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加油(城郊加油站夜话)_《城郊加油站夜话》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我是2007年秋天来的台儿庄。那时候刚从枣庄学校毕业，没考上正式工作，

家里托人找了个加油站的活儿。站长姓孙，五十来岁，当地人，说话慢吞吞的，

像是嘴里含着个热饺子。他上下打量我一圈，问：“胆大不？”我说：“还成。

”他点点头：“那行，夜班缺人，你就值夜班吧。”我当时没多想。夜班就夜班呗，

年轻人熬熬夜怕什么。加油站一共五个人，两个白班三个夜班轮着转。跟我搭班的叫老陈，

四十七八，瘦高个儿，抽烟抽得凶，手指头熏得焦黄。他是本地**镇的，

离加油站二十多里地，每天骑辆破摩托车上下班。头一回值夜班，老陈话不多，

就交代几件事：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加油机锁好，收的钱放保险柜，有车来就出去加，

没车就在屋里待着，别乱跑。我问：“晚上车多不？”老陈抽了口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吞吞地散开：“后半夜没几辆。大车赶路的有时有，小车少见。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咱们这地方，你知道不？往北三公里，前几年出过事。”“啥事？

”老陈没接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踩灭了，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反正你记住，加完油别盯着人家车看，收了钱就回来，

别跟人多说话。”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有点发毛。

最开始那两个月，什么事也没有。夜班无非就是熬时间。我买了本书，

叫什么《故事会》合订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时候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有车来就出去加。大车司机都挺好说话，有的还递根烟，有的加完油急着赶路，

话都不多说一句。老陈偶尔跟我一块儿值夜班，大部分时候是他前半夜我后半夜，

或者反过来。他话少，我也不爱打听，就这么凑合着过。十一月底那天晚上，老陈没来。

下午五点多他打电话，说他妈住院了，在区医院，今晚过不来。让我给站长打个电话请个假。

我说行。站长那边接电话也痛快：“行，你自己盯一宿吧。晚上睡觉机灵点，别睡太死。

”我说好。那天晚上天不好。下午就起风了，刮得加油站的牌子吱呀吱呀响，

到了晚上八九点，风更大了。值班室的门关不严，总有股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飕飕的，

往脖子里灌。我泡了桶方便面，吃完看了会儿书，又刷了会儿手机。那时候手机流量还贵，

不敢刷视频，就看几个新闻网页。看来看去也没什么意思，十点半的时候，我把门反锁上，

灯关了，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准备睡觉。值班室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一张行军床，

一张三屉桌，桌上放着台老式监控显示器。显示器分成四个格子，照的是加油站四个角，

黑白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我躺在床上，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外面风大，

摄像头被吹得微微晃动，画面里的加油机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监控屏幕闪了一下。我睁开眼，看了看。没什么异常，四个画面还是老样子。又躺下。

又闪了一下。这回我坐起来了。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没再闪。“接触不良。

”我嘟囔了一句，又躺下。刚躺下不到五分钟，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车。我没起来，

先听了一会儿。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楚。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

突突突的，很闷，像老式拖拉机那种。可是这声音不对劲。说不出来哪不对劲，

就是感觉不对。它太慢了。正常的车进加油站，要么减速滑行，要么刹车停下，都有个过程。

但这个声音，它是匀速的，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打算停。我盯着监控。四个画面里，

什么都没有。车轮声越来越近，近到我感觉它就在加油机旁边了。可监控画面上，空空荡荡，

只有那台92号加油机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我在床上躺了大概有两分钟。那两分钟里，车轮声停了。停了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风声好像也小了，听不见了。整个加油站静得像一口井，我就是井底那只青蛙，

仰着头，不知道井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我慢慢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

值班室的门是铁的，上面有个小窗户，玻璃的，贴着半透明的磨砂膜。我把脸凑到窗户上，

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加油区空荡荡的，92号、95号、柴油机，

三台加油机静静地立在那儿。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地面，能看见风卷着落叶，

哗啦啦地滚过去。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是自己吓自己。正准备回床上躺下，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什么。我停下动作，又凑到窗户上，仔细看。这回看清了。

92号加油机旁边，停着一辆车。它是黑色的，或者深色的，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我一开始没看见，是因为它太安静了，既没有亮灯，也没有发动，

就那么停在那儿，像一块石头。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转着。来加油的？

那怎么不开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四个格子的画面里，

92号加油机旁边，空空如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再看一眼窗外，那辆车还在那儿。

监控呢？我凑近屏幕，瞪大眼睛。92号加油机的画面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加油机孤零零地立着，连地上的影子都看得见，就是没有车。我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可能是监控坏了，可能是那个摄像头刚好拍不到那个角度。

加油站的监控本来就有死角，这很正常。可另一个念头也在脑子里转：车轮声呢？

刚才明明听见车轮声停了，现在车就在那儿，怎么看不见它开进来？我站在门口，

犹豫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还是出去了。站长交代过，有车来就得出去加，这是规矩。再说，

万一真是过路的车，我不出去，人家等急了按喇叭，吵得附近村子的人睡觉，明天就得挨骂。

我打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走出去的时候，我刻意放慢脚步，

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它没动。走到离车七八米远的地方，我停下来了。借着路灯的光，

我大概看清了那辆车的轮廓——是辆老款桑塔纳，方头方脑的那种，漆面灰扑扑的，

看不清颜色，像是很久没洗过。我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车牌。鲁D开头，枣庄本地的牌照。

后面的数字模糊，上面糊了一层泥，看不清。我再往前走，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

车窗关着，贴的是老式深色膜，从外面看进去，黑乎乎一团。我敲了敲车窗。没人应。

又敲了敲。车窗缓缓摇下来了。一张脸出现在车窗后面。那张脸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因为它多可怕，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你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平头，皮肤有点黑，表情呆滞，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看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是加油机。“师傅，加油？”我开口问。他没动。“师傅？

”我又问了一遍。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他的眼睛是那种没有焦距的，瞳孔放得很大，黑眼珠几乎看不见，全是黑的。

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他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或者我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加……加……”他张嘴了。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加多少？”我问。他又不说话了。嘴巴张着，一张一合，像鱼。

但是没声音。我等着。等了几秒钟，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

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灰白灰白的，没有光泽。他伸出两根手指，朝我晃了晃。“二百？

”我问。他点头。点头的幅度特别小，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我转身往加油机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脑袋微微侧着，眼睛盯着我。

车窗没升上去，他就那么看着我。我加快脚步，走到92号加油机旁边，拿起油枪，

拧开油箱盖。油箱盖拧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个油箱盖是松的。不是正常的松，

是根本就没拧紧，轻轻一碰就开了。我低头看了看油箱口，黑洞洞的，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从里面冒出来。我没多想，把油枪插进去，按下开关。

油枪震动起来，数字开始跳动。我站在那儿，等着油加满。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就看加油机上的数字。10块、20块、30块……数字跳到180的时候，

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还开着。那个男人还坐在里面，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头微微侧着，眼睛盯着我。可是他的嘴，这会儿在动。不是说话。

是咀嚼。一下一下地，像嚼什么东西。下巴一张一合，动作很慢，但很有节奏。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老陈交代的话：“加完油别盯着人家车看，收了钱就回来，

别跟人多说话。”我赶紧把头转回来。200块到了。我关了油枪，把油枪拔出来，

拧上油箱盖。“好了师傅，二百整。”我走到车窗边说。他没动。我把手伸出去。

他看着我伸出去的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惨白的手伸到怀里，掏了掏，

掏出两张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是钱。两张一百的，对折着，叠在一起。

我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是真的钱，毛主席像清清楚楚，摸着也厚实，不是假的。

“谢谢师傅。”我说。他没说话。车窗慢慢升上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桑塔纳。

它没开灯，也没发动，就那么停着。过了大概十几秒，它开始动了。不是开走的。是滑走的。

它往后倒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滑，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出加油站，

滑到公路上。到了公路上，它还是没有开灯，没有发动，就那么滑着，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风又刮起来了。冷风灌进脖子里，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张一百块钱。

是真的钱，没问题。我转身回了值班室。那天晚上后半夜，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那张一合一合的嘴。他嚼什么呢？

车里就他一个人，他能嚼什么？越想越睡不着。后来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打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