了。表哥看着我，忽然说：“你想不想走？”我愣住了。“走？”“对，走。

跟我走，去我家。我妈肯定高兴，你就不用在这儿受气了。”我心跳加快了。去二姨家？

那个远在天边的省？“可是……我爹妈不会让我走的。”“你不会偷偷走？”表哥说，

“趁他们不注意，跟我走。”我犹豫了。表哥又说：“你在这儿有什么好的？天天干活，

挨骂，吃不饱穿不暖，连门都不让出。你才二十，你想一辈子这样？”我摇头。不想，

一点也不想。“那就跟我走。”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天彻底黑了。风吹着，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点了头。六那天夜里，我跟着表哥走了。我趁着全家都睡着了，

偷偷爬起来，把几件破衣裳包成一个包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表哥在村口等我，见我来了，

拉着我就走。我们走了一夜。我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个镇上。

表哥带我上了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轰隆轰隆的，窗户外面庄稼地往后跑，树往后跑，

房子往后跑，什么都往后跑。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很久很久。我想，我这是飞走了吗？

像麻雀一样，飞走了？火车开了很久，一天一夜。我困了，靠在表哥身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又亮了。表哥说，快到了。我心里高兴，像揣了一只麻雀，扑腾扑腾的。

到了。下了火车，又坐汽车，又走路，最后到了一个村子。表哥说，到了，这就是我家。

我看着那几间土房，心里有点失望。房子不大，也不新，和我家差不多。但我又想，没关系，

这是二姨家，二姨对我好，会照顾我的。二姨迎出来，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累坏了吧？”二姨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路上顺利吧？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去。”我心里暖暖的，跟着二姨进了屋。那天晚上，

二姨做了好吃的，烙饼，炒鸡蛋，还煮了一锅小米粥。我吃得饱饱的，

觉得这是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饭。吃完饭，二姨说：“累了吧？早点歇着。先住下，

明天再说。”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炕上，心里却很安定。我想，我逃出来了，我自由了，

以后会好起来的。我不知道，这只是另一个牢笼的开始。七第二天，表哥说带我去转转。

我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出门，在村里走了一圈。村里人都看我们，眼神怪怪的。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没在意。走到村后，有一片树林。表哥说，进去看看吧，里面凉快。

我跟着进去了。后来的事，我不愿意想。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没有人教过我那些。

娘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妹妹是怎么来的，女人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表哥说是玩游戏。我就信了。后来，我肚子大了。我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跟人说。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藏不住了。二姨先发现的。那天二姨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

脸色变了，把我叫到屋里，问我是不是有了。我不懂什么是有了。二姨又问了一遍，

我才明白。我哭了，把那天的事说了。二姨的脸色很难看。又青又白，像死人。那天晚上，

二姨和表哥吵了一架。我躲在屋里，听见二姨骂表哥，骂得很难听。表哥不说话，

后来摔门出去了。再后来，二姨来找我。二姨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孩子，

”二姨说，“这事……是表哥不对。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肚子大了，传出去，

你这辈子就完了。没人要你了。”我哭了。我知道，我完了。

二姨又说：“要不……要不你就……嫁给他？”我愣住了。嫁给表哥？那是我表哥啊。

二姨看我不说话，赶紧说：“我知道，这有点……有点那个。可是你看，

你们已经……再说了，你嫁给他，还是在我家，我还能照顾你。你要是回你娘家，

你爹妈能饶了你？”我想起爹妈的脸，想起爹的巴掌，想起娘的“赔钱货”。我不敢想，

要是爹妈知道了，会怎么对我。二姨又说：“你放心，我会让他对你好的。他要是敢欺负你，

我饶不了他。”我低着头，不说话。我能说什么？我有什么选择？后来，我才知道。

表哥名声不好，在村里说不上媳妇。二姨早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那一次去我家，

就是来看我的。表哥跟我说的那些话，二姨教他的。带我出来，也是计划好的。树林里的事，

更是……我那时多傻。我那时还以为，有人心疼我了。八就这样，我嫁给了表哥。

我成了二姨的儿媳妇。二姨，也是婆婆。那三间土房，就是我的新家。我以为嫁了人，

有了自己的家，日子就好过了。我错了。表哥好吃懒做，朝三暮四。刚结婚那几天还好，

对我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没几天，就原形毕露了。他不干活。地里的活不干，

家里的活更不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就往外跑，不知道去哪儿。晚上回来，

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怀着孕，还要下地干活。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干一天活挣工分，

年底分粮食。我不去干活，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得饿肚子。

我不敢不去。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弯腰弯不下去，我就跪着干。跪在地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锄草，间苗，掰玉米。膝盖磨破了，流血，疼得钻心。我用布条缠上，接着干。有人看见了，

说：“你怀了身子，别干了，回家歇着吧。”我摇摇头，说：“没事，能干。”我能不干吗？

回家，表哥不在，婆婆也不管我。婆婆有她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活。我算什么呢？

不过是给儿子找的媳妇，一个免费的劳动力罢了。有时候我实在累得不行，躺在炕上喘气。

肚子里的孩子踢我，一下一下的，踢得我又疼又难受。我摸着肚子，想，孩子啊，

你快点出来吧，出来就好了。我不知道，孩子出来，才是真正的开始。九孩子是在地里生的。

那天我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玉米杆比人高，密密的，不透风。我钻在里面，又闷又热，

汗流浃背。掰着掰着，肚子忽然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拧。我知道不对劲，

想回家。可刚走几步，就疼得站不住了。我扶着玉米杆，喘着气，等着那一阵过去。过去了，

我赶紧走。没走几步，又疼了。这回更厉害了，疼得我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咬着牙，

满头大汗。我想喊，喊不出来。玉米地太密了，没人看见我，没人听见我。疼。

一阵比一阵厉害。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控制不住地往下坠。我跪在地上，

手抓着泥土，咬着牙，一声一声地喘。后来，孩子出来了。就那么出来了，掉在地上，

掉在玉米地里，掉在泥土上。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半天回不过神。

那是我的孩子？孩子哭了。哇的一声，响亮的，惊起了地里的麻雀。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用衣裳裹住。孩子还在哭，哭得满脸通红。我抱着孩子，自己也哭了。有人听见哭声跑过来，

看见我，看见孩子，吓了一跳。赶紧喊人，七手八脚把我和孩子抬回去。我躺在炕上，

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东西，心想，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十儿子生下来，婆婆高兴坏了。

表哥也高兴，那几天特别勤快，端水送饭，对我笑。我第一次觉得，这日子，兴许能好起来。

可没过多久，表哥又不见人影了。每天出去，不知道去哪儿。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干脆不回来。我问，他说是干活去了。可干活的工分呢？工分本上没有。粮食呢？

钱呢？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他没干活。他在外面混。后来，那个女人来了。坐在我家门口，

又哭又骂，说我表哥强奸她，要告他，要让他坐牢，要让他枪毙。那时候严打，

告了就真得枪毙。我吓坏了，腿都软了。我去找表哥，找不着。去找婆婆，婆婆也没主意。

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女人说，不给钱就去告。多少钱？三千。三千块。

那是天文数字。我把那三间土房卖了。那是我和儿子的家，

是儿子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的地方。我卖了，把钱给了那女人。那女人拿了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是专门干这个的。讹过不止一家。

专挑那种男人不正经、家里女人老实的人家下手。我男人是第几个，没人知道。房子没了。

钱没了。男人呢？男人回来了，但回来了有什么用？照样不干活。照样不着家。

照样喝醉了就打人骂人。那一年冬天，我抱着儿子，挤在婆婆家的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人财两空。十一表哥是几年后死的。胃癌。他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出。我坐在炕沿上，给他擦脸，擦手，擦身子。他不让擦，一擦就骂，

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炕上，

照在他那张蜡黄的脸上。他突然不骂了，也不哭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