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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活祥瑞?我明明是活阎王!檀先生接骨只收仇人骨》,大神“夏二末”将一块西门潋作为书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讲述了:小说《活祥瑞?我明明是活阎王!檀先生接骨只收仇人骨》的主角是西门潋,一块,即墨烬,这是一本古代言情,大女主,救赎,古代小说,由才华横溢的“夏二末”创作,故事情节生动有趣。本站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7825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3-08 22:32:40。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活祥瑞?我明明是活阎王!檀先生接骨只收仇人骨
京城黑市有条规矩:找檀先生接骨,不收金银,只收骨头。 有人问,什么骨头?
我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仇人的骨头。 曾经,我是护国寺供奉的活祥瑞,
被剜尽脊骨,像垃圾一样扔进乱葬岗。 ……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既然佛祖不收我,
那我便用这身罪骨,杀佛,弑神,证公道。1我跪在护国寺的大雄宝殿里。膝下的蒲团很软。
即墨烬去年派人送来的,说是南海的香蒲,让我跪着念经时舒服些。我摸了摸蒲团边缘,
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他说过,我是他的莲花。阿檀。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
嘴角已经弯起来。九年了。他的脚步声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比别的男子轻三分,
因为习武;比他自己走路时急一分,因为来看我。世子。我转过身,准备行个俏皮的礼。
然后我整个人钉在原地。即墨烬跪在我面前。他穿着便服,发丝凌乱,眼眶通红。
那个从小骄傲到大的世子爷,当着满殿神佛的面,直挺挺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阿檀,
求你。五个字。我张了张嘴。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敢碰。他这样子,
我从没见过。世子,您先起来——不起来。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二十六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阿檀,潋儿快死了。他抓住我的裙摆,指节发白,
大夫说她熬不过今年冬天,除非——除非有佛骨入药。佛骨。血往脚底涌,指尖发麻。
什么佛骨?你的。他死死盯着我,你是护国寺的活祥瑞,从小就骨泛金光。
戒嗔大师说,只要取你一节佛骨入药,就能救潋儿的命。一节佛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即墨烬牵过无数次。在护国寺后山看落日时牵过,在王府花园赏雪时牵过,
我生病发烧时,他握着这双手整整一夜。现在这双手的主人,要他跪着求我,把骨头剜出来。
阿檀。他又磕了一个头。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我知道疼。
可潋儿她——她才二十二岁。阿檀,你心善,你从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你就当救人一命,
就当……就当为了我。为了他。我盯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九年。
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生气的时候眉毛拧成疙瘩。他给我送过糖葫芦,送过绢花,
送过那只刻着蝉者禅也的玉蝉。他说过,等我及笄就娶我。他说过,我是他的小祥瑞,
有我在,王府就永远平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愿意?想说我怕疼?
想说那是我的骨头,不是药铺里的当归黄芪?可他说了,为了他。世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您先起来。你不答应,我不起来。他跪着,
目光直直刺过来。阿檀,我知道你委屈。可潋儿真的快死了。她每天咳血,
咳得整夜睡不着。她那么骄傲一个人,现在瘦成一把骨头。我看着她,我心里——
他哽住了。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滴在我裙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十年情意,
突然变成了一把刀。世子。戒嗔大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回头。老和尚走到我身侧,
双手合十。阿檀,舍身是无上功德。你本就是佛前供养的祥瑞,如今能以佛骨救人性命,
是佛祖的恩典。我转过头看他。这个老和尚,从我记事起就教我念经,告诉我佛祖慈悲,
众生平等。他说我是有福之人,生来骨泛金光,是天生的佛门弟子。现在他说,
让我把骨头剜出来。你若不肯,戒嗔的声音低沉,便是辜负佛祖的恩典。这祥瑞之名,
便成虚妄。我懂了。献骨,我是祥瑞,是活佛,是即墨烬心里那个善良的阿檀。不献,
我是伪祥瑞,是见死不救的孽障,是辜负佛祖辜负王府的白眼狼。我看着即墨烬。他还跪着。
阿檀。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九年来,这双手给我递过多少东西?
糖葫芦,绢花,玉蝉,还有那个从不说出口的承诺。签了吧。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献骨书。上面字迹密密麻麻,我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只看到最底下他的名字——即墨烬,三个字已经签好了,墨迹干透。他早就写好了。
他早就想好了。他只是来求我点头。签了,你还是我的阿檀。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等潋儿好了,我——我加倍对你好。加倍对我好。我用什么换?我的骨头。
我盯着那张纸,盯着他的名字。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每次他对我好,
我都会想起这一刻。想起他跪着求我,把笔塞进我手里,让我签字画押,
把自己的一节骨头交出去。可我能不签吗?不签,他就跪着不起来。不签,我就成了伪祥瑞。
不签,这九年算什么?他对我的好算什么?那些糖葫芦、绢花、玉蝉,
那些日落、雪夜、牵手,都算什么?我签了。笔尖落在纸上,手很稳。名字写完的那一刻,
我突然想笑——我八岁被送进护国寺,学的第一个词就是舍身饲虎。佛祖能舍身,
我也能。即墨烬接过献骨书,看了一眼,紧紧攥在手里。阿檀。他站起来,终于不哭了,
拍了拍我的肩,三日后,我来接你。他走了。戒嗔也走了。大殿里只剩我一个人。
蒲团上还留着他的泪痕,洇湿的那一小块,慢慢干透。我伸手摸了摸。凉的。三日后。
我被带进王府后院的一间小屋。屋子里点着香,很浓的檀香,浓到呛人。我跪在中间,
面前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刀。长的,短的,弯的,直的。阳光从窗格透进来,
照在刀刃上,反光刺眼。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即墨烬。是西门潋。她穿着素白的长裙,
头发挽得很高,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优雅,矜持,带着笑。
那个快死的西门潋?那个咳血咳得睡不着觉的西门潋?她脸上涂着胭脂,唇上点着口脂,
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病容?阿檀妹妹。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等急了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蹲下来,与我平视。别怕,很快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指尖冰凉,我手艺很好,不比你杀鸡疼。杀鸡。我八岁那年,
在护国寺后山捡到一只受伤的野鸡,养了三天,死了。我哭了一夜,即墨烬第二天翻墙进来,
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他记得。他记得我连野鸡死了都要哭。他现在在哪儿?世子呢?
我问。西门潋笑了。那笑容里,我看到了别的东西。世子?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他在前厅等着喝药呢。妹妹,咱们快点儿,别让世子等急了。她拿起一把刀。刀身细长,
微微弯曲,刀尖闪着寒光。趴下。我没动。她没再说话,一伸手,把我按在地上。
我的脸贴着冰凉的砖地,檀香味钻进鼻子里,熏得我想吐。然后,后背一凉。衣服被撕开了。
佛骨泛金。西门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我看看,到底有多金。
刀尖贴上我的后颈。凉的。我全身绷紧,牙齿咬住下唇。别动。她说,动了,切歪了,
还得再来一刀。刀尖往下走。从后颈,到肩胛,一节一节脊椎摸过去。就是这儿。
她停住了。刀尖刺进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哼。疼。不是磕着碰着的疼,
是骨头被硬生生撬开的疼。那种疼从脊椎炸开,炸到四肢,炸到指尖,炸到头皮,
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别动。西门潋的声音很稳,这才刚开始。她在动刀。
我能感觉到刀尖在我骨头里刮,在找那个最合适的位置,在把我身体的一部分往外撬。
血从后背流下来,流进腰窝,流到地上,温热的,黏腻的。我的手指抠进砖缝里,
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手。这块不错。西门潋自言自语,够直,够白,够硬。
她用力一撬。咔。一声脆响。我浑身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那块骨头,从我身体里离开了。
我趴在地上,张着嘴,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然后我看见她。西门潋蹲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块骨头。白色的,沾着血,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的骨头。漂亮。她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首饰,
难怪世子说你是祥瑞。这骨头,确实比一般人白。她把骨头放在桌上。拿起另一把刀。
还有一块。她说,你脊梁上的骨头,我都要。什么?我拼尽全力抬起头。她冲我笑。
你以为只要一节?她用刀背敲了敲我的后颈,世子没说全?他要的是你全部佛骨。
整根脊梁,一块不留。全部。整根脊梁。我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动不了。
只能趴在那儿,感觉她的刀又刺进来,又一块骨头被撬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每撬一块,就把骨头举起来看看,品评两句。这块有点歪。
这块不够白。这块——啧,怎么还带血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了。我趴在地上,
后背像被人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层皮贴着地。好了。西门潋站起来,拍拍手,
你的佛骨,我收下了。她拿起桌上那块最直的骨头,对着阳光照了照。
知道这要做什么吗?我没吭声。她把骨头凑到我眼前。那是一根脊椎骨,
从我这个角度看,能看到骨头中间那个空槽——那里原本是我的骨髓,现在空了。酒杯。
西门潋说。她笑了,笑得很甜。我要用它做一只酒杯。以后每次宴客,我都用它盛酒。
我会告诉客人,这是佛骨杯,用护国寺活祥瑞的脊梁做的。你猜他们敢不敢喝?
我的眼前发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对了。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世子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顿了顿。残废,赝品,滚。三个词。每一个都像刀。
门开了。有人进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我看见一双黑靴,是即墨烬的靴子。
那双靴子曾经踩过护国寺后山的雪,踩过王府花园的石子路,踩过我给他绣的鞋垫。
现在它抬起来。踹在我肚子上。我从门槛上滚下去,滚下台阶,滚进院子里的泥地。
脸磕在石板上,牙磕掉了半颗,满嘴是血。扔出去。即墨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很冷。
我被拖起来。拖过院子,拖过回廊,拖过大门。后门开了。我被扔出去,像扔一袋垃圾。
摔在泥地里。门在身后关上。我趴在那儿,浑身是血,后背空荡荡的,
像被人抽掉骨头的破布娃娃。不知过了多久。我动了动手指。手指还能动。我试着撑起身体,
撑不起来。后背使不上劲,像断了一样。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很蓝。太阳很刺眼。
我眨了眨眼,有东西从眼角滑下去,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然后我低头看自己。
裙子被血浸透了,粘在身上。下摆那儿,有一块干净的布。是西门潋的裙摆。
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时,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我的血。我那个时候抓住了它,指甲嵌进布料里,
留下了五个血指印。现在那五个指印还在。红得发黑。我盯着它们。手指慢慢握紧。
泥地很软,指甲嵌进去,抠出五道痕。那五个血指印,我记住了。那张脸,我记住了。
那个声音,我记住了。远处传来狗叫。我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冒出戒嗔教的第一句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信了十五年。原来,
都是虚妄。2我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不是夜里的黑,是压在眼皮上的黑。
有东西在舔我的脸。湿的,热的,腥的。野狗。我动了动手指,它停了。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往后退了一步,没走远,蹲在三尺外等我咽气。它在等。
等我这堆烂肉彻底凉透。我躺在那儿,盯着头顶的夜空。月亮很大,很圆,
照得乱葬岗一片惨白。到处是半埋的薄棺,露出的白骨,烂了一半的草席。风一吹,
腥臭往鼻子里钻。我没动。动不了。后背像被人掏空了,只剩一层皮贴着地。每一次呼吸,
胸腔里的气都从后脊梁那个空槽漏出去。不是一刀一剑的疼,是整个人被掏空的疼。
像一口井,井水抽干了,只剩干涸的井底,裂开一道道口子。野狗又往前挪了挪。
我侧过头看它。瘦,皮毛打着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绿光。它也在看我。
等。等我这口气咽下去,它就来啃我的骨头。我的骨头。我咧嘴想笑,嘴唇干裂,
扯出一道血口子。还有骨头吗?西门潋说,全拿走了。整根脊梁,一块不留。
现在我这副躯壳里,还有什么?四肢还在,但使不上劲。脑袋还在,但昏昏沉沉。心脏还在,
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我还能活多久。野狗又往前挪了一步。我闭上眼。算了。
死就死吧。这十五年,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被扔在护国寺,被当成祥瑞供着,被人跪拜,
被人算计,被人剜骨,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出来。没人要。没人疼。没人记得。我动了动手指,
在地上划了一道。那是西门潋裙摆上五个血指印的位置。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她的笑,
她的刀,她举起我骨头时眼睛里的光。即墨烬的靴子,踹在我肚子上时的那股力,那三个字。
我都记得。可我记这些有什么用?我要死了。野狗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睁开眼。
它的脸就在我眼前半尺,嘴张开,舌头耷拉着,口水滴在我脖子上。我盯着它的眼睛。
它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它后退了。不是慢慢退,是猛地跳开,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有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枯骨上,咔嚓,咔嚓。一张脸出现在我头顶。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的背,细长的脖子,
还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像野狗的眼睛,
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有意思。他蹲下来。这下看清了。一个老头,瘦得像竹竿,
脸上的皮皱成一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他盯着我的后背。确切地说,
盯着我后背那个空荡荡的脊梁。骨头呢?他伸手,手指按在我后颈上,一路往下摸。
指甲很长,很硬,刮过皮肤时像刀片。摸到尾椎,他停住了。全没了。他自言自语,
干干净净,一根不剩。他凑近,鼻子几乎贴在我后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伤口新鲜,
今天刚剜的。手法不错,利落,没留碎渣。是个练家子。他直起身,看着我。小丫头,
你运气不错。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这脊梁空得太干净,正好装新的。他咧开嘴,
别人想要,还求不来呢。装新的。我盯着他。他指了指自己。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骨叟。他说这两个字时,下巴抬了抬,江湖上叫人骨先生,专收死人骨头,
也收活人的。你想要什么骨头,我都有。仇人的,亲人的,情人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骨头。人的指骨。白的,细细长长,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我攒了一屋子。什么样的都有。胖的瘦的,老的嫩的,男的女的。
他把那根骨头凑到我眼前。你想要吗?我盯着那根骨头。月光下,它泛着淡淡的光。
我突然想起西门潋举起我骨头时的那张脸。漂亮。她说,这骨头,确实比一般人白。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声音很难听,像破风箱。骨叟歪着头看我。笑什么?我没回答。
慢慢抬起手。这只手刚才还在地上抠泥,指甲盖翻了,血糊了一层,现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伸向他。不是求救。是抓住。我的手掐在他手腕上。指甲嵌进他皮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躲,反而笑了。劲儿还挺大。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发绿光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石头。……给我……仇人的骨头。他愣住了。
那双绿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笑出声。哈!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了很久。然后他停下来,低头看我。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给我仇人的骨头,我就替你杀人。你给多少,我杀多少。你给谁的骨头,
我就杀谁。我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杀不了的,我自己杀。他盯着我。
那目光,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东西。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他蹲下来,
跟我平视。小丫头,我救你不是发善心。我就是缺个徒弟。这些年找了不少,
没一个撑过三个月。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没吭声。因为他们怕。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见我这双眼,就吓得尿裤子。看见那些骨头,就吐得满地都是。让他们亲手去取骨头,
就跟要他们的命一样。他凑近。你呢?你怕不怕?我想了想。怕什么?怕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怕疼?今天经历的疼,够我记一辈子。怕变成怪物?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后背。还能变成什么样?不怕。我说。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死狗。行。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我叫骨叟,你叫什么?阿檀。阿檀。他念了一遍,檀香那个檀?嗯。
好。他把我扛在肩上,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我教你认骨头,取骨头,接骨头。
把你仇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接回你自己身上。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对了。
他扭头看我,你仇人是谁?我张了张嘴。即墨烬。西门潋。戒嗔。
还有那些跪拜过我又唾弃我的人,那些叫我祥瑞又骂我孽障的人,
那些看着我笑看着我哭看着我被人剜骨一声不吭的人。太多。多到我说不完。骨叟笑了。
不急。他说,有的是时间。他扛着我往前走。乱葬岗的枯骨在脚下咔嚓咔嚓响。
野狗远远跟着,不敢靠近。月亮很圆。风很冷。我趴在他肩上,后背空荡荡的,
像一口干涸的井。但那口井,很快就会有新的东西填进去。仇人的骨头。他们的罪。我的命。
骨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对了,有件事得先说清楚。嗯?这活不好干。
接别人的骨头,比剜你自己的骨头还疼。每接一块,它就在你身体里造反,像活的一样,
要跟你原来的血肉拼命。有的人熬不过去,活活疼死。他顿了顿。你怕不怕?
我看着月光下那些白骨。白的,亮的,一根一根戳在地上,像无数只手伸出来。我收回目光。
不怕。骨叟笑了。那就好。他把我往上颠了颠,迈开步子。走吧,回家。回家。
这个词钻进耳朵里,刺了一下。家是什么?护国寺那个蒲团?王府那个门槛?
还是这个扛着我走在乱葬岗里的老怪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
那个跪在佛前念经的阿檀死了。死在西门潋的刀下。死在即墨烬的靴子下。死在那三个字里。
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阿檀。一个会啃人骨头的阿檀。
一个等着把仇人骨头一根一根接回身上的阿檀。我闭上眼。耳边是骨叟的脚步,咔嚓,咔嚓,
踩碎一地枯骨。野狗在后面跟着,呜呜叫。月亮很亮。风很凉。
我突然想起那只野狗蹲在面前等我咽气的样子。它在等。我也在等。等那些骨头,一根一根,
回来。3黑市在城西三里外的乱葬岗底下。地上埋死人,地下活人做生意。
我跟着骨叟在那条地道里钻了三天,终于认全了路。第四天,他把我扔在一个破棚子门口。
从今天起,你叫檀先生。他指着棚子里一堆烂骨头。把这些认全。黄的,黑的,白的,
脆的,硬的,软的。什么骨头什么价,什么人什么骨头。我蹲下来,一块一块看。
有人头骨,缺了下巴。有肋骨,断了三截。有指骨,上面还带着干了的筋。骨叟在旁边喝酒。
有人来,你接。接不了,叫我。接了不给钱的,报我名字。第一天,没人。第二天,
来了个刀疤脸。我认识他。即墨烬的亲卫队长。当年我跪在王府后门等死时,
就是他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出去的。他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口箱子,大摇大摆往里走。
路过我棚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扭头看我。这谁?旁边的小贩凑过去,
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见骨叟的徒弟几个字。刀疤脸笑了。骨叟那老东西,
还收徒弟?收个女人?他走回来,站在我棚子门口,上上下下打量我。抬起头来。
我没动。他伸手,要捏我下巴。我往后一退。他手落了空,脸上有点挂不住。哟,还挺烈。
他往里走了一步,知道我是谁吗?王府的亲卫队长。你这破棚子,
我一句话就能让人拆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我开口了。你的左手小指,
三个月前受过伤。骨头没接好,现在每逢阴雨天就疼。疼起来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回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他坐下。
我伸手捏住他的左手,从手腕摸到指尖。他下意识想抽回去,被我一把攥住。别动。
我摸到了。小指第三节,骨头裂过,接的时候没对齐,现在长歪了,卡在筋上。
这伤再不治,明年你这根手指就废了。他脸色变了。能治?能。多少钱?
不要钱。他狐疑地看着我。那要什么?我松开手,站起来,跟他平视。
要你那根小指。治好了,把它给我。他腾地站起来。你他妈疯——话没说完,
我动了。骨叟教的错骨手,三天练了八百遍。他两条胳膊瞬间脱臼,软软垂下来,
像两根面条。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在我面前。他的手下冲上来,被我扫了一眼,
钉在原地。我蹲下,捏住他左手小指。你当年把我扔出王府的时候,我记住你了。
他瞪大眼睛。你——你是那个——是我。我手上用力。咔嚓。
那根小指被我硬生生掰断。他惨叫着往后缩,被我一把按住。我举起那根断指,
对着棚子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檀先生,接拆骨债。第一单,就拿他的骨头,抵我的命。
说完,我把那根断指塞进嘴里。咬了三下。嘎嘣。嘎嘣。嘎嘣。和着血,吞下去。全场死寂。
刀疤脸的惨叫声在巷道里回荡,像杀猪。我站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
对着他那些傻站着的手下说。把他抬走。半个时辰内找大夫,那四根还能保住。去晚了,
整只手都废。他们抬着他,连滚带爬跑了。我转身进棚子。身后,黑市那条最乱的巷子,
慢慢让开一条路。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檀先生是个疯子。檀先生吃人骨头。檀先生的债,
只能拿骨头还。第三天,有人来了。是个赌徒,欠了三百两,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
他爬到我棚子门口,用脑袋撞门槛。檀先生,救救我。我没钱,但我有一副骨头。
你要什么,自己拿。我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碎的。从膝盖往下,碎成七八块。躺好。
他躺下。我动刀。半个时辰后,他站起来了。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没看他,
只盯着那堆从他腿里取出来的碎骨。这些骨头,归我。他拼命点头。滚吧。他滚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堆碎骨洗干净,挑了三块最完整的,塞进自己脊椎里。疼。疼得我撞墙。
疼得我把嘴唇咬穿。疼得我在泥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血。但第二天早上,我站起来了。
脊梁比昨天硬了三分。骨叟蹲在门口喝酒,头也不回。三块了。嗯。
还差三十四块。嗯。你仇人不止三十四个。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背那道疤,
又长了一截。我知道。第七天,雨夜。我站在护国寺后墙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藏经阁的灯亮着。里面有两个老僧,修闭口禅,三十年不说话。献骨书就藏在经阁的密格里。
即墨烬的字迹,戒嗔的印鉴,还有我的名字。我要亲眼看到。可我现在动不了。雨一淋,
刚接上的骨头就开始造反。像有人拿刀在我脊椎里搅,每搅一下,全身的筋都跟着抽。
我连弯腰都做不到。硬闯?走不到门口就趴下了。我蹲在墙根,盯着那盏灯。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雨越下越大。我突然动了。不是往里走,是往外走。义庄。城南义庄。
我撬开门进去,在那一排排薄棺里找。找到了。一具女尸,刚死三天,三十来岁,
脸上还带着病容。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得罪了。骨刀切开她后背,
取出她完整的脊椎。然后我把自己那七块刚接上的骨头挖出来,塞进她那个空了的脊梁里。
疼。疼得我差点喊出来。我咬住自己手腕,硬生生忍着。半个时辰后,我披着她的皮站起来。
从背后看,我是个死人。不,我本身就是个死人。我披着死人的皮,穿着死人的衣服,
淋着死人的雨,往藏经阁走。暴雨。天黑。两个老僧在阁里打坐,面前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门虚掩着。我没走门。我从后院翻进去,爬上阁楼的横梁,趴在那儿,
一动不动。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油灯快灭了。老僧起身添油。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我从横梁上倒垂下来。头朝下,脸离他三尺。雨水从梁上滴下来,滴在他面前的蒲团上。
他抬头。看见一张死人的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珠子往外凸的。我张嘴。
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那个修了三十年闭口禅的老僧,嘴唇抖了抖。我伸出手。
僵硬的,冰凉的,指甲发青的。一寸一寸朝他爬。不是走,是爬。
像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那样爬。他的手开始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终于——啊——!
一声惨叫。三十年闭口禅,破了。他连滚带爬冲出藏经阁,另一个老僧跟着跑出去,
边跑边喊,喊什么听不清。我翻下来,站在密格前。打开。里面一卷纸,发黄的,带着霉味。
献骨书。我展开。烛光下,即墨烬的字迹刺进眼睛——骨色纯白,泛金光,可验。
验后剔骨,勿留后患。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验后剔骨。勿留后患。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我。那九年算什么?那些糖葫芦、绢花、玉蝉,算什么?
那个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的男人,算什么?我把献骨书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出门,
消失在雨里。第二天早上,我醒在乱葬岗的棺材里。身边是那具被我扒了皮的女尸。
我把她的脊椎还回去,把自己那七块骨头接回来。七块。每一块都在疼。
但比起心口那个窟窿,这点疼算什么。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乱葬岗最高处,
看着护国寺的方向。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很刺眼。我伸手挡了挡,发现手背上全是水。
雨水。是雨水。对,就是雨水。4西门潋的杀手来的时候,我正在算账。三十七块骨头,
接了十一块,还差二十六块。账本上记着名字:亲卫队长给了三块,赌徒给了两块,
偷坟贼给了一块,人贩子给了一块,还有四块是黑市里欠债还不起的烂命,
自己送上门来抵债的。我把账本合上,抬头。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小厮,白净脸,细长眼,
嘴角带着笑。笑得不怀好意。檀先生?他往里走了一步,四下打量,
听说你这儿接拆骨债?我没动。接。那这单,您看看接不接得动。
他往旁边一闪。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在动。不,
不是动,是抽搐。我走过去,低头看。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绸衫,
看料子是个有钱的主。但现在那身绸衫已经看不出原样了——全是血,全是泥,全是脚印。
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扭着。膝盖朝后,手肘朝前,手腕脚腕像麻花一样拧了三圈。我蹲下,
伸手摸。一摸,心里就有数了。手脚筋全挑断了。骨头从肩膀碎到指尖,从大腿碎到脚趾,
碎了三十多块。不是打断的,是故意砸碎的。用铁锤,一下一下,专门挑关节砸。我站起来,
看着那个青衣小厮。西门潋派你来的?他笑了。檀先生果然聪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百两,诊金。人治好了,再加一百。
治不好——他顿了顿。西门小姐说了,治不好,就说明檀先生欺世盗名。黑市这种地方,
容不下骗子。我看着那张银票。一百两。够买十条烂命。还有一句话。
青衣小厮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西门小姐让我转告檀先生——她记得你。
记得你那五个血指印。我没吭声。他退后一步,笑着看我。檀先生,接不接?
我低头看那堆烂肉。他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泪。不是疼的,是求的。求我救他。我蹲下来,把那堆烂肉翻了翻。
三十多块碎骨,有的已经扎进肉里,有的断成两截,有的碎成渣。拼不回去。
除非——我直起身,看着青衣小厮。西门小姐有没有说过,他的骨头归谁?他一愣。
什么?他的骨头。我指了指那堆烂肉,治好了,骨头归谁?他眨眨眼,
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当……当然是他的。不。我摇头。他的骨头碎了。治好了,
这些碎骨就没用了。没用,就是我的。我盯着他。这单我接了。不收钱。
但有个条件——这人的所有碎骨,归我。青衣小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当他答应了。转身进屋,拿刀。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
我把那三十多块碎骨一块块取出来,扔进旁边的木盆里。然后把断掉的筋接上,
把错位的关节复位,把空了的骨头位置用夹板固定。他躺在门板上,疼得浑身发抖,
但一声没吭。硬汉。最后一个关节复位时,他闷哼一声,晕过去了。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木盆里那堆碎骨,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光。我蹲下,挑了三块最完整的。
亲卫队长给的三块已经快烂了,得换新的。我把那三块碎骨洗干净,塞进自己后背。疼。
熟悉的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脊椎里,搅三圈,再捅下一根。我咬着牙,没出声。
三块换完,我站起来。脊椎噼啪响了三声。整个人拔高三寸。青衣小厮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你——你——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了半头,得仰着脸看我。回去告诉西门小姐。我说,多谢送骨。下次,
送点更好的。他跑了。连滚带爬跑了。那堆烂肉还躺在地上,晕着,但呼吸平稳了。
我蹲下,看着他的脸。你欠我一条命。我说,以后,你得还。他没听见。没关系。
他会听见的。雨是在半夜来的。我刚躺下,就听见外面轰隆一声雷。然后脊椎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每一块骨头都在造反。十一块骨头,十一只手,从我身体里往外撕。撕肉,
撕筋,撕皮,撕得我浑身发抖,撕得我缩成一团。我咬住被子。被子咬穿了,咬住床板。
床板咬得嘎吱响。没用。疼。疼得我眼前发黑,疼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疼得我分不清是外面在打雷还是脑子里在打雷。我滚下床,在地上爬。爬到门口,门打不开。
爬到窗边,窗关着。我撞墙。用头撞。咚。咚。咚。撞得满头是血,
撞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没用。骨头还在造反。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
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第四下没等来,门开了。骨叟站在门口,
低头看我。他没伸手,就那么看着。知道为什么吗?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因为这些骨头恨你。他说,你杀了它们的主人,它们就恨你。恨你,就不肯跟你融。
不融,就反噬。他蹲下来。小丫头,你知道怎么让它们不反噬吗?我摇头。
让它们服你。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骨头。很细,很小,一节指骨。
这根骨头的主人,是个丫鬟。当年她主子被人害死,她替主子顶罪,被活活打死。
临死前她说了一句话——『我不冤』。他把那根骨头放在我手心里。她心甘情愿死。
所以她的骨头,不会反噬任何人。我握着那根骨头。凉的。但奇怪,不疼。骨叟站起来。
你那些骨头,全是怨气。杀人取骨,骨头里就带着恨。恨你,就反噬。想让它们不反噬,
你得让它们心甘情愿待在你身上。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对了。他回过头。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一本册子。旧的,发黄的,边角都卷了。你娘的东西。
我接住。愣住了。我……娘?骨叟没回头,背对着我。柳氏。即墨烬他娘的陪嫁丫鬟。
即墨烬他娘因『不祥之骨』被活埋那天,你娘抱着刚出生的你逃出王府。
她把你这托付给护国寺门口的一个乞丐,自己回去顶罪,被乱棍打死。我翻开创子。
第一页,是一张画像。一个梳着丫鬟髻的女子,站在一个贵妇人身后。笑得温婉。
那个贵妇人,和那个丫鬟,长得有七分像。贵妇人——即墨烬的娘。丫鬟——我娘。
我的手开始抖。继续翻。第二页,是户籍。柳氏,年十七,入王府为婢。年十九,生女,
父不详。父不详。父不详。我盯着那三个字。骨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
你娘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你——『别恨他,他也是个可怜人。』他是谁?即墨烬。
我娘让我别恨即墨烬。我娘替他娘顶罪而死。我娘临死前,让我别恨他。凭什么?凭什么?
我抬起头,想喊住骨叟。他已经走了。雨夜里,只剩他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远。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看了很久。雨从门口泼进来,淋在身上,淋在册子上。
墨迹洇开。那张画像上,我娘的脸慢慢模糊。我伸手,合上册子。塞进怀里。然后爬起来,
走进雨里。雨水很冷。但我身上更冷。那些骨头还在造反。但我不疼了。心口那个窟窿,
比后背那个空槽,疼一万倍。雨越下越大。我爬出棚子,爬进雨里。爬过巷子,爬过乱葬岗,
爬进泥地里。找到一具新坟。刚埋三天。我扒开土,扒出那口薄棺,撬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我认识他。即墨烬后院的倒夜香的下人。
当年我被赶出王府那天,他蹲在后门角落里,趁人不注意,往我手里塞过半块饼。半块。
硬的,馊的,长了霉点的。我嚼了三天。我跪在泥地里,对着他的尸体磕了三个头。三个。
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然后我动刀。剖开他的手,取出一截指骨。咬破自己后颈的旧伤,
把那根冰凉的骨头塞进去。疼。还是疼。但奇怪,这次疼得不一样。不是往外撕,是往里长。
像树扎根。我趴在泥地里,一边塞骨头,一边念着那句烂熟于心的经文。新骨入体的瞬间,
眼前一黑,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雨停了。太阳照在脸上,刺眼。我动了动,后背不疼了。
那块新骨,已经跟血肉长在一起。我爬起来,站在乱葬岗最高处。
手里还攥着那根丫鬟的指骨。凉。但不疼。我把它塞进怀里。从此以后,杀人只用恶人骨。
但每一次换骨,必先焚檀香,超度亡魂。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只有他们心甘情愿,
我才能活。我摸了摸怀里的户籍册。即墨烬。三个字,像三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也不想拔。那天晚上,骨叟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磨刀。他看了我一眼。知道了?嗯。
打算怎么办?我没回答。刀在磨刀石上,沙沙响。他坐下来,掏出酒壶,喝了一口。
丫头。嗯?你恨他吗?我停下刀。看着刀刃上映出的那张脸。那张脸,
已经不像当年的阿檀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恨。我说。骨叟点点头。那就恨着。
他说,恨着,才能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在他背上,佝偻的影子拖得很长。
丫头。嗯?他没回头。以后,你就靠这副骨头活着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靠这副骨头活着。他身体里是我的骨头。我身体里是他的骨头。血和骨,混在一起。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的仇不再是私怨。是弑神。杀掉那个用骨相
判定人生死的伪神。用他儿子的手。5西门潋的毒计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第四天清晨,
我打开棚子门,门口躺着三个人。不,不是躺着,是堆着。像三堆烂肉,堆在一起。我蹲下,
一个个翻过来看。赌坊老板,人贩子,偷坟贼。黑市里最有名的三个老主顾,
都跟我做过生意。赌坊老板拿过三根肋骨抵债,人贩子拿过一根腿骨,
偷坟贼最狠——他把他亲娘的骨头拿来换钱。现在他们三个躺在我门口,
脊椎从中间断成三截。不是普通的断。是砸碎的。用特制的铁锤,一下一下,
把每一节脊椎都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渣。我抬头。巷子口站着一个人。青衣,白脸,细长眼。
还是上次那个小厮。他冲我笑。檀先生,西门小姐说了,这三副脊梁,赏你了。接好了,
他们活。接不好——他顿了顿。你就给他们陪葬。他没进来。站在巷子口,
说完就走了。巷子里静下来。那些原本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一个个缩回去,关上窗,拉上门。
我低头看那三堆烂肉。他们还活着。眼珠子能动,喉咙里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脊梁没了。
从脖子到腰,全是空的。我蹲了半个时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没法动。脊椎全碎了,
碎成渣,神仙来了也接不上。赌坊老板的眼里开始有泪。人贩子的眼珠子不动了,
直直盯着天。偷坟贼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念叨——我知道他念什么,他娘的名字。第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躺在我门口,风吹日晒雨淋。没人敢靠近。没人敢送水送饭。
我每天蹲在门口看他们,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第三天夜里,偷坟贼咽气了。眼睛睁着,
嘴张着,朝着他娘埋的那个方向。第四天凌晨。我动了。
我把那两堆烂肉——赌坊老板和人贩子——拖进棚子里。然后我关门。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檀先生动手了!她要干什么?不知道,快去看!我没理。
我蹲在赌坊老板面前。他还有一口气,眼珠子跟着我转。你的脊椎碎了。我说,
碎成渣,拼不起来。他眼里全是绝望。但我有别的办法。我解开衣服,露出后背。
那条由十七块骨头拼接而成的脊椎,在晨光下泛着光。这些骨头,是从别人身上取的。
我说,有王府亲卫的,有人贩子的,有赌徒的,有你认识的那些烂命。他的眼珠子瞪大。
我把它们取出来,装你身上。我动刀。从自己脊椎里取出三块骨头。
同样的疼痛再次袭来。但疼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三块骨头取出来,放进碗里。
碗里是黑狗血。我把骨头浸进去,开始念经。半个时辰后,
我把那三块骨头从黑狗血里捞出来。它们变了。原本灰白的骨头,现在泛着淡淡的红光。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塞进赌坊老板的脊椎里。他惨叫。惨叫声冲出棚子,在巷子里回荡。
外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惨叫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停了。我打开门。赌坊老板站在我身后。
他站得笔直。脊梁比原来还硬三分。全场死寂。有人手里的碗掉了。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有人尖叫:鬼!鬼啊!我往外走了一步。那些人往后退了十步。我看着他们。
还有一个人。我说,治好了,让他自己走出来。我转身进门。人贩子躺在那里,
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我。轮到你了。又是半个时辰。又是一场惨叫。又是一阵死寂。
门再打开时,人贩子也站起来了。比赌坊老板还高半寸。外面的人彻底疯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大喊:活佛!活佛转世!有人冲上来要摸我的衣角,被我一瞪,
钉在原地。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黑市。檀先生的骨头能驱邪。她的骨头是开过光的。
她不是怪物,她是活佛。第二天,我棚子门口排起长队。全是求医的。断腿的,烂腰的,
碎骨的,瘫了十年的。我把他们一个个治过去。不收钱。只收一句话——你这条命,
以后打算怎么活?有人答不上来。有人答上来了,但眼神飘忽。那些眼神飘忽的,
我治好之后,会在他们骨头里留一根针。细如发丝。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哪天他们作恶,
那根针就会动。动一下,疼三天。动两下,疼三月。动三下,死。西门潋的谣言,
就这么破了。而我脊椎里,又空出三个位置。等着下一批仇人骨头填进去。月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后背。十七块骨头。十七个名字。亲卫队长的,赌徒的,
偷坟贼的,人贩子的,还有那些烂命的。每块都在隐隐作痛。不是造反的那种疼,是提醒。
提醒我——这些骨头不够纯。不够恨。不够资格承载我的仇。普通的仇人,只能填普通的坑。
真正的仇人,得用真正的骨头。即墨烬的心腹。当年参与过那场佛骨宴的人。
见过我被制成酒器的人。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快了。第十五天,我盯上了一个人。
即墨烬的奶娘。这老婆子六十多了,住在城外的庄子里,身边只有两个聋哑仆从伺候。
她看着即墨烬长大的。当年第一个发现我佛骨泛金的,就是她。
是她把这件事告诉戒嗔大师。是她一手促成了佛骨女的祥瑞骗局。这些年,
她仗着即墨烬的宠信,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城南那户姓李的人家,
就是被她逼死的——她看上了人家的祖宅,人家不卖,她就让王府的人把男主人抓进大牢,
活活打死。女主人上吊那天,她站在人家门口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我蹲了三天。
摸清了庄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聋哑仆从睡觉的位置。月圆夜。
子时。我进去。两个聋哑仆从睡得像死猪,我在他们床边站了一炷香,他们都没醒。
奶娘的屋子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她醒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听见门响,她扭头。看见我。她张了张嘴,要喊。我已经到了床边,捂住她的嘴。别喊。
她瞪着我。认出来了。你是——那个——是我。我松开手。她不喊了。缩在床头,
浑身发抖。你……你要干什么?我没说话。解开衣服,露出后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我那十七块骨头上。每一块都在发光。淡淡的,幽幽的。她抖得更厉害了。这些骨头,
是这些年攒的。我说,王府亲卫的,人贩子的,赌徒的,烂命的。一共十七块。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今天,我要再加三块。我伸手。从自己脊椎里,挖出一块骨头。
那是当年被西门潋剜骨后残留的碎渣。三年来,它一直烂在我身体里。每次反噬,
都是它在作乱。现在,我要把它挖出来。我咬着牙,一根一根挖。第一块。血喷出来,
溅在她脸上。她尖叫。我捂住她的嘴。第二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咬破舌尖,
硬撑着。第三块。挖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往前栽,撑在床沿上。喘了三口气。抬起头。
把那三块腐骨举到她眼前。这三块,是我自己的。我说,烂了三年,今天送给你。
她拼命摇头。不……不要……我把她按在床上,掐住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
当年是你认出我的佛骨。我说,今天我谢谢你。那三块腐骨,一块一块塞进她嘴里。
她挣扎。她踢打。她咬我。没用。三块全塞进去。她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
我松开手。她趴在床边,抠自己的喉咙,想把骨头吐出来。吐不出来。骨头卡在喉咙里,
上不去,下不来。她翻下床,在地上打滚。滚了三圈。停了。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了。
我蹲下来,伸手阖上她的眼皮。然后取骨。三块脊椎。洗干净。焚檀香。诵经。
三块骨头入体的瞬间,我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像炒豆子。像放鞭炮。像什么东西碎了,
又像什么东西成了。我站起来。月光照在我身上。镜子里,
那条由二十块骨头拼接而成的脊椎,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罪骨佛光。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奶娘尸体旁边,蹲下。告诉即墨烬。我说,
他的奶娘,用命还了当年的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很冷。我推开门,
走进夜色里。身后,那两个聋哑仆从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6戒嗔来的那天,
黑市的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烧纸钱的那种灰。我正在棚子里给人接骨,
听见外面乱起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的,沉的,踩着同一个点。我放下刀,站起来,
推开门。巷子口,三十六名武僧手持戒刀,列成两排。中间站着一个人。戒嗔。三年不见,
他老了。脸上的皮耷拉着,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的,冷的,
像庙里佛像的眼睛——看着你,却不把你当人。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锦盒。红的,描金的。
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我棚子门口,站定。身后三十六名武僧齐刷刷停下,戒刀杵地,
咚的一声。整个黑市都安静了。戒嗔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舍利。拇指大小,圆润光滑,
泛着淡淡的金光。他高高举起。阿弥陀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钟,
敲在黑市每个人的心上。诸位施主,可认得此物?没人吭声。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乃佛骨舍利。三年前,本寺活祥瑞阿檀,以身饲佛,献出佛骨。这舍利,
便是她佛骨火化后所出的圣物。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阿檀?那个被王府赶出去的?
不是说她死了吗?这舍利我见过,护国寺卖三千两一颗……戒嗔的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我身上。阿檀。他叫我的名字。我没动。三年了。他说,
贫僧以为你已往生极乐,没想到,你竟堕入魔道,在此食人骨、饮人血,祸害苍生。
他举起那颗舍利。今日,贫僧便用这佛骨舍利,超度你这孽障!金光更亮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真的在发光!是佛光!真的是佛光!我就说她是怪物!
正常人怎么会吃骨头?往后退。一个。两个。十个。那些受过我恩惠的人,一个个往后退。
退到人群里,退到武僧后面,退得远远的。棚子门口只剩我一个人。三十六名武僧围上来。
戒刀雪亮,映着我的脸。戒嗔站在三丈外,双手合十。孽障,今日贫僧亲自超度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颗发光的舍利。然后我笑了。笑出声。哈哈。戒嗔皱眉。
你笑什么?我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武僧的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抵在我喉咙上。
我没停。刀尖刺进去,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我还是没停。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戒嗔面前三步远,停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什么?我跪下了。跪在他面前。
五体投地。额头磕在地上。咚。全场死寂。戒嗔愣住。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舍利还在发光。
你……知罪了?我没吭声。他往前迈了一步。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就是现在。我暴起。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抓住那颗舍利。捏碎。咔嚓。碎屑纷飞。
金光灭了。碎渣从我指缝里往下掉。戒嗔的脸,白了。我高举双手,
让那些碎渣在阳光下飘散。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嘶声喊。这就是护国寺的佛骨!
碎渣落在人群里。有人捡起来看。这……这是……朱砂!里面全是朱砂!
还有铅粉!我撕开自己后背的衣服。露出那条由二十块骨头拼接而成的脊椎。狰狞。
扭曲。每一块都在阳光下泛着光。我的骨头!我对着戒嗔吼,
当年从我脊梁里挖出来的骨头,被他们磨成粉,掺了朱砂,做成舍利,卖给那些蠢货香客,
一块卖三千两!我一步一步走向他。大师,你手里还有多少颗舍利?要不要都拿出来,
让我一颗一颗捏给你看?戒嗔往后退。退了一步。两步。撞在武僧身上。他脸色惨白,
嘴唇发抖。妖……妖女!你这是妖术!这舍利是真的,是你用妖术变出假象!我笑了。
妖术?我抓起一把碎渣,塞进他手里。那你捏一下试试。看看你的佛,会不会保佑你。
他捏了。碎渣扎进他掌心,血渗出来。他的佛,没保佑他。戒嗔毕竟是戒嗔。脸白了一瞬,
就恢复了。他甩掉手里的碎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声音比刚才还大。
诸位施主亲眼所见,此孽障邪祟附体,妖力已能幻化假象!他指着地上的碎渣。
她捏碎的,不过是她用妖术变出来的障眼法!真正的佛骨舍利,早已被她吞入腹中,
与那三十七块罪骨融为一体!三十六名武僧齐声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梵音震天。人群又开始动摇。
对啊……她怎么知道舍利是假的?说不定真是妖术……那光我亲眼看见的,
怎么会是假的?戒嗔从怀里又掏出三颗舍利。一模一样的。圆润光滑,泛着金光。
他高高举起。贫僧今日带了三颗!皆由佛骨化出!若她真有本事,
不妨把这三颗也捏碎试试!人群盯着我。武僧盯着我。戒嗔盯着我。这是陷阱。捏,
就坐实了我是妖怪——正常人怎么可能徒手捏碎舍利?不捏,刚才那一幕就成了妖术幻象。
我站在那儿,没动。戒嗔嘴角勾起一丝笑。怎么?不敢了?我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的三颗舍利。看着他那张慈悲的脸。然后我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
退回棚子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不是砍人的刀,是取骨的刀。细长。弯曲。
刀尖闪着寒光。我把刀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拿着。他傻乎乎接过去。我转过身,
背对着他。把我后背第三块骨头,挖出来。他愣住了。你……你说什么?挖。
我抓住他的手,把刀尖抵在自己后背上。第三块骨头的位置。
那是从亲卫队长身上取下来的指骨。在我身体里待了两年,已经被我养得如玉一般温润。
动手。他手抖。刀尖划破皮肤,血涌出来。挖啊!他咬牙。刀刺进去。撬。撬。撬。
咔。一块骨头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全场死寂。有人开始吐。
有人腿软坐在地上。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我举着那块骨头,走到戒嗔面前。这块骨头,
是当年王府亲卫的指骨。上面有他的牙印——那人啃骨头时留下的。我把骨头举到他眼前。
你让你的舍利也留个牙印试试?戒嗔往后退。我不退。我往前走。走到旁边的铁匠炉前。
把骨头扔进炭火里。烧。烧得通红。烧得滋滋响。烧得周围的人捂着鼻子——太臭了,
烧骨头的臭味。我赤手伸进炉子里。一把抓出来。骨头在我掌心滋滋作响,
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没松手。走到戒嗔面前。把那块烧红的骨头往他手里一塞。
大师,你摸摸看。这是妖术还是真骨?他惨叫。手掌当场烫烂。三颗舍利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里面——朱砂。铅粉。碎骨头渣。人群炸了。假的!真的是假的!
我花了三千两!三千两买颗假舍利!护国寺骗人!戒嗔被围住。武僧想护他,
被人群冲散。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那块烧红的骨头还在我手里。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亲卫队长的名字。咬痕还在。我把它塞回自己后背。疼。但那疼里,
带着甜。戒嗔被人群推来搡去。僧袍撕破了,脸上被抓出血痕,手里的舍利碎渣撒了一地。
他突然抬头,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我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身后,
梵音没了。只剩骂声。和惨叫声。戒嗔被围住的时候,我回了棚子。不是躲,是搬东西。
那个大坛子。我从床底下拖出来,抱在怀里,往外走。外面还在乱。武僧护着戒嗔往外挤,
人群往前涌,骂声哭声混成一片。我走到巷子中间。站定。举起坛子。砸。砰!
坛子碎成八瓣。里面滚出来的,是骨头。三十多块。每一块上都刻着字。全场静了一瞬。
我抓起一把,撒向人群。接着!有人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我嘶声喊。这是护国寺卖出去的『佛骨』清单!
这块是城东王员外花八千两买的『求子骨』——他小妾生的那个孩子,为什么是畸形的?
因为这块骨头是从乱葬岗捡的,那是个病死的痨病鬼!又撒一把。
这块是城南李寡妇花五千两买的『旺夫骨』——她男人出海翻了船,为什么?
因为这块骨头是从淹死鬼身上取的,那鬼要拉垫背的!再撒一把。这块!
这块是城西赵家花一万二千两买的『状元骨』——他家儿子考了十年还是个童生,为什么?
因为这块骨头是从偷坟贼身上挖的,那贼一辈子没进过考场!人群疯了。有人捧着骨头哭。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冲上来抢,抢到了就对着光看,看上面刻的字。
这是我家老爷的名字!这是我婆婆!她三年前花八千两买了一块『延寿骨』!
护国寺!还我钱!戒嗔被人群推搡着,僧帽掉了,僧袍撕破了,脸上全是血道子。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掉。三十多个丢了骨头的人把他围在中间,一人一句骂,
骂得他抬不起头。武僧想冲进去救人,被人群挡住。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
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看着他的眼睛从恨变成怕,从怕变成绝望。马蹄声。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很急。有人喊:王府的兵!王府的兵来了!人群开始散。
往巷子里钻,往地道里跑,往乱葬岗上爬。三百精兵从黑市入口冲进来,火把通明,
刀枪雪亮。戒嗔被人扶起来。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张嘴,说了三个字。没声音,
但我认得出来。你等着。我笑了。转身,钻进人群。消失在地下。那天晚上,
护国寺的香火钱,少了七成。第二天,消息传遍京城。护国寺卖假舍利。佛骨是假的。
祥瑞是假的。那个跪在佛前念经的小丫头,才是真的。7戒嗔被抓的消息传来时,
我正在接骨。城南一个杀猪的,跟人打架,被砸断了三根肋骨。我一边接,
一边听外面的人嚷嚷。听说了吗?护国寺被封了!戒嗔大师被带去大理寺了!
活该!骗了咱们这么多年!我没吭声。肋骨接好,杀猪的爬起来,给我磕了三个头。
檀先生,您是我救命恩人!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说话!我点点头。他走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我洗了手,坐下。外面又有人来。脚步很轻。很稳。一个人。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黑脸,浓眉,左眼下面一道疤。我认识他。
即墨烬的心腹侍卫长。当年把我踹出王府的那个人。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没进来。
站在门口三丈外,跪下了。单膝跪地。檀姑娘。姑娘?以前叫我残废,叫我赝品,
叫我滚。现在叫姑娘?我没动。他举起锦盒。世子说了,当年是被西门贱人蒙蔽,
这些日子日夜忏悔,只想求姑娘回去,共揭那贱人的真面目。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玉蝉。
血往脚底涌。那是我七岁时,即墨烬亲手给我戴上的。他说,蝉者,禅也。
愿你一生如佛前清蝉,不染尘埃。被赶出王府那天,我在乱葬岗醒来,发现它不见了。三年。
我以为它丢了。死了。烂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干干净净。晶莹剔透。侍卫长低着头。
世子说了,当年的事,他愿用命来偿。姑娘若不信,可以当场杀了我,把我的骨头拿去,
算是定金。他跪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棚子外面聚了一堆人。黑市的老主顾,
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几个我治过的病人。他们都看着我。看我怎么选。杀了侍卫长,
等于告诉所有人——我阿檀是个连忏悔机会都不给的冷血怪物。不杀,就得听他接下来的话。
甚至跟他回府。我站起来。走到侍卫长面前。拿起那只玉蝉。放在手心里。温的。滑的。
像活的一样。我端详了很久。然后塞进嘴里。咬。嘎嘣。嘎嘣。嘎嘣。吞下去。侍卫长睁眼,
脸白了。檀姑娘,你——我抹了抹嘴角。蝉是我的。吃了,它就永远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凑到他耳边。回去告诉即墨烬。想请我回府,这点诚意不够。
我顿了顿。让他把西门潋的左手小指剁了送来。我就信他是真心。他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了。我回棚子,关上门。蹲在角落里。呕。那只玉蝉吐出来,落在手心里。
我用内力护着,根本没吞。只是做个样子。玉蝉上沾着胃液,黏糊糊的。
我拿到水盆里洗干净。对着光看。玉是好的。蝉是好的。但蝉腹里,有东西。
一小撮白色粉末。藏在玉蝉的肚子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骨叟教过我。这是噬骨香。
遇血则化。一旦沾身,三个月内骨头会慢慢酥软,最后整个人瘫成一团烂泥。
即墨烬不是想请我回去。是想骗我亲手接过毒药。我把那撮粉末倒在桌上。一点。就一点点。
三年了。三年了,他还想杀我。不是用刀,不是用剑。是用我七岁那年最珍爱的礼物。
我盯着那堆粉末。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抹了一把。是泪。不是雨水。是泪。我站起来,把那撮粉末包好,塞进怀里。
拿起那只玉蝉。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锦盒里。盖上。锦盒很漂亮。红漆。描金。
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我把锦盒放在桌上。明天。明天,它会回到即墨烬手里。
但不是空手回去的。玉蝉送回去不难。难的是让即墨烬亲自接到。直接送?他手下人会验。
找人送?那人会死。我自己送?正中他下怀。需要一个死人。
一个即墨烬不得不亲自过问、不得不亲手接触、不得不收下玉蝉的死人。我翻了三天账本。
黑市的消息最灵通。谁家的狗丢了,谁家的婆娘偷人,谁家的老爷得了花柳病,
花几个铜板就能打听出来。我打听到一个人。王府账房先生。姓周,四十出头,瘦,白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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