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老周(27路公交——我不存在的世界)全章节在线阅读_(27路公交——我不存在的世界)完结版免费阅读

一 的橘子糖周五的下课铃是被全班的哄闹声顶起来的，我刚把钢笔帽按回去，

笔尖在草稿纸上洇了个圆圆的墨点，

跟我校服左袖口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 那是上个月奶奶给我补校服扣子时，

我甩钢笔甩上去的，她眼睛花了没看见，就着墨点给我绣了颗针尖大的星星，藏在袖口内侧，

只有我摸得到。陈默拿胳膊肘狠狠怼了我一下，怼得我肋骨发疼，

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橘子糖滚到我练习册上。糖纸磨得起了毛，

正中间凸着个压出来的数字314。我愣了愣，这是奶奶生前总给我买的那款硬糖，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早不卖了，我问他哪来的。“我妈单位发的陈年货，翻出来半袋，

甜得齁人，给你了。” 他头也不抬地往书包里塞卷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对了，周一别忘了把那本奥数题集给我，我妈放话了，这次月考再进不了前二十，

直接把我 iPad 砸了。”我捏起糖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没说话，只对着他点了下头。

教室里闹得像开了锅，后排男生勾着肩喊着周末要去网吧打通宵，

前排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压着嗓子笑，笔尖在笔记本上画明星的头像。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

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喊着 “没交的赶紧交”，声音瞬间被少年们的欢呼盖了过去。

烤肠的甜香从校门口飘进来，混着春天香樟树刚抽芽的清苦气，撞在玻璃窗上。

他们总说我太闷，太敏感，看人的时候像在数对方脸上的毛孔，连笑都隔着一层。

我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记下来：数学老师的粉笔盒永远放在讲台左上角，

第三根粉笔永远是断的；陈默的书包拉链永远只拉一半，

里面必藏着一包没拆的辣条；放学的路五站，27 路公交，后排靠窗第三个位置，

我坐了快两年，雷打不动。那个位置以前是奶奶的。她还在的时候，

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我，牵着我的手去坐 27 路，永远抢这个靠窗的位置，

把我护在里面，说靠窗晒得到太阳，不会被挤到。她总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揣两颗橘子糖，

一颗给我，一颗自己含着，坐在晃悠悠的公交车上，跟我说今天菜市场的青菜便宜了两毛，

楼下张奶奶家的猫生了小猫。奶奶走了快一年，我还是每天坐这个位置。好像只要坐在这里，

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晚高峰的风裹着汽车尾气吹过来，27 路晃悠悠靠站的时候，

人群像沙丁鱼一样往车门里挤。我没往前凑，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等大半人都上去了，

才抬脚往前走。投了两枚钢镚，哐当两声，在闹哄哄的车厢里居然还能听见点余响。

我抬眼扫了下驾驶座，老周在里面坐着，鸭舌帽永远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

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 他说开车不能抽，就叼着解闷。方向盘底下挂着串钥匙，

最外面那把家门钥匙，柄上有三道深浅一致的划痕，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去年冬天，

他开车门时钥匙怼在护栏上刮的，当时他骂了句 “我靠”，我坐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粗着嗓子喊：“后排还有座，坐稳了，今天路堵。”我没应声，

侧着身子顺着过道往后挪。车厢里挤得人挨人，

前排大叔身上的烟草味混着韭菜盒子味飘过来，邻座阿姨拎的青菜带着泥土的潮气，

蹭到了我的校服袖子，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发梢随着车身晃动，一下下扫过椅背。

这些人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车次，固定的站位，

像我草稿纸上画死的辅助线，分毫不差。终于挪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我一屁股坐下，

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瞬间松了劲。这周熬了三个通宵刷竞赛题，眼睛涩得像粘了胶水，

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车身晃来晃去，像小时候奶奶摇的竹椅。

闭眼前我做了三件事：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

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在；扫了一眼驾驶座前方的电子钟，

绿色的数字跳着17:42；最后看了一眼老周钥匙串上的三道划痕，夕阳穿过车窗，

在上面闪了一下微弱的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二 空无人的世界醒过来的时候，

耳朵里是空的。不是喧闹慢慢褪去，是像有人突然给我扣了个满级降噪耳机，

前一秒还在耳边的说话声、发动机的轰隆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在同一瞬间，

蒸发得干干净净。连车身的晃动都停了，座椅底下熟悉的震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辆车稳得像钉在了水泥地上，纹丝不动。我第一反应是睡过站了，

猛地坐直往窗外看 —— 滨河路口，离我家还有三站，没坐过。然后我转头扫了一眼车厢，

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拿闷棍狠狠砸了后脑勺。刚才挤得连转身都难的车厢，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蓝色的塑料座椅整整齐齐排列着，扶手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

发出细弱的吱呀声。没有乘客落下的书包、水瓶、雨伞，

连半片废纸、一个零食包装袋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消过毒，

人多时候该有的汗味、零食味、青菜的潮气，全没了，只剩下车厢里淡淡的橡胶和灰尘味。

整个车厢，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只有驾驶座是不一样的。我扶着前排的靠背站起来，

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步顺着过道往前挪，

像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驾驶座的皮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钥匙还插在钥匙孔里，

方向盘回得正正的，手刹拉得死死的，档位挂在空挡，车是完全熄火的状态。

方向盘下方的钥匙串还挂在那里，最外面那把钥匙，三道深浅一致的划痕，

和我睡着前看到的，分毫不差。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尖。

周五晚高峰本该堵得连电动车都钻不动的双向六车道，此刻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几十辆汽车整整齐齐停在车道里，有的压着双黄线，有的停在红灯停止线前，

有的还打着转向灯，车门开着，车窗降着，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副驾和后排也没有人。

马路对面的商铺全敞着门。蜜雪冰城的操作台摆得整整齐齐，杯子吸管果酱都在原位，

封口机亮着红色的待机灯，没有店员，没有排队的学生；报刊亭的折叠椅空着，

报纸摊在台子上，头版日期清清楚楚印着 3 月 14 日，

星期五；晨光文具店的玻璃门开着，货架上的笔和本子摆得满满当当，

门口的招财猫还在不知疲倦地摆着手臂，可店里空无一人。整条街，亮着灯，开着门，

摆着满满当当的商品，却没有一个人。不只是没有人。我抬头看向路边的香樟树，

平时枝繁叶茂的树上永远挤满了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人头疼，

可现在浓密的枝叶间空荡荡的，没有一只鸟，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我蹲下身扒开站台边花坛里的三叶草，叶片绿油油的，完整得没有一个虫洞，扒开表层的土，

里面干干净净，没有蚂蚁，没有蚯蚓，连一只小飞虫都找不到。路边的月季鼓着花苞，

迎春花开得金灿灿的，草坪里的草长得旺得很。所有的植物都好好的，生机勃勃，

可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活物。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我终于忍不住，

张嘴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在空荡的街上飘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

弹回来一点弱得可怜的回音，然后就彻底消散了。没有人大声应和，没有窗户被推开，

没有狗叫，连风都停了。我靠在公交站牌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时间显示17:58，信号栏是空的，WiFi 图标是灰的，给我妈打电话，

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单调的忙音，110、120，所有的紧急号码，全是一样的结果。

点开微信，陈默发的那句 “别忘了带题集” 前面，是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所有的消息都发不出去，所有的网页都打不开。我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下方的秒针上。

那根细细的红针，停在 12 秒的位置，一动不动。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分钟，

它连动都没动一下。我把手机扣在怀里，闭着眼凭心跳默数了一百多下，再翻开手机，

时间跳到了18:00，可再盯着秒针，它又停在了17:47 分 12 秒，再也不动。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先是猜，是不是哪个综艺的整蛊？陈默他们联合起来搞的恶作剧？

可整条街都空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然后想，是不是做梦？我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得我龇牙咧嘴，胳膊上红了一大片，不是梦。再然后，一个念头钻进来，

冻得我浑身发冷 —— 我是不是车祸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可我身上没伤没痛，

能跑能跳，拧开酸奶能尝到甜味，不是死了。我扶着站牌站起来，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我要验证点什么。先去了家楼下的永辉超市，

我每周六都跟我妈来，冷柜第三层第二格，永远放着我爱喝的黄桃酸奶。

超市的感应门应声打开，冷柜的灯亮着，那瓶酸奶安安稳稳地摆在原位，我拿起来拧开，

冰的，甜的，黄桃果肉在嘴里化开，和平时喝的味道一模一样。

超市隔壁是家开了十几年的五金店，我无数次路过它的门口，却从来没进去过，

只记得它有块红色的招牌，两扇玻璃门。我鬼使神差地推了门，门开的瞬间，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里面没有货架，没有扳手螺丝水管，

是一片白茫茫的、蒙着厚雾的空白，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是空的，没有水泥地面的实感，

像踩进了一片虚无里。我吓得赶紧退出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靠在墙上喘了半天。

我又试了几个地方。家楼下的小公园，我跟奶奶每天晚上都去散步，里面的凉亭、健身器材，

甚至哪棵树下有个蚂蚁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走进去，一切都在，

石桌上还摆着半盘没下完的象棋，跟我上周路过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公园角落的公共厕所，

我只在外面看过，从来没进去过，推开门，里面也是一片白雾。我们学校的教室，

我的桌子上还摆着放学前没写完的练习册，陈默的桌洞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辣条，

黑板上的几何公式还留着，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可教师办公室，

我只在开学的时候进去过一次，早就忘了里面的布局，推开门，还是一片白雾。

我坐在教室的椅子上，盯着黑板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慢慢清晰了。

这个世界，只有我亲身见过的、走进过的、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真实存在的。

我没见过的、没观测过的，哪怕我看过它的门面，也只是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平行世界，不是世界末日，是一个只由我的记忆构建的、封闭的静止空间。

三 次循环天一直是那种傍晚的灰蓝色，不会黑透，也不会亮起来。

我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走了很久，再抬头，天还是那个样子，路灯永远亮着，

红绿灯永远在红黄绿循环，可没有一辆车经过，没有一个人走过。我回家的时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玄关的鞋柜上，爸妈的拖鞋和我的小熊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和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客厅茶几上的苹果，果皮上的水珠还在，仿佛只过了几分钟。

冰箱里满满当当，全是我爱吃的食材，番茄、鸡蛋、牛排、酸奶，和我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我挨个房间走了一遍，没人。爸妈的卧室里，床铺得整整齐齐，妈妈的睡衣放在枕头边，

爸爸的公文包放在书桌上，电脑亮着屏保，是去年我们一家去海边拍的照片，奶奶坐在中间，

手里拿着颗橘子糖，笑得一脸慈祥。我的卧室里，书桌上还摆着早上没写完的练习册，

漫画书摊在床头，奶奶给我缝的小熊，安安稳稳地放在枕头边。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