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陈博周夏在线免费小说_最新推荐小说《回头》(陈博周夏)

1进村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双布鞋。就那种老式黑布鞋，鞋口磨得发白，

左右并拢摆在土坡上，整整齐齐的，跟有人特意脱那儿放好似的。我四下看了一圈，没人。

路边是齐腰深的杂草，风一过，草动了动，我就那么站在那儿，没动。“林苗，发什么呆呢。

”周夏从我身边过去，背个大包，走路带风。我又瞄了眼那双鞋，跟上去了。

没跟任何人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为啥没说。就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吧，大概。

我们四个人，早上八点从县城出发。周夏策划这次“探险”折腾了快仨月，

拉群、发定位、做攻略，比我妈买菜还上心。我是最后一个被她拽进来的，

理由是“你一个人在家也是宅着，出来透透气呗”。我当时想说我宅着挺好的，

但周夏已经把定位甩过来了。她就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她定了的事儿，基本没商量。

所以我就来了呗。但这儿根本不像废村啊。站在村口往里一望，有炊烟。灰白灰白的一缕，

从最里头谁家烟囱飘出来的，细细的，稳稳的。村道两边的篱笆扎得新崭崭的，

有家门口还晒着一排萝卜干，红的绿的，颜色鲜亮得很。一只芦花鸡在路边啄米，

脑袋一点一点的，压根儿不搭理我们。“有人住？”沈可凑过来，眉头皱着。

“攻略说荒了三十年。”陈博已经把摄像机架起来了，

“但你们看那烟囱……”“可能附近来种地的吧。”周夏已经往里走了，“走啊，进去看看。

”我就这么跟着进去了。脚下是压实的黄泥路，两边的房子有土砖的有石头的，门大多敞着，

能瞅见里头摆着桌椅农具，有的墙上还贴着旧年历。我扫了一眼其中一张，

没太在意……后来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那上头的年份，是1994年。村子里还真有人。

走了大概十分钟，碰见第一个村民。一个老太太，坐门槛上择菜，手里捏根豆角，

慢悠悠地撕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笑了。我当时说不上来那个笑哪儿不对。嘴角往上，

牙也露了，该有的都有。但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后背有点发凉。“眼睛。”周夏凑到我耳边，

压着嗓子，“你看她眼睛，没动。”我又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笑，冲我们点头，

嘴里说着方言，大概是问哪儿来的干啥的。那笑一直挂着，可那双眼睛，跟两颗玻璃珠似的，

没焦距，不知道瞅哪儿。不是在看我们。不是在看任何东西。“可能人老了眼神不好吧。

”陈博把摄像机怼上去了。“礼貌点。”沈可把他摄像机往下按了按。我就站那儿，没动。

想跟那老太太说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确定她能不能真听见我。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怪，她明明就坐我三米外，凭啥听不见。我跟上队伍了。

没回头。越往里走人越多，门口坐着的，井边打水的，扛锄头从地里回来的。见了我们都笑，

都招手。我一路跟着点头，笑得脸都僵了。“这废哪儿去了？”我小声问周夏。

“所以才好玩嘛。”她兴致勃勃，眼睛到处乱瞄，“而且你有没有觉得，

这里的人……时间对不上。你看那大爷，他那棉袄。”我顺着看过去。蓝色棉袄，打着补丁，

针脚是老式手工缝法，密密麻麻的。我这才注意到，村子里所有人穿的衣服，

好像都是那个年代的款式。“像停在哪一年没动过。”周夏说。我想说你想多了吧，

话没出口……陈博在我们后头突然叫起来：“等等，你们来看这个。

”他把摄像机翻过来给我们看回放，拖到某一段，定格。画面里是刚才那老太太，坐门槛上，

她身后的院子里，站着四个人。四个人都朝着镜头。都在笑。“四个人，

”陈博的声音有点不对了，“然后你们回头看，那院子里，现在有几个。”我转头看。

院子是空的。“刚才没注意，走了吧。”沈可说，语气平平的，但我瞅见他手紧了一下。

“对，肯定走了。”周夏把话岔开了，“走，继续往里。”我没动。盯着那院子又看了几秒。

空的。就一棵老树，树下的阴影很深，像有什么东西趴里头似的。然后我跟上去了。

村子最里面有间大点儿的房子，门开着，飘出饭菜香。一个男人站门口，瞅见我们，

整张脸笑开了花，迎上来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方言。周夏掏手机想翻译……没信号。“我有。

”陈博举着手机，把男人的话录进去，翻译出来：稀客。进来吃饭。住下吧，外面不好走。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住下吧，外面不好走。不是“欢迎你们”，不是“从哪儿来的”，

上来第一句就是，住下吧，外面不好走。“吃吧，”周夏已经迈进去了，回头冲我笑，

“来都来了。”我站门口没动。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道上，刚才那些坐着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站起来了。一个个的，都瞅着我。

都在笑。我深吸了口气，转过身，跟着周夏进去了。门在我身后，没关。

但我听到脚步声停了。我没回头。2饭桌是一张老八仙桌，能坐八个人。我们四个坐下来，

对面还空着四个位子。那个男人，后来我们管他叫老吴，是他自己比划出来的，

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吴”字，从厨房端出来四菜一汤。腊肉、咸菜、炒蛋、豆腐，

还有一锅看不清食材的汤，颜色深，闻着有点甜。“能吃吗？”我小声问沈可。

“看着没问题。”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腊肉，“放心。”我没怎么动筷。不是不饿，

就是那汤的味道老往鼻子里钻，甜得发腻，腻得我胃里不太舒服。陈博倒是吃得挺香，

一边吃一边跟老吴比划，问这问那的。摄像机放在桌上对着老吴，红色录制灯一直亮着。

老吴也不介意，始终挂着那个笑，配合他比划，偶尔说几句方言。周夏坐我旁边，吃了几口，

突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他从来不眨眼。”我抬头看老吴。

他正笑着回答陈博的问题，脸上表情很正常。

但我盯着他眼睛数了大概二十秒……一次都没眨。“别盯着看。”周夏捅了我一下。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味道是咸的，没啥问题，但就是咽不下去。

饭吃到一半，陈博说想去外面拍拍村子其他地方，“趁着下午光线好，晚上就没法拍了”。

老吴听不懂，但陈博举了举摄像机，他就笑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跟你去。

”沈可站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你们吃。”陈博已经拿起摄像机往外走，

“就在附近转，十分钟回来。”门帘放下来，他的脚步声在外面越来越远。我看了眼手机。

没信号，但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你手机有信号吗？”我问周夏。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点头，“有，但就一格，发不出去消息。”我没说话。我们俩手机同一个运营商，

同一个地方，凭什么她有我没有。我当时想了大概三秒，然后觉得山里信号本来就不稳，

可能就是这回事，就没再往下想。我当时真的后悔没再继续想。陈博出去了四十分钟。

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没人说话，但我们都在看门口。老吴收了碗筷进厨房，出来又坐下，

就坐在桌子对面，啥也不干，就这么坐着，看着我们，脸上始终挂着那个笑。我盯着桌面，

不敢看他。沈可站起来，说去找陈博。我和周夏也跟着出去了，留老吴一个人坐在桌边。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笑着，像一尊摆在那里的东西。

村道上没有陈博。我们沿着主道往里走，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村民们该干嘛还干嘛，

有人抬头看我们，笑一笑，继续干活。我走过一个在扫地的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

低头叫了她一声“阿婆”，她没反应，扫帚还一下一下地扫，眼睛看着别处。

“陈博……”周夏扯嗓子喊。声音在村子里回荡，空空的，没人应。是沈可先发现的。

他站在一口井边，往下看，叫了我们一声。我跑过去，往井里看。井是干的，没水，

但也不深，能见到底。陈博就在里面，侧躺着，摄像机还抱怀里，红色录制灯还亮着。

“陈博！”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还活着。沈可从背包里扯出急救包，

让我和周夏去找绳子。我在旁边的柴房找到一捆麻绳，跑回来，三个人把陈博从井里拉上来。

他腿摔坏了，右边那条，一碰就疼得倒吸冷气，但脑子还清醒。“怎么掉下去的？

”沈可一边检查他腿，一边问。陈博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疼得说不出，结果他开口，

说的是：“有人叫我名字。”我愣了一下。“谁？”“不知道。”他抱着摄像机，

眼睛有点散，“就有人叫我，叫‘陈博’，我以为是你们，就走过来找，

然后就……掉下去了。井口的草太深，没看见。”周夏跟我对了一眼。我们五个人，

刚才都在屋里，没人出来叫他。“可能听错了。”沈可说，声音很稳，“山里回声奇怪，

风声也像人声。”陈博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涣散的。他把摄像机递给我：“你帮我看一下，

我刚才拍的，有没有拍到什么。”我接过来，按了回放。大部分都是村道的画面，

角落、墙根、晒着衣服的篱笆，挺普通的。然后是一段对着一户人家院子拍的，院子里空着，

只有一棵树。陈博的声音在画面外说“光线不错”，然后摄像机晃了一下，转向别处。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快到结尾的时候，有一段画面让我手停了。摄像机是放在地上拍的，

镜头朝前，能看见半边天空和枯树枝。画面里有阳光，但地面上……没有影子。

不是陈博没有影子，是整个画面里，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树没有，墙没有，

站在远处的两个村民没有。大晴天，下午两三点，阳光直射，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段画面，手指放在暂停键上，没按。“怎么了？”周夏凑过来。

我想把摄像机给她看，但那一刻，陈博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我吓了一跳，

摄像机差点掉地上。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不像之前那种涣散，是很专注的那种，

专注得过了头，像要把我的脸看穿。“林苗，”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觉得，

我们出不去了。”不是问句。是陈述。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可已经把他腿固定好了，

说需要尽快下山，说不定有骨折。我顺势把手腕从陈博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说对，

我们现在就走。我把摄像机还给他，没说我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为啥没说。

我们架着陈博往回走，找老吴比划说要下山。老吴还是那个笑，摆了摆手，说了一串方言。

我们没法翻译，因为这次连陈博的手机也没信号了。周夏的手机还有一格。就她一个人有。

我们往村口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对。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进村的时候，

从村口到最里面，走了大概十分钟。现在往回走，走了二十分钟，还在村子里。

“是不是走岔了？”我问沈可。“没有，一直走的主道。”他说。我抬头看了一眼。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两边还是那些房子，该坐着的人还坐着，该干活的人还干活。天色没变，

阳光还是下午那个角度，斜斜地打在屋顶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太正常了。“快走。

”周夏说，语气有点绷。我们加快脚步。沈可架着陈博，陈博一瘸一拐，但咬着牙没吭声。

我走在最后，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眼角扫到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看着我们，

脸上是那个熟悉的笑容。我认出他了。是第一个冲我们招手的那个老头，穿蓝色棉袄那个。

我们刚进村时经过他门口，他坐墙根晒太阳。他家在村子最外面。我们往里走了这么久，

他怎么还在这儿？或者说，我们根本没往外走。走了二十分钟，还在原地。我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然后听到陈博在前面喊我：“林苗，快走，别停。”我快步跟上去，没有回头。

就在我跟上队伍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林苗。”女声。不是周夏，

周夏在我前面。声音很近，就在我背后一两米的地方，很轻，很平，像在叫一个很熟的人。

我没有回头。我盯着前面沈可的背影，死死盯着，脚步不停，一直走，一直走。

心脏跳得很快，但我没有回头。然后陈博死了。不是慢慢的，不是有预兆的。

我们走到一个路口，沈可说往左，我们就往左走。走了十几步，

我回头确认陈博跟上来了没有。他没跟上来。路口那儿，没有人。我们原路跑回去，

路口空的，两边的小巷空的。喊他名字，没有回应。又跑回刚才走过的主道，空的。

周夏跑进一条小巷，我跟着进去。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土墙。陈博靠着土墙坐着。

我跑过去，蹲下来，叫他。他没应。我伸手去推他肩膀，他往旁边倒下去，倒在地上，

眼睛睁着，嘴角往上……是那个笑。跟村民一模一样的笑。我退后一步，踩空了，

摔坐在地上。周夏在我身后，我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什么都没说。

摄像机从陈博怀里滑落，滚了两圈，停下来。红色录制灯还亮着。还在录。我盯着那个红灯，

一动不动。然后沈可进来了，蹲下去检查陈博，站起来，看着我和周夏，说：“走。

现在就走。”我站起来，。出巷子的时候，我经过陈博，没有看他的脸。但我听到了。

非常非常轻，轻到我以为是幻觉。他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是沈可的。3陈博死后，我们谁都没说话。沈可走在前头，我和周夏跟着，

三个人沿着主道一直走。没人提陈博，没人回头。我不知道他俩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自己是空的，就是走，就是盯着前头那个背影走，别停，别回头，别想。

然后天色开始不对劲了。不是日落那种变，是整个天空的光突然变得很平。没阴影，没明暗，

像有人把对比度调低了似的。村子里的炊烟还在飘，鸡还在啄米，村民该干嘛干嘛，

但光不对了，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说不清的那种灰。“几点了?”周夏问。我看手机。

下午三点十分。“不对。”周夏说，“我们吃完饭出来找陈博，那时候两点四十。找到他，

处理，再走……怎么才过了半小时。”我没说话。沈可停下来看了一眼天说:“走快点。

”我们加快脚步。走了大概十分钟，我认出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

辣椒下面放个豁口的陶盆。我进村时经过就注意到了，因为那豁口的形状特像一张嘴张着。

我们又回到原点了。“怎么可能。”周夏站那户人家门口，声音开始发飘，

“我们一直往外走的主道没拐弯怎么……”“闭嘴。”沈可说的，不是凶她，就是很平，

很低，“别慌。想一下。”他蹲下来，在地上了个示意图。村子长条形的，一条主道贯穿。

我们从村口进来，一直走到老吴家，吃饭，出来找陈博，现在往回走。

逻辑上应该越走越靠村口，但我们走了快一小时还在中段。“出口在缩。”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我说不清为啥冒出这四个字，就是突然想到的。进来容易，出去难，

而且越待越难，不是路变了，是出口本身在往后退。沈可看了我一秒，没反驳。“那就跑。

”他站起来，“别停，别说话，跟着我跑。”我们跑起来了。一跑起来，村子里气氛就变了。

之前那些村民一直是那副样子，坐着的坐着，干活的干活，顶多抬头笑一下。但我们一跑，

他们开始站起来。不是追上来。就是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我们跑。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