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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江默沈默担任主角的男生生活,书名:《我走后他们跪着求我回家》,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男女主角分别是沈默,江默的男生生活,替身,先虐后甜小说《我走后他们跪着求我回家》,由新锐作家“乘风飞天”所著,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了悬念和惊喜。本站阅读体验极佳,欢迎大家阅读!本书共计34503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3-08 02:07:06。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我走后他们跪着求我回家
第一章 敬茶九月的阳光从会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
沈默站在那道光的外面,看着沙发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母亲穿着墨绿色的旗袍,
正用小银匙舀起一勺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旁边男孩的嘴边。男孩大约十六七岁,
脸色有些苍白,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小宝慢点吃,烫不烫?”母亲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妈,您就惯着他吧。
”扎着马尾的女孩笑着从果盘里捏起一颗车厘子,“小宝,张嘴,姐姐给你去核了。
”那是三姐沈怡,二十三岁,还在读研究生。“我这个草莓也甜。
”二姐沈静把手里剥好皮的草莓递过去。大姐沈婉站在沙发后面,
轻轻揉着男孩的肩膀:“小宝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好?姐给你买的安神香用了没?
”男孩——沈小宝,那个被沈家收养了十三年的孩子,终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吃不完,别塞了。”“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母亲连忙放下碗,
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沈默站在玄关处,手边的行李箱把手已经被他攥得发烫。没人看他。
从进门到现在,十分钟了,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个......”带他来的福利院李阿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沈太太,
沈默这孩子我给您带来了,那我就先——”“哦,李院长辛苦了。”母亲终于抬起头,
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沈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衣服在门口,
让阿姨带你去换一身。晚上家宴,别丢人。”衣服。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穿着福利院统一发的白衬衫,洗得发硬,但干干净净,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
领口绣着某个快消品牌的logo。“跟我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
面无表情地说。沈默弯腰拿起塑料袋,跟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很多照片。
全家福、单人照、旅游照,每一张里都有那个叫小宝的男孩,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得张扬。
偶尔也能看见三个姐姐的身影,或者母亲的侧脸,但从来没有一张照片,有沈家父亲的痕迹。
资料上写,沈家父亲五年前去世了,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和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到了。
”阿姨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七八平米,
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和一扇对着墙的小窗。墙角堆着落灰的纸箱和旧杂志,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纹,枕头扁塌塌的,没有枕头套,露出里面的荞麦皮。
“杂物间临时收拾的,你将就住。”阿姨说,“晚上七点家宴,别迟到。”她走了。
沈默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上。房间里有股霉味,墙皮在窗边翘起一小块,
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空调外机就在窗外,嗡嗡地震动着,吵得人耳朵发麻。
他想起刚才经过小宝房间时,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幕。朝南的落地窗,铺着地毯,
墙上挂着巨大的液晶电视,书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床是那种圆形的,挂着白色的纱帐。
床头柜上放着好几个玩偶,还有一个水晶相框,里面是小宝和三个姐姐在游乐园的合影。
沈默在那个房间门口只站了一秒,就被阿姨拉走了。“别乱看。”阿姨当时小声说。
他收回思绪,开始换衣服。运动服的料子很粗糙,标签扎脖子,他伸手想把标签撕掉,
手指却突然顿住了。标签上印着价签,49元,还盖着一个红色的章:特价。
沈默盯着那个“特价”看了很久,然后把标签整个撕了下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个塑料盆,里面套着个旧塑料袋。他把自己的旧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对着墙的窗。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
墙上爬着几根枯萎的藤蔓。晚上七点,餐厅。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大虾、糖醋排骨......每一道都是他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菜。
沈默站在餐桌旁边,不知道该坐哪里。餐桌上摆了五副碗筷。母亲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小宝,
小宝旁边是三个姐姐,依次往下排。母亲左手边的位置空着,但那个位置前没有碗筷。
“站着干什么?”母亲抬起头看他,“过来。”沈默往前走了一步。“跪下。”母亲说。
他愣住了。“愣着干什么?”母亲从旁边拿起一个茶壶和一个茶杯,放在托盘上,
递到他面前,“给你哥哥敬茶。这是规矩,懂吗?”哥哥。沈默看向小宝。小宝歪在椅子里,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拿筷子夹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快点啊,
菜都要凉了。”三姐沈怡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妈让他跪,他就跪呗。
”二姐沈静小声嘀咕,“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哪懂什么规矩。”大姐沈婉没说话,
只是皱着眉看着沈默。沈默端着托盘,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托盘里的茶壶和茶杯,
瓷器很白,上面印着青花的纹样,是龙井茶的图案。“怎么?不愿意?
”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小宝在这个家住了十三年,
比你更有资格当沈家的孩子。让你给他敬杯茶,是看得起你。”小宝嚼着虾,
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算了妈,他不想敬就别敬了,多大人了还让人跪,怪难为情的。
”他嘴上说着算了,眼睛却一直盯着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玩味。
沈默端着托盘的手又紧了紧。福利院的李阿姨说过,沈家当年走丢过一个孩子,找了十五年,
终于通过DNA比对找到了他。他以为,找到亲生母亲,会有拥抱,会有眼泪,
会有迟来的温暖。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49元的特价衣服,是朝北的杂物间,
是一杯要他跪着敬给养子的茶。“我跪。”他说。他跪了下去。大理石地面很凉,
凉意透过膝盖的裤子渗进骨头里。他把托盘放在地上,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茶,
然后双手端起,举过头顶。“请......喝茶。”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男孩。小宝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而是随手放在了桌上。“行了,起来吧。”母亲说,“坐下吃饭。”沈默站起来,
却发现座位上依然没有他的碗筷。“哦,忘了。”母亲朝阿姨招招手,“添副碗筷。
”阿姨端来一副碗筷,放在母亲左手边的位置——那个之前空着的位置。沈默坐下来,
面前是刚添的碗筷,和满桌的菜。没有人给他夹菜,没有人招呼他吃,
三个姐姐依然围着小宝转,把剥好的虾、挑好刺的鱼肉,一块一块放进小宝的碗里。
“小宝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排骨炖得烂,你尝尝。”“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给小宝。
”沈默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低头默默吃着。“对了,”母亲突然开口,“明天开始,
你跟着小宝一起去学校。”沈默抬起头。“小宝身体不好,不能挤公交。
你每天早上骑电动车送他,下午放学接他。车在车棚里,银色的那辆。
”“我......”沈默想说什么。“怎么?”母亲看着他。“没什么。”他低下头。
“还有,家里的卫生你帮着阿姨做,周末陪小宝去医院复查。小宝有什么需要,
你第一时间去做。听懂了吗?”“听懂了。”“嗯。”母亲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小宝,
“小宝,以后有什么事就让他去做,别自己累着。”小宝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拿眼睛瞟了沈默一眼。那一眼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沈默低下头,继续吃碗里那根青菜。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杂物间,关上门。
窗外那堵灰墙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藤蔓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道道裂纹。他坐在床边,
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破旧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在福利院拍的,
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福利院以前的阿姨写的:小默,五岁。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躺下来。床很硬,
枕头没有枕套,荞麦皮硌得后脑勺疼。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
大概是那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吧。三个姐姐应该还围着小宝,给他剥水果、递零食,
母想应该还坐在旁边,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沈默闭上眼睛。夜里,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五岁,被人从沈家抱走的时候,拼命地哭,拼命地喊妈妈。
但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抱着另一个孩子,越走越远。
他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窗外天还没亮,灰墙上的藤蔓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摸了一把脸,
发现自己哭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阿姨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看见他进来,
指了指角落里的电动车钥匙:“银色那辆,在车棚最里面。”他去车棚找到那辆电动车。
车很旧,车座上有好几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七点,小宝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整齐。“走吧。”他看都没看沈默,径直走出门。
沈默骑着电动车,小宝坐在后座,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学校门口,小宝跳下车,
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下午几点放学?”沈默问。小宝没理他,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气派的校门,上面写着“育英中学”四个大字。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学校,但他不是来这里上学的,他只是一个车夫。下午五点,
他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小宝才慢悠悠地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学,
有说有笑的。“哟,小宝,这谁啊?你家司机?”一个同学指着沈默问。“嗯。
”小宝上了车,“走吧。”回去的路上,沈默一句话也没说。这样的日子,
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早起送小宝上学,然后回家帮阿姨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饭。
下午接小宝放学,晚上等所有人都吃完饭,他才可以吃那些剩菜。他没有被安排上学,
没有人提过这件事。他的房间没有网,没有电视,只有一扇对着墙的窗和一张硬板床。
三个姐姐偶尔回家,每次都是围着小宝转,偶尔看见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
像对待一个不太熟悉的佣人。母亲从来不用正眼看他,只有在需要他做事的时候才会开口。
“沈默,把垃圾倒了。”“沈默,小宝的鞋脏了,刷一下。”“沈默,明天小宝要早起,
你记得设闹钟。”沈默每次都只是点头说好。他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反驳。
但他每天晚上回到那个杂物间,都会从床底下摸出一本书。那是他从福利院带出来的,
一本破旧的高中数学教材,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努力读书,改变命运。
他借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一点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数字和公式,
是他在这栋房子里唯一的慰藉。那天晚上,他正在看书,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小宝?
小宝你怎么了?别吓妈妈啊!”“发烧了!四十度!快送医院!
”脚步声、哭喊声、汽车的发动声,乱成一团。沈默放下书,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
没有出去。第二天一早,他被阿姨叫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三个姐姐站在旁边,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沈默,”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昨晚小宝发烧,
你在干什么?”“我在房间。”“在房间?”母亲冷笑一声,“你听见外面那么大的动静,
就没有出来看一眼?小宝烧到四十度,你居然心安理得地睡觉?”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我真是看错你了。”大姐沈婉开口,眼神里带着失望,
“以为你虽然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至少还有点人性。没想到这么冷血。
”“你知不知道小宝身体不好?”二姐沈静跟着说,“他从小就体弱,发烧对他很危险!
你居然不管不问?”“他叫你弟弟,你叫他什么?”三姐沈怡最激动,眼眶都红了,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沈默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说,
那个人从来没有叫过他弟弟。他想说,他之所以没出去,是因为这一个月来,
那扇门从来就不是他可以随意进出的。他想说,如果昨晚发烧的是他,
这栋房子里会有人知道吗?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着头,听着那些指责,一句一句,
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从今天起,”母亲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给我在医院守着,
小宝什么时候出院,你什么时候回来。日夜照顾,不许偷懒。”“好。”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站住。”母亲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这种人,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初真不该接你回来。”沈默走出门,走进走廊,
经过那些挂满照片的墙。照片里,一家五口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温暖。没有他的位置。
从来都没有。医院里,他守了三天三夜。小宝住在VIP病房,有专门的护士照顾,
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还是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从早到晚,
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第四天,小宝出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沈默回到自己的杂物间,
看见床上的东西,愣住了。他的行李箱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本高中数学教材被扔在地上,封面被人踩了一个脚印。床单被掀开了,枕头被扔在墙角,
连床垫都被人挪动过。他蹲下来,把书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那张五岁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
很久很久。窗外,灰墙上藤蔓的影子被风吹动,像一只挣扎的手。他轻轻把照片贴在心口。
这一次,他没有哭。第二章 竞赛小宝出院以后,沈家的气氛变得更奇怪了。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奇怪,
更隐秘、更让人窒息的东西——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定了一件事:沈默是个冷血的人,
不配做这个家的一员。餐桌上,母亲不再叫他一起吃饭,连剩菜的位置都不给他留。
阿姨会在他回房之前,把一碗饭和一点菜送到他房间里,放在那张破旧的床头柜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三个姐姐回家的次数变少了,偶尔回来,也当他不存在。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和三姐沈怡迎面碰上,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没有半分停顿。只有小宝,会主动找他。
那天下午,沈默正在院子里修剪冬青树。这是他新加的工作——母亲说园丁太贵,
让他学着做。“哟,挺认真的嘛。”沈默转过头,看见小宝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嘴角噙着笑。他没说话,继续剪。小宝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剪刀,
又看了看那些被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你知道吗,”小宝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听见,
“我其实挺同情你的。”沈默的手顿了一下。“在福利院待了十五年,
好不容易被亲生母亲找回来,结果发现——”小宝拖长了尾音,笑了笑,
“发现还不如待在福利院。”沈默继续剪。“你就不生气?”小宝歪着头看他,“换了我,
早就闹翻了。凭什么啊?我也是养子,凭什么我过得比你好?”沈默终于停下剪刀,直起腰,
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小宝比他小两岁,但个头不矮,站在阳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眉眼间有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
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你找我,就是想问这个?”沈默说。小宝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反问。“我就是好奇。”小宝耸耸肩,“你不像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每次被骂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害怕,只有......嗯,怎么说呢,
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感觉。像在记什么东西。”沈默看着他,没说话。“你在记什么?
”小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记仇吗?等着以后报复?”沈默把剪刀收起来,
放进旁边的工具箱里。“你想多了。”他说。他拎起工具箱,往屋里走。“喂!
”小宝在后面喊,“你就这么走了?”沈默没有回头。“你知道为什么妈不喜欢你吗?
”小宝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恶意的得意,“因为你长得像你爸。妈恨你爸,恨了十几年。
你回来第一天,她看见你的脸,就想起那个人。”沈默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背对着小宝,一动不动。“你以为你只是不招人喜欢?”小宝笑起来,“你是被恨着,懂吗?
被亲生母亲恨着。比我还惨。”沈默站在那里,很久。阳光从身后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的地板上,扭曲、灰暗、支离破碎。然后他抬起脚,
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那天晚上,他坐在杂物间里,把那张五岁的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
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孩子站在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他不知道十五年后,
自己会被亲生母亲恨着,会被养子嘲笑,会住在一个朝北的杂物间里,做着园丁和司机的活。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小默,五岁。“小默。”他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在福利院的时候,是阿姨们喊的。后来到了沈家,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母亲叫他“你”。
姐姐们不叫他。小宝叫他“喂”。只有阿姨偶尔会说一句“那个孩子”。
他拿出那本被踩过脚印的数学教材,翻开扉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努力读书,
改变命运。这是福利院以前的语文老师写的。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退休之后每周来福利院做义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她走的那天,把这本书塞给沈默,
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放弃。”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听说她生病了,
住进了养老院。沈默把照片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回床底。窗外的路灯亮着,
灰墙上藤蔓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他躺下来,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想起小宝说的话。
你长得像你爸。妈恨你爸,恨了十几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资料上写,
父亲五年前去世了,但他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想起母亲第一次看见他时的表情。那是在福利院的会客室,
母亲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戴着墨镜,进门之后摘下墨镜,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激动。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激动,是恨。接下来的日子,照旧。
送小宝上学,接小宝放学,修剪冬青,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他将来怎么办。沈默十六岁,应该读高中的年纪。有一天,他终于开口问了。
那天晚饭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坐在客厅里看平板电脑。“妈。”他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皱着眉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什么事?”“我想上学。
”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学?上什么学?”“高中。我今年十六岁,应该上高一。
”母亲把平板电脑放下,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你知道这里的学费多少钱吗?
”她说,“育英中学,一年八万。加上各种费用,十万打底。”沈默没说话。
“小宝身体不好,每年光看病就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公司最近也不景气,
哪来的闲钱供你读书?”“我可以自己挣。”沈默说,“我可以打工,
可以申请奖学金——”“打工?”母亲冷笑一声,“你出去了,谁送小宝上学?谁干活?
你以为这个家是旅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沈默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行了,
”母亲挥挥手,“这件事以后再说。明天早点起来,小宝要去复查。”她重新拿起平板电脑,
不再看他。沈默站在厨房门口,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杂物间。那天晚上,
他把床底下的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既然不能去学校,那就自己学。他有的是时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就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书。
数学、物理、英语——他托阿姨从废品站帮他找了几本旧教材,一本一本啃。
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看,看到懂为止。实在不懂的,他记下来,等周末的时候去图书馆查。
图书馆在五公里外,没有公交直达。他每个周六早上五点起床,骑那辆破电动车过去,
在图书馆待一整天,晚上再骑回来。去的路上,他会经过育英中学。
那扇气派的校门总是紧闭着,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
偶尔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里面出来,有说有笑的,手里抱着厚厚的辅导书。
沈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骑。他从来不觉得难过。他知道,总有一天,
他也会走进这样的门。不是以车夫的身份,不是以“那个孩子”的身份,
而是以他自己的名字。沈默。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在沈家已经住了半年。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冬青冒出了新芽,灰墙上的枯藤也渐渐返绿。他每天还是重复着那些活计,
只是晚上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的时间越来越短。那本高中数学教材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他又攒钱买了几本二手的辅导书,从微积分到线性代数,
一本一本啃下来。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的公告栏上看见一张海报。
“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报名截止日期:4月15日。”他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很久。
比赛分初中组和高中组。高中组的参赛条件是:在读高中生,或同等学力者,
可凭学校推荐信报名。他没有学校,没有推荐信。他把那张海报上的电话记了下来。第二天,
他借了图书馆的电话打过去,问清楚情况。对方说,如果没有学校推荐,可以参加预选赛,
预选赛成绩优异者同样有资格进入决赛。预选赛在三天后,市区另一边的考点。他挂了电话,
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准备。但也许,他需要的不是准备,
而是一个机会。预选赛那天是周二。他早上照常送小宝上学,然后回家干活。中午吃完饭,
他跟阿姨说,下午想去一趟书店,买几本旧书。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他骑着电动车,骑了将近一个小时,赶到考点。那是一个大学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他从工作人员那里领了准考证,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试卷发下来的时候,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
还是在福利院的时候,语文老师给他们发新课本,他闻着那股油墨的香味,心里满满的。
他开始答题。题目比他想像的要难,但都在他自学的范围之内。一道道做下去,
思路越来越清晰,手越来越稳。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五分钟。
他走出阶梯教室,外面阳光正好,几个大学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笑着讨论什么。
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太阳,突然笑了一下。很久没笑了。他几乎忘了这种感觉。
成绩出来那天,他再次来到那个大学。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
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沈默?”男人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抬起头,“十六岁?
”“是。”“没上过高中?”“没有。”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的预选赛成绩,是全省第三。”沈默愣住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男人说,
“你可以直接进入决赛。决赛是全国赛,在首都举行。如果你能在决赛里拿到名次,
大学自主招生的名额就会向你敞开。”沈默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决赛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
”“参赛者必须由所在学校或教育机构统一报名。你可以没有学校,但必须有一个机构盖章。
比如福利院、少年宫、或者社区教育中心。”沈默的心沉了一下。福利院。
他离开福利院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他走的那天,李阿姨送他到门口,说:“小默,
有什么事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他一直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阿姨,那些孩子。他穿着49块钱的特价衣服,住着杂物间,
被人当佣人使唤,他有什么脸回去?“我给你留个电话,”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
“如果有机构愿意帮你报名,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号。
”沈默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组委会,林老师。
他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电动车,
慢慢地往回走。路过育英中学的时候,他停下车,看着那扇紧闭的校门。他想,
他需要一个机构盖章。他想起福利院。也许,是时候回去了。周末,他请了半天假。
他跟阿姨说,想去看看以前福利院的朋友。阿姨这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来到城郊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福利院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门口的牌子还是那块,院里的槐树还是那棵,
只是树下的滑梯换了新的,红色的塑料,在阳光下有点刺眼。他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小默?”他转过头,看见李阿姨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李阿姨。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李阿姨扔了垃圾,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瘦了。
”她说,眼眶有点红,“过得不好吧?”沈默摇摇头:“还行。”“还行?”李阿姨看着他,
“还行你能瘦成这样?还行你能穿这身衣服?”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那件49元的运动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进来。”李阿姨拉着他的手,
“进来坐。”他跟着她走进福利院。院子里,几个小孩在玩滑梯,看见他,都好奇地看过来。
有几个认识他的,跑过来喊“小默哥哥”,他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头。
李阿姨带他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她坐在他对面。
沈默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想参加一个数学竞赛,”他说,
“但是需要一个机构盖章。”李阿姨拿起名片看了看。“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她抬起头,
“你进了决赛?”“预选赛全省第三。”李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点骄傲。“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印章。“这个章,”她说,“是福利院的公章。
我用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盖过,除了文件。”她把印章按在印泥上,
然后在名片背面盖了下去。红色的印章,清晰的字迹:阳光福利院。“谢谢你,李阿姨。
”沈默说。李阿姨摆摆手,坐回椅子上。“小默,”她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沈默看着她。“你知道当初,你妈为什么来接你吗?”沈默摇摇头。李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因为你爸的遗嘱。”沈默愣住了。“你爸去世之前,留了一份遗嘱,
说要把一部分遗产留给你。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回到沈家,住满三年。
”沈默脑子里嗡嗡的。“你妈本来不想接你,”李阿姨说,“她恨你爸,连带着也恨你。
但是那份遗产......数目很大,她舍不得。”沈默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冷漠,那些无视,那些恨,都是有原因的。他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他是一个被迫接受的累赘。“我告诉你这些,”李阿姨说,“不是想让你难过。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你爸还记得你,他给你留了东西。
”沈默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盖了章的名片。“李阿姨,”他说,
“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阿姨沉默了很久。“他是个好人,”她说,
“也是个可怜人。当年你被抱走,他找了你很多年。后来生病了,
躺在床上还在念叨你的名字。”沈默的眼眶有点热。“他留了什么给我?”“不知道。
”李阿姨说,“遗嘱在他律师那里。等你住满三年,自然就知道了。”三年。他才住了半年。
还有两年半。沈默站起来,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李阿姨,我走了。”李阿姨送他到门口,
拉着他的手,说:“小默,有什么事,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沈默点点头,
跨上电动车,骑走了。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的灰色小楼还在那里,
门口的槐树还在那里,李阿姨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他转过头,继续往前骑。晚上,
他回到沈家。客厅里亮着灯,传来笑声。小宝和三个姐姐都在,围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零食和水果。他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走向自己的房间。“站住。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停下来。母亲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今天去哪儿了?”“去看以前的朋友。”“什么朋友?”“福利院的朋友。
”母亲冷笑一声:“福利院?你还跟那些人联系?”沈默没说话。“我警告你,
”母亲走近一步,“你现在的身份是沈家的孩子,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丢人。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他看着这个女人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冷漠和厌恶。
他突然想起李阿姨说的话:你妈恨你爸,连带着也恨你。“知道了。”他说。他转身,
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母亲在身后说:“没教养的东西。”他坐在床边,
把那本数学教材从床底拿出来,翻开扉页。努力读书,改变命运。他拿出那张盖了章的名片,
看着上面的红色印章。阳光福利院。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
灰墙上的藤蔓在夜风里摇晃。他把书和名片收好,躺下来,闭上眼睛。三年。还有两年半。
他会等第三章 抉择四月过去,五月来临。院子里的冬青长高了半尺,沈默修剪的时候,
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顶端的枝叶。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
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他把剪刀放下,直起腰,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名片。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决赛,六月二十日,首都。
今天是五月十七日,距离决赛还有一个月零三天。他把名片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继续修剪冬青。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阿姨的声音:“太太,找您的。
”母亲接了电话,说了几句什么,声音突然提高了。“什么?又要交钱?
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沈默的手没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国际班?
谁让他报国际班的?......行了行了,我明天去学校一趟。”她挂了电话,
从客厅走出来,站在廊下。“沈默。”他停下剪刀,转过身。“明天上午你不用送小宝了,
我亲自送他去学校。你把院子里的活干完,然后把车洗了。”“好。”母亲转身要走,
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会洗车吧?”“会。”她没再说什么,回了屋里。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国际班。他听说过这个班。育英中学最贵的班,
一年学费二十万,专门培养出国留学的学生。小宝要去国际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
又看了看那些刚修剪过的冬青。他想起那张决赛通知书,想起那个需要自费的路费和住宿费。
他口袋里有三百二十块钱。那是他这半年攒下来的,阿姨有时候会偷偷塞给他一点零花钱,
让他买点东西吃。他没舍得花,一张一张攒起来。三百二十块,不够一张去首都的火车票。
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把那三百二十块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数了三遍。三百二十。
火车票硬座,单程二百六十八。来回就是五百三十六。他只有三百二十。他把钱收起来,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堵灰墙。月亮升起来了,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算着一笔账:如果他能找到一份零工,一天挣五十,
一个月就能挣一千五。离决赛还有三十三天,他需要五百三十六,也就是十一天的收入。
十一天。他睁开眼,坐起来。他可以试试。第二天,他开始留意周围的招聘信息。
早点铺需要凌晨四点到六点的帮工,一小时十五块。超市需要晚上八点到十点的理货员,
一小时十二块。小区门口贴着一张小广告,招周末发传单的,一天八十。他算了一下时间。
凌晨四点到六点,两个小时,三十块。晚上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二十四块。
一天五十四块,正好够。问题是,他怎么出门?沈家的规矩,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
他凌晨四点出去,根本出不去。他站在那张小广告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晚上,他找到阿姨。“阿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阿姨正在厨房洗碗,
头也不回:“什么事?”“我想......凌晨出去打份工。”阿姨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疯了?让太太知道,非骂死你不可。”“所以想请您帮我开门。
”沈默说,“就一个月,每天两个小时。我四点出去,六点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阿姨沉默了很久。“为什么?”她问,“为什么非要打这份工?”沈默没有回答。
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几点?”“四点。”“我给你开门。”她说,
“但你得答应我,别让任何人知道。”沈默点点头。从那天起,他开始了两份工的生活。
凌晨三点五十起床,蹑手蹑脚穿过走廊,阿姨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她什么也不说,
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出去。早点铺在两条街外,他骑电动车过去,刚好四点。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话不多,见面就递给他一条围裙:“洗碗,顺便帮着端包子。
”他洗了两个小时的碗,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洗洁精的沫子。六点整,他脱下围裙,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三十块钱,骑电动车往回赶。六点十分,他准时从后门进屋,
换掉湿透的衣服,开始一天的工作。白天送小宝、干家务、修剪冬青。晚上八点,
他再去超市理货两个小时,十点之前赶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他的手上开始长出茧子,眼睛下面出现了青黑色的眼圈。有一天早上他照镜子,
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瘦得有点陌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他口袋里攒的钱,
一天天多起来。三百五、四百、四百五、五百......第二十三天,
他终于攒够了六百块。那天晚上,他从超市回来,坐在床上,把那六百块钱一张一张摊开,
数了三遍。六百整。来回车票五百三十六,还剩六十四块,够在首都吃几顿饭。他把钱收好,
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还有十天。六月十号晚上,他去找阿姨请假。“阿姨,
十八号到二十一号,我想请四天假。”阿姨正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四天?去干嘛?
”“比赛。”阿姨愣住了。“什么比赛?”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决赛通知书,递给她。
阿姨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全国......数学竞赛?
”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进决赛了?”沈默点点头。阿姨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你这孩子,”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这孩子......”沈默不知道说什么。阿姨把通知书还给他,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她说,“我帮你打掩护。就说......就说你病了,在房间休息。
太太平时也不进你屋,应该不会发现。”“谢谢阿姨。”“别谢我,”阿姨摆摆手,
“是你自己有本事。”六月十八号凌晨三点,沈默最后一次从后门出去。阿姨站在门口,
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路上吃。”他低头一看,是几个煮鸡蛋和两个馒头,
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阿姨......”“快走吧,别误了车。”他跨上电动车,
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阿姨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
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瘦小。他转过头,继续往前骑。火车站很大,人很多。他从来没坐过火车,
拿着票找了半天才找到候车室。候车室里坐满了人,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鸡蛋,慢慢剥着吃。鸡蛋是热的,大概是阿姨凌晨煮的。
他把鸡蛋咽下去,看着墙上的大屏幕,上面滚动着车次信息。六点二十三分,
开往首都的K102次列车开始检票。他拎起那个装鸡蛋的塑料袋,跟着人群往前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远,
看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首都长什么样,不知道比赛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六个小时后,火车抵达首都。沈默走出车站,
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高楼,到处都是高楼。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挤进来,
在街道上切出一道道光带。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
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普通话。他站在车站门口,拎着那个装鸡蛋的塑料袋,有点不知所措。
“小伙子,去哪儿?”一个开黑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问他。他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摇摇头,
往前走去。他舍不得花钱坐车。首都的夏天比老家热,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踩上去有点黏脚。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个比赛指定的宾馆。宾馆很大,
大堂里到处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名牌运动服,拖着拉杆箱,
身边跟着父母或者老师。他们用他听不懂的口音聊天,笑得很大声。他站在大堂角落,
看着那些人。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同学,你是来参赛的吗?”他点点头。
“哪个学校的?”他愣了一下,说:“阳光福利院。”男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递给他一张房卡:“你是个人报名的吧?组委会安排了合住,你和另外三个同学一间,
六楼602。”他接过房卡,走进电梯。电梯里全是参赛的学生,
他们互相交换着姓名和学校,讨论着往年的试题。他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
602房间很小,四张床,两张桌子。三个男生已经到了,正坐在床上聊天。看见他进来,
都停下话头,看着他。“你也是参赛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他点点头。“哪个学校的?
”“阳光福利院。”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他把塑料袋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很亮,能看见远处有一片高楼,楼顶立着几个大字:首都大学。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第二天,比赛。考场设在首都大学的一个阶梯教室里,
能容纳两百多人。沈默找到自己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试卷发下来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共八道题,四个小时。他开始答题。第一道题,函数与导数。
他做过类似的,思路很清晰,十分钟写完。第二道题,数列与不等式。有点难度,
但也在他的射程之内。他算了二十分钟,得出答案。第三道题,几何与向量。
他画了三条辅助线,终于找到突破口。......第八道题,一道组合数学的压轴题。
他看了三遍题目,才开始动笔。算了整整四十分钟,草稿纸用了五张,终于在交卷前五分钟,
写出了最后的答案。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他站起来,
走出阶梯教室,站在外面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嘴角慢慢弯起来。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他考完了。六月二十一号,
比赛结束,他坐火车回家。上车之前,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火车上,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很累。二十多天的早起打工,四天的比赛,
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快到站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六点十分,
他准时从后门进屋。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回来了?
”他点点头。“怎么样?”“还行。”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递给他一条围裙:“太太下午问起你,我说你发烧了,在屋里躺着。等下吃饭,
你端回屋里吃。”他接过围裙,开始帮忙洗碗。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床很硬,枕头没有枕套,窗外那堵灰墙上的藤蔓在风里摇晃。一切都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七月十五号,成绩公布。那天下午,
沈默正在院子里修剪冬青,阿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沈默!电话!找你的!
”他愣了一下,放下剪刀,接过手机。“喂?”“请问是沈默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我是。”“我是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组委会的,
恭喜你,你在本次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沈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喂?沈默同学?
”“我在。”“一等奖的颁奖典礼定在八月十号,在首都大学举行,请你准时参加。另外,
你的成绩已经被首都大学数学系预录取,会有老师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再次恭喜你。
”电话挂了。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姨看着他:“怎么了?谁啊?”他抬起头,
看着阿姨,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笑,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冲到眼眶里,化成一片滚烫的潮湿。“阿姨,”他说,“我拿了一等奖。
”阿姨愣住了。“什么奖?”“数学竞赛,”他说,“全国的,我拿了一等奖。
”阿姨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笑,眼眶也红了。“我就知道,”她说,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又缩回来,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快去告诉你妈,”她说,“快去。”沈默的笑容顿了一下。
告诉母亲?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烫得有点疼。
他想起母亲看他的眼神,想起那杯敬给小宝的茶,想起那句“没教养的东西”。
他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八月十号,颁奖典礼。他再次坐上开往首都的火车,
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人——李阿姨。“我陪你去,”李阿姨在电话里说,“这么大的事,
不能让你一个人。”他们在首都大学门口下了车,站在那扇巨大的校门前。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全国青少年数学竞赛颁奖典礼,请往礼堂方向。李阿姨拉着他的手,
穿过人群,走进校园。校园很大,到处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路过的学生抱着书,三三两两地走过,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礼堂里坐满了人。
沈默被安排在第二排,李阿姨坐在后面。他身边坐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穿着整洁的衬衫,手里拿着获奖证书,正小声交谈。“你是哪个省的?”他转过头,
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问他。“江北省。”他说。“我是京城的,二等奖。”男生笑了笑,
“你呢?”“一等奖。”男生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笑起来,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厉害啊兄弟。”颁奖典礼开始了。主持人一个一个念着名字,
获奖者依次上台领奖。沈默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接下来,
一等奖获得者——江北省,沈默同学。”他站起来,走上台。灯光很亮,
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走到台中央,接过颁奖嘉宾手里的证书和奖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很响,很热烈。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李阿姨的身影。她坐在最后一排,
正在使劲鼓掌,眼眶红红的。他笑了一下,把奖杯抱在怀里,走下台。典礼结束后,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找到他。“沈默同学,你好,我是首都大学招生办的老师。
”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你的成绩我们已经看到了,
想邀请你参加我们学校的自主招生面试。时间是九月五号,你愿意来吗?”沈默接过名片,
看着上面的字。首都大学,数学系。他想起在火车站看见的那几个字,
想起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校名。“我愿意。”他说。从首都回来,已经是八月中旬。
院子里的冬青又长高了一截,需要修剪了。沈默拿起剪刀,站在树前,却没有动手。
他站在阳光里,想着九月五号的面试,想着那张预录取通知书,
想着李阿姨在火车站送他时说的话:“小默,你终于熬出头了。”熬出头了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晚上,他回到房间,把奖杯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小小的水晶奖杯,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奖杯,嘴角弯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他坐起来,打开门。阿姨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太太让你去客厅,”阿姨压低声音,“有电话找你。”他愣了一下,
跟着阿姨穿过走廊。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话听筒,看见他进来,
把听筒往茶几上一放。“你的电话。”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喂?”“请问是沈默同学吗?
”“是我。”“我是首都大学招生办的,恭喜你,你的面试通过了。
录取通知书会在十月份寄出,请你注意查收。”他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另外,
我们了解到你的家庭情况,想为你申请全额奖学金。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
到时候会有老师联系你。”“谢谢。”他说。电话挂了。他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什么事?”她问。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从未对他笑过的脸,
看着那双从未有过温度的眼睛。“没什么。”他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把后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他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
把脸埋在手臂间。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九月初,开学季。小宝去了国际班,
每天穿得西装革履,早上有专车接送。母亲给他买了好几套新衣服,
三个姐姐轮番带他去吃好吃的,说是“庆祝小宝上高中”。沈默还是住在那个杂物间里,
每天早上起来干活,晚上看书。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但他知道,快了。那天下午,
他正在院子里扫地,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尖叫。是小宝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放下扫帚,
走到门口。屋里乱成一团。小宝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抽搐。母亲跪在他旁边,
哭着喊他的名字。阿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叫救护车!”沈默冲进去,
蹲下来,看了看小宝的情况,“快叫救护车!”母亲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
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漠,不是厌恶,是恐惧,是无助,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求求你,
”她说,“救救他。”救护车来了,把小宝抬上车。母亲跟着上了车,三个姐姐也赶了过来,
哭成一团。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沈默......医生说,
小宝需要骨髓移植。”他握着电话,没有说话。“我们全家都配型了,都不匹配。医生说,
直系亲属的希望最大......你和他虽然不是亲兄弟,
但是......你能不能来试试?”他看着窗外那堵灰墙,看着墙上那些摇晃的藤蔓。
他想起小宝说的话:你被亲生母亲恨着,比我还惨。他想起那杯敬给小宝的茶,
想起那句“给你哥哥敬茶”。他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他骑着电动车接送小宝上学放学,
而小宝从没正眼看过他。“好。”他说,“我明天去医院。”电话那头,母亲愣了一下,
然后哭了起来。“谢谢你,谢谢你......”他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等待。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报告单,看着他们,说:“配型成功,
符合移植条件。”母亲愣住了,然后扑过来,抓住沈默的手。“你愿意吗?你愿意救小宝吗?
”沈默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散乱,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我考虑一下。”他说。他抽回手,转身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救小宝?那个嘲笑他的人,那个抢走他母爱的人,那个占了他位置的人?
可是如果不救,小宝会死。他想起小宝那天说的话:你被亲生母亲恨着,比我还惨。
小宝说得对,他确实惨。但如果小宝死了,母亲会怎样?三个姐姐会怎样?这个家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死。晚上,他回到沈家。客厅里坐着很多人。
母亲、三个姐姐,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沈默,
”母亲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这位是周律师,你爸的律师。”周律师站起来,冲他点点头。
“沈默同学,你好。我今天来,是为了你父亲的遗嘱。”沈默愣住了。遗嘱。李阿姨说过,
父亲给他留了东西。“你父亲去世前,立下了一份遗嘱,”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
“其中有一条,是专门留给你的。”他打开文件,
念道:“......我名下的房产和公司股份,分为四份。我的妻子得一份,
三个女儿各得一份。剩余的一份,留给我的儿子沈默。但他必须在沈家居住满三年,
方可继承。如果他未能住满三年,或因故离开沈家,此份遗产将由养子沈小宝继承。
”客厅里一片死寂。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嗡的。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母亲恨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小宝说“你被亲生母亲恨着”的原因。
他不是一个被找回的孩子,他是一个挡在遗产前面的障碍。母亲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眼眶又红了。“小默,”她喊他,“妈以前对不起你,是妈不好。但是现在,小宝需要你。
你救救他,好不好?”沈默看着她。他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看着那双眼眶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痕。他想起第一天进门时,
她看他的眼神——冷漠、厌恶、恨。他想起那杯敬给小宝的茶,那间朝北的杂物间,
那件49块钱的特价衣服。他想起那些日夜兼程接送小宝的日子,
想起那句“没教养的东西”,想起那些无视和冷漠。他想起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怎么样”。现在她喊他“小默”了。
现在她拉着他的手了。现在她求他了。因为小宝需要他。
因为那份遗产需要他住满三年才能生效。因为如果他不救小宝,小宝会死,而他会继承遗产,
然后离开。他看着母亲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可以救他。”母亲的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但是,我有两个条件。”母亲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第一,我不需要那份遗产。你们可以把它分掉,捐掉,随便怎么处理。我只要求,
以后不要再叫我‘那个孩子’,也不要再让我睡杂物间。”母亲拼命点头:“好,好,
都听你的。”“第二——”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救完小宝之后,会离开这个家。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恨你们,”他说,“但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客厅里一片死寂。三个姐姐站在那里,脸色煞白。母亲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默转身,走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他没有回头。十一月,小宝的移植手术很成功。
沈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抽了足够多的骨髓,足够多的血。医生说他年轻,恢复得快,
没什么大问题。出院那天,小宝来看他。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很苍白,
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谢谢你。”他说。沈默看着他,没说话。“我以前对你不好,
”小宝低下头,“对不起。”沈默还是没说话。小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沈默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想起那个晚上,
他在火车站等车,看见首都大学那几个字。他想起那个颁奖典礼,他站在台上,捧着奖杯。
他想起那个电话,招生办的老师说,你被录取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全额奖学金的证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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