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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个女孩

林小小和苏念越来越熟了。

林小小每天放学都来，有一回喂猫，那只橘猫不知怎么受了惊，回头就是一爪子。林小小手背上立刻冒出一道血痕，细细的，红红的。她还没反应过来，苏念已经从柜台后面翻出创可贴，递到她面前。

林小小愣了一下，接过来贴上。她抬起头想说谢谢，苏念已经坐回去继续画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林小小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块创可贴，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别的大人不一样。

后来又有一次，林小小写作业遇到一道数学题，对着本子发呆。苏念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几条线，几个角，清清楚楚。林小小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忽然就懂了。

她抬起头，苏念已经低头画自己的画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画纸上。

林小小没说话，继续写作业。但她心里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这样，每天放学后，林小小都会来咖啡馆。写完作业，喂猫，然后看苏念画画。有时候苏念教她画几笔，画得不好，苏念就帮她改几笔。改完了，林小小看着那张画，说：“还是你画得好。

苏念说：“多练练就好了。”

林小小问：“你画了多少年？”

苏念想了想，说：“从小就画，正经学是从高中开始的。”

“那你大学学的画画？”

“嗯，美院。”

林小小眼睛亮了：“美院？厉害啊。”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林小小又问：“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就画画吗？”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没工作。”

林小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看着她的表情，说：“没事，失业而已。”

林小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也失业过。”

苏念看着她。

“去年，公司裁员，他被裁了。在家待了半年，天天喝酒，和我妈吵架。后来我妈就跟人跑了。”林小小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念没说话。

“其实也不能全怪我妈，”林小小继续说，“我爸那半年真的很难相处，天天发脾气，动不动就骂人。我妈受不了，就走了。”

苏念问：“那你呢？”

林小小想了想，说：“我？我就那样呗。反正他们离婚了，我爸又找了一个，那个女的带了个妹妹。现在我们家四个人，就我是个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只猫。

猫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闪闪发亮。

林小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像那只猫。”

苏念问：“为什么？”

“流浪，”林小小说，“没地方属于我。”

苏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林小小转过头，看着她。

“被男友甩了，被公司辞了，被房东赶出来，”苏念说，“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世界没我的地方。”

林小小问：“后来呢？”

苏念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间小小的咖啡馆，看了看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陈小满，说：“后来遇到了一个人。”

林小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陈小满。

陈小满好像感觉到她们在看她，抬起头，冲她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林小小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林小小回到家，她爸正在客厅等她。

“今天回来得早。”她爸说。

林小小“嗯”了一声，换鞋，往里走。

“等等，”她爸叫住她，“我有话跟你说。”

林小小站住了，没回头。

她爸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你妈——你亲妈——打电话来了。”

林小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想见你，问你愿不愿意去她那边住一段时间。”

林小小转过身，看着她爸。

她爸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他说：“我没替你答应，你自己决定。”

林小小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要我去？”

她爸说：“她想你。”

林小小没说话。

她爸又说：“你要是想去，就去。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你自己决定。”

林小小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她妈，那个已经快一年没见的人。她妈长什么样来着？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她，说：“小小，妈对不起你。”

然后门就关上了。

林小小那时候没哭，现在也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想想。”

她爸点点头，说：“行，想好了告诉我。”

林小小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她想，她妈为什么现在想见她？是因为想她了，还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想过她妈了。每天忙忙碌碌的，上学，放学，写作业，喂猫，画画，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有没有她妈都一样。

但现在她妈出现了，她的心就乱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放学，她去咖啡馆。

陈小满看见她，说：“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小小摇摇头，没说话。她坐到窗边，写作业，但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看着窗外，看着那只猫。猫今天没来，窗台上空空的。

苏念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问：“有心事？”

林小小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念没催她，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林小小说：“我妈来找我了。”

苏念看着她。

“她想让我去她那边住，”林小小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去吗？”

林小小摇摇头：“我不知道。”

苏念说：“那就不去。”

林小小看着她。

“你不想去，就不去，”苏念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说了算。”

林小小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作业本，看着那些没写完的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问：“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苏念想了想，说：“我遇到过很多事，但没遇到过这种。不过有一点我知道——”

她顿了顿，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有人会不高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高不高兴。”

林小小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林小小回到家，跟她爸说：“我不去。”

她爸看着她，问：“想好了？”

林小小点点头。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跟你妈说。”

林小小转身要走，她爸忽然叫住她。

“小小，”他说，“爸以前……可能对你不够好。”

林小小愣住了。

她爸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爸也知道，你在这个家不容易。但爸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林小小听着，没说话。

“以后，”她爸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跟爸说。爸尽量改。”

林小小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年来她几乎没正眼看过的人。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袋重了，腰也有点弯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