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人生短短，岁月长长)全章节在线阅读_(人生短短，岁月长长)全本在线阅读

，男人死了，带着一个比我大两岁的闺女。我爹是在集上认识她的。她卖鸡蛋，我爹去买，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她搬来我家，带着那个闺女，叫小芳。
我奶不喜欢她。我奶说，这女人眼睛活，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不是个安分人。但我爹喜欢。我爹说，家里没个女人不像话，孩子没娘也不行。
后妈来的第一天，给我做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鸡蛋。她把面端到我面前，笑着说：“吃吧，以后我就是你妈。”
我没动筷子。我看着那碗面，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鸡蛋白嫩嫩的，卧在面条上头。我忽然想起我娘擀的面条，想起她蹲在井边洗衣裳的背影，想起她回头对我笑的那一下。
我把碗推开了。
后妈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她把碗端回去，递给她闺女小芳。小芳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还把碗舔了。
从那以后，后妈再也没给我做过饭。
后妈来了几个月，日子过得还行。我爹在砖窑厂的活稳当了，一个月能挣几百块。后妈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裳，偶尔去集上卖点鸡蛋。小芳跟我不对付，她老欺负我，抢我东西。后妈看见了也不说，顶多骂一句：“别闹。”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年秋天，后妈走了。
连带走的，还有我爹藏在柜子底下的三千块钱，我奶攒了半辈子的银镯子，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对耳环。那对耳环是我娘的陪嫁，银的，镶着两颗小珠子。我娘一直舍不得戴，压在箱子最底下。
后妈走的那天，我爹在砖窑厂上工。她说是去集上卖鸡蛋，带着小芳，背着个包袱，就再也没回来。
我爹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天亮。他去集上找，没人认识她。去她娘家找，她娘家人说，她根本没回来过。
我爹回来以后，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把院子里那口缸砸了。那口缸是后妈带来的，腌着咸菜。缸碎了，咸菜滚了一地，盐水淌得到处都是。
我奶站在门口，看着我爹，一句话没说。
那年我五岁。
叁
后妈走了以后，我爹就变了。
也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话少了，后来酒多了，再后来就开始往外跑。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打牌。有时候几天不回来，回来了就往床上一倒，睡醒了又要钱。
我奶问他钱呢，他说输了。问他怎么输的，他不吭声。
后来他开始偷。
先是偷我奶的。我奶攒在枕头底下的零钱，一毛两毛的，今天少几毛，明天少几毛。我奶发现了，没说啥，只是把枕头缝得更紧了。
后来偷我的。我过年得的压岁钱，一块两块的，藏在我床底下的鞋盒里。有天我翻出来看，没了。我问我奶，我奶叹了口气，没说话。
再后来，他开始偷村里的。
东家丢只鸡，西家少条鱼，都来找我奶告状。我奶赔笑脸，赔好话，赔鸡蛋，赔咸菜。那些人走了，我奶就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坐到天黑。
我十岁那年，我爹因为偷牛进去了。
那头牛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养了八年，耕地拉车都靠它。我爹趁着夜里摸进去，把牛牵出来，走了三十里地，卖给了屠宰场。卖了八百块。八百块他两天就输光了。
老李报了案，公安查了半个月，查到我爹头上。
我爹被抓走那天，我跟我奶去送他。他戴着手铐，低着头，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过头，跟着公安走了。
我奶站在原地，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然后她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说：“回家。”
我爹判了三年。
那三年，我跟我奶相依为命。她给人洗衣裳，纳鞋底，捡破烂，什么都干。我放学回来帮她干活，劈柴，挑水，喂鸡。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懂事。我奶听了，不吭声，只是低头纳她的鞋底。
我十三岁那年，我爹出来了。
他在里头待了三年，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