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流星划过长安夜隋开皇二十年,洛阳城外,一个孩子降生在陈姓人家。彼时无人知晓,
这个啼哭的婴孩将在六十四年后,让半个亚洲的帝王俯首,让万里丝路的黄沙开莲。
此刻只是早春,院中老杏绽出第一抹胭脂红。父亲陈惠抱着婴儿立在廊下,望着天空出神。
昨夜有流星坠向西北,光芒照亮半个天际。占卜的老人说,这是大星西行、舍身求法的兆头。
陈惠不信这些,他当过隋朝的县令,只信诗书传家。“取名禕吧。”他说。禕,美好之意。
陈惠希望这孩子一生平顺,像洛水边的柳絮,轻飘飘飞过春秋。可孩子不看他,
只睁着眼望向西北——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
许多年后,当玄奘孤身穿越八百里莫贺延碛,渴极将死之际,
眼前浮现的却是这个早春的午后。父亲的手掌温热,母亲在厨房煮粥,炊烟袅袅升起,
被风吹散在洛阳的天空。那已是前尘往事。彼时的他不知道自己将用十七年走完五万里,
不知道会在恒河被强盗押上祭坛,不知道戒日王会用整个印度的荣耀为他铺路,更不知道,
当他终于带着六百五十七部经卷回到长安时,那个曾在院中抱他的父亲,已经死去三十年了。
他只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走路的。走很远的路。直到把鞋底磨穿,把生死看淡,
把佛法的种子种进千年之后的土壤。第一章 净土寺的少年玄奘五岁那年,母亲死了。
宋氏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只流泪。他不哭,用袖子给母亲擦眼泪,擦着擦着,
母亲的手就凉了。那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无常。佛经里说“诸行无常”,他还不识字,
但那种冰凉透过掌心渗进骨头里,再也没暖过来。父亲陈惠辞官回乡,守着三个儿子过活。
陈惠曾任陈留县令,如今家道中落,昔日同僚的车马不再停驻门前。他便整日读书,
读《孝经》,读《左传》,读到伤心处,掩卷长叹。玄奘就坐在门槛上听。他不问,只是听。
听父亲叹息,听风吹过院中老杏,听远处传来净土寺的钟声。那钟声低沉悠远,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八岁那年,父亲开始教他读书。陈惠是个严师,一字读错便要重来。
玄奘聪明,过目成诵,但父亲从不夸他。“读书是为了明理,”陈惠说,“不是为了让人夸。
”玄奘点头,眼睛却望向窗外。净土寺的钟声又响了。“想去?”父亲问。他点头。
陈惠沉默很久,说:“去吧。”那是玄奘第一次走进寺庙。大雄宝殿里,佛像低眉,
香火缭绕。他仰头看着那尊佛,佛也看着他。不,不是看着,是俯视。俯视众生,俯视生死,
俯视这个八岁孩子心中刚刚萌芽的疑问。人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死去?母亲去了哪里?
那冰凉的触感,如今何在?没人回答他。但那一刻,他听见了什么东西。不是钟声,
不是诵经声,而是一种更深的寂静。在那寂静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多年后,
他在《大唐西域记》里写:“法师自幼志怀远操远操,就是远大的志向,不偶时俗。
”远操。那棵树,大概就是从这一天种下的。父亲陈惠死于大业八年。那一年,玄奘十三岁。
天下已经乱了。炀帝三征高句丽,民夫死伤无数,各地盗匪蜂起。洛阳城外,饿殍遍野,
净土寺的粥棚从早排到晚,队伍却越排越长。玄奘站在粥棚前,看着那些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深渊。饥饿把人变成鬼,而鬼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师兄,
”一个小沙弥扯他的袖子,“你看什么?”“看苦。”他说。小沙弥不懂,跑开了。
玄奘还站着,看着那些眼睛。他想起佛经里的话:人生是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求不得。从前只是字,现在是眼睛。那些眼睛看着他,他便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大业八年,洛阳度僧。这是隋炀帝即位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度僧,名额有限,选拔严格。
玄奘十三岁,年纪尚幼,不够资格,便站在考场外,看着那些应考的沙弥进进出出。
主持选拔的是大理卿郑善果,一个懂佛法的官员。他看见门外站着个孩子,眉目清朗,
站得像一棵小松树。“你是谁家的孩子?”玄奘行礼,报上姓名。“想出家?”“想。
”“为何出家?”玄奘抬起头,看着郑善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意欲远绍如来,
近光遗法。”郑善果愣住了。这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说的话?远绍如来——继承佛陀的衣钵。
近光遗法——弘扬佛法的智慧。多少出家人终其一生不敢说这样的话,
这个孩子却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好。”郑善果说,“我破格取你。
”旁边的人急了:“大人,他年纪太小——”郑善果摆手:“年纪小?你们看他气度,
看他眼神。此子器宇非凡,他日必为佛门大器。今日我若不取他,只怕佛法失一龙象。
”玄奘跪下,给郑善果磕头。郑善果扶起他,说:“不必谢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来日方长,路远且艰,莫忘了。”玄奘记着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剃度那天,阳光很好。
剃刀落下,青丝委地。玄奘摸着光光的头顶,觉得轻了。不是头轻了,是整个人都轻了,
像要飘起来。师父给他取法名:玄奘。奘者,大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师父希望他不仅能光大佛法,更能深入佛法的幽微之处。玄奘叩首。从这一天起,
世间再无陈禕。只有玄奘。净土寺的日子清苦而充实。每天寅时起床,诵经,早课,读书,
午课,晚课,戌时安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别的沙弥叫苦,玄奘不叫。
他觉得这样很好,把日子过成经,把经刻进心里。心是一张白纸,经是墨,一笔一画,
写满了,人就变了。十三岁那年,他开始读《涅槃经》。涅槃,不是死,
是超越生死的究竟安乐。玄奘读着读着,忽然想起母亲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还在,
但他不再怕了。母亲没有消失,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像火熄灭,烟散入空中。十五岁那年,
他开始读《摄大乘论》。这是一部讲唯识的论典,把心的作用分析得极为精微。
玄奘读得如痴如醉,原来心这么复杂,这么精微,像一座看不见的宫殿。“你在想什么?
”师兄问他。“在想心。”玄奘说。师兄笑:“心有什么好想?饿了想吃,困了想睡,
想那些做什么?”玄奘不答。他想的是,如果心如此复杂,那么烦恼从何而起?
解脱又从何而来?为什么同样一颗心,有人成佛,有人堕地狱?这些问题像种子,种在心里,
一天天发芽,长出枝叶。总有一天,它们会长成大树,把他推向万里之外的天空。
十八岁那年,天下彻底乱了。李渊在太原起兵,王世充占据洛阳,窦建德称雄河北。
战火烧遍中原,寺庙成了难民的避难所,也成了盗匪的抢掠对象。玄奘离开洛阳,一路向西。
长安。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有人说那里已经换了主人,有人说那里佛法兴盛,
还有人说,那里有很多高僧大德。玄奘想去看看。不是因为名声响亮,
而是因为那里可能有答案。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
就像当年站在粥棚前看那些眼睛,眼睛看着他,他便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武德元年,
长安到了。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乱。李渊刚刚登基,大唐刚刚开国,
街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空气里还有烧焦的味道。玄奘穿过街市,走进庄严寺。
道岳法师正在讲经。玄奘站在最后面,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讲到关键处,
法师用比喻带过,底下的人却纷纷点头,仿佛听懂了。玄奘没有点头。他听出来了,
有些地方法师自己也未必通透。那些含糊之处,恰是经中最要紧的地方。讲经结束,
玄奘去问道岳:“法师,关于阿赖耶识,弟子还有疑问。”道岳看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是。”“学过什么经?”“《涅槃》《摄论》。”道岳眼睛亮了亮:“哦?
《摄论》学过几家?”“真谛译本,还有佛陀扇多译本。”道岳点头,与他讨论良久。
但说到深处,仍有不能决断之处。玄奘走出庄严寺,站在长安的街头。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街上人来人往,各走各的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中土没有答案。
佛法西来,但来的不全。经卷翻译,误译错译不知多少。法师们各执一词,都说是正解,
却互相矛盾。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亲自去天竺。去佛陀的故乡,找原典,求真解。
这个念头像闪电,照亮了十八岁的心。那一夜,玄奘失眠了。他躺在简陋的僧舍里,
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万里之外的天空。那里有什么?有大菩提树,有金刚座,有那烂陀寺,
有无数梵文贝叶经,有佛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还有答案。他想着那些答案,心就静了。
像船找到锚,像云找到山。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师兄商量。“什么?”师兄瞪大眼睛,
“去天竺?你知道那有多远?要过沙漠、雪山,要经过几十个国家,路上强盗、野兽、瘴气,
九死一生!”“我知道。”“知道还要去?”玄奘沉默了一会儿,说:“法显法师去过。
”师兄愣住了。法显,东晋高僧,六十五岁西行求法,历时十四年,带回大批经典。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但玄奘提起他,语气里全是敬重。“法显法师六十五岁都能去,
我今年十八,为什么不能?”师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玄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窗前,
望向西方。晨光初现,天边有一抹金色。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想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眼望出去,就是整整十七年。第二章 长安不能留武德九年,
长安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落在朱雀大街上,落在东西两市,落在大兴善寺的飞檐上,
落在玄奘的肩头。他站在寺门前,望着这座他住了八年的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该走了。
八年。他遍访长安名僧,道岳、法常、僧辩、玄会,每一位他都请教过,
每一部经他都钻研过。但越学,疑问越多;越问,分歧越深。
《摄论》和《地论》关于阿赖耶识的说法不同,《涅槃经》的各种译本对佛性定义有异,
就连最基本的“我”与“无我”,各家解释都相互抵牾。“为什么?”玄奘问法常。
法常叹了口气:“因为梵本不全。你拿到的经,可能是从西域转译过来的,
译一次丢一层意思;也可能是残本,只有半部;还有可能是伪经,后人假托佛名造的。
我们离天竺太远,离佛陀太远。”“那就去天竺。”法常看着这个年轻人,半晌不语。窗外,
雪还在下。法常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他知道自己此生不可能去天竺了。
但眼前这个人,二十六七岁,眼睛里有光。“你想清楚了吗?”法常问,“现在朝廷禁令,
不许出境。太宗皇帝刚刚登基,突厥虎视眈眈,边关封锁极严。你若是偷渡,
抓回来是要杀头的。”“想清楚了。”“为什么?”玄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学法八年,
越学越糊涂。如果佛法不能解惑,要佛法何用?如果求法要怕死,我又何必出家?
”法常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年岁渐长,念头渐渐淡了,
变成安稳的讲经、著书、收徒弟。眼前的玄奘,让他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好。
”法常说,“你去吧。我不拦你。”他站起身,走到经柜前,
取出一部手抄的《摄大乘论》递给他:“这是我毕生心血,你带着。到了天竺,若有疑处,
帮我问问那些大德。”玄奘跪下,接过经卷,磕了三个头。“法师……”“起来吧。
”法常扶起他,“记得回来。”玄奘点头。他转身出门,走进漫天大雪。走了很远,
回头一看,法常还站在寺门前,白发与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那一幕,
他记了一辈子。贞观元年,秋。长安城里传出消息:关中大旱,朝廷允许百姓外出就食。
玄奘知道,机会来了。他收拾行囊,只有几件换洗的僧衣,一只瓦钵,一把油伞,
还有法常送给他的那部《摄论》。临走前,他在大慈恩寺的佛前长跪,燃一炷香,
发一个愿:“玄奘此行,不求名闻利养,不求神通感应,只求能取回真经,解众生之惑。
若蒙佛加被,平安归来,必当穷尽余生,翻译经典,传之后世。”香燃尽,灰落在地上。
玄奘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了长安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巍峨,旌旗招展,
晨光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色。那是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有他敬重的师长,有他牵挂的同门,
有他熟悉的经卷和香火。但他必须离开。就像种子必须离开果实,才能长成大树。他转身,
向西走去。玄奘不知道的是,这一转身,就是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后他回来时,
长安城依旧是这座长安城,但道岳法师已经圆寂了,法常法师也老了,
连当初那些同门师兄弟,也都老的老、散的散。而他自己,也从二十七岁的壮年,
变成四十四岁的中年人。但此刻他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西风正紧,大路朝天。一路向西。
第一站是秦州。玄奘跟着一队商贾,沿着渭水河谷向西走。商贾们赶着骆驼,
驮着丝绸和茶叶,要贩到西域去。他们见玄奘是个和尚,便让他跟着,
路上也能有个念经的人。玄奘不念经。他帮着照料牲口,捡柴生火,干各种杂活。
商贾们觉得奇怪:“和尚,你是出家人,为什么干这些粗活?”玄奘笑笑:“出家人也是人。
”商贾们不懂,但也不再问。走了十几天,到了秦州。玄奘辞别商队,继续向西。
下一站是兰州,再下一站是凉州。凉州。这是河西走廊的第一座重镇,也是通往西域的咽喉。
玄奘进城时,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西域客商摩肩接踵,各种语言混成一片。
有说突厥语的,有说粟特语的,还有玄奘听不懂的。他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切,
忽然有些恍惚。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他找了间小庙挂单,住持是个老和尚,
听说他要去天竺,眼睛瞪得铜铃大:“什么?去天竺?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知道。
玉门关,五烽,莫贺延碛。”老和尚摇头:“你不知道。玉门关有官兵,没有度牒出不去。
五烽有守军,见人就抓。莫贺延碛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你要是迷了路,必死无疑。
”玄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知道还要去?”玄奘抬起头,
看着老和尚:“法师,您出家多少年了?”“四十年了。”“这四十年,
您可曾有过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老和尚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出家四十年,
从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念经、拜佛、收徒弟、做法事,一件一件做下来,
却从没想过,有没有一件是非做不可的事。玄奘替他回答:“弟子有。去天竺,
就是非做不可的事。”老和尚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罢了。你且住下,
凉州都督李大亮信佛,或许能通融。”玄奘摇头:“不必了。弟子明日就走。”第二天一早,
玄奘离开凉州,继续向西。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半天,一队骑兵追了上来。
是李大亮派来的人。“玄奘法师可在?”住持老和尚迎出去:“走了。今早走的。
”领头的校尉皱眉:“往哪边走了?”“向西。”校尉一挥手:“追!”骑兵扬起烟尘,
向西追去。老和尚望着那些背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法师,保重。”玄奘走在戈壁上。
这是九月,白天热得烫人,晚上冷得彻骨。他裹着僧衣,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磨出泡,
泡破了结成茧,茧再磨破,渗出血来。他不停。天黑时,他找块背风的地方坐下,
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水是宝贝,一滴都不能浪费。干粮也是宝贝,数着粒吃。
第五天夜里,他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火把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十几骑围成一个圈,
把他困在中间。“和尚,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深夜在此?”玄奘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贫僧玄奘,从长安来,要去天竺求法。”领头的是个校尉,听了这话,
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笑了:“天竺?你知道天竺有多远?你知道前面是什么?”“知道。
”“知道还敢走?”玄奘不说话,只看着那校尉的眼睛。校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他见过很多被抓回来的偷渡客,有的哭,有的求饶,有的吓得浑身发抖。但这个和尚不一样,
他看着你,就像看着虚空。“带走。”校尉一挥手。玄奘被带回凉州,关进一间小屋。
第二天,李大亮亲自来见。他是凉州都督,镇守边关,职责所在。但他也是佛弟子,
看见玄奘,心里先有三分敬重。“法师为何偷渡?”玄奘行礼,把前因后果说了。
李大亮听完,沉默半晌,说:“法师求法之心,我敬重。但朝廷有令,边关不许出境。
我不能放你走。”玄奘不说话。李大亮又说:“我可以在凉州给你找座大寺,让你讲经弘法。
凉州富庶,信众众多,你可以在此安度余生。”玄奘摇头。“为什么?凉州不好?
”“凉州很好。”玄奘说,“但佛法不全。”李大亮一怔。玄奘看着他,说:“都督,
您若有一部经,只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在哪儿。您是凑合着读那一半,
还是去找那另一半?”李大亮懂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法师,我不能放你。
但我也不拦你。你自己想办法吧。”说罢,起身走了。玄奘被放出来,站在凉州街头,
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李大亮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明着放不行,但你要是自己跑了,
我也不追。怎么跑?玄奘正想着,一个小沙弥跑过来,扯他的袖子:“法师,跟我来。
”“去哪?”“慧威法师请您去。”慧威法师,凉州最大的法师,河西一带的佛门领袖。
玄奘被领进他的禅房时,老人正在抄经。见他进来,放下笔,招招手:“坐。”玄奘坐下。
慧威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李大亮跟我说了你的来历。你要去天竺?”“是。
”“非去不可?”“非去不可。”慧威点点头,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给瓜州那边一位僧人的信。他会帮你。”玄奘怔住了。
“法师……”慧威摆摆手:“别说话。你记住,到了瓜州,有人接应。但后面的路,
要靠你自己。五烽那边,守将王祥是我故交,你若能到那里,报我的名字,或许有用。
”玄奘跪下,磕了三个头。慧威扶起他:“去吧。天亮就走。”那一夜,玄奘没有睡。
他坐在慧威法师的禅房里,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月光洒在戈壁上,茫茫一片,像雪,像霜,
像无量劫前的记忆。第二天,天还没亮,慧威派来的两个弟子来了:慧琳、道整。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手矫健,眼神明亮。“法师,我们送您。”玄奘点头,
跟着他们出了城。凉州城外,戈壁茫茫。三个人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下。十几天后,
瓜州到了。第三章 瓜州城外的月光瓜州比凉州小得多,也荒凉得多。城是土城,
被风沙打磨得斑驳陆离。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商队经过,也是匆匆来去,不敢久留。
因为再往西走,就是真正的死地。玄奘找到慧威法师信上的那座寺庙,
一个小沙弥把他领进后院。接见他的僧人法号叫智远,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眼睛却亮得像鹰。“慧威师兄的信我看了。”智远说,“但你来晚了。”“怎么说?
”智远指着窗外:“李大亮虽然放过你,但追捕令已经下来了。你现在的画像贴在城门口,
进出都要查验。”玄奘心一沉。智远又说:“更麻烦的是,玉门关那边也接到了通缉令。
你就算混出瓜州城,也过不了关。”玄奘沉默。智远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想走?”“想。
”“死也不怕?”玄奘抬起头:“怕。但更怕心里有疑,带进棺材。”智远怔了一下,
忽然笑了:“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站起来,
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玄奘面前。“这是干粮。这是水袋。这是通关文牒——假的,
但应付普通盘查够用了。”玄奘看着这些东西,眼睛发热。智远摆手:“别谢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佛法。你走吧。”玄奘跪下,要磕头,智远一把拉住他:“别磕。
磕了反而不吉利。你记住,前面十里有座烽火台,守将叫王祥。报慧威的名字,
他或许会放你过去。但后面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玄奘点头。那一夜,没有月亮。
他换上便衣,悄悄出城。城外是一片戈壁,黑得像墨汁。他摸索着往前走,
脚下是碎石和沙砾,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玄奘回头,只见几支火把向他冲过来。糟了。他被捕了。抓住他的是瓜州的守军,
一个小校带着五六个兵卒,把他押回城里,关进一间黑屋子。第二天,
瓜州刺史独孤达亲自来审。独孤达是个虔诚的佛弟子,看见玄奘,先叹了口气:“法师,
你怎么还在这里?追捕令早就下来了,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玄奘不说话。
独孤达又说:“我也信佛,不想为难你。但我得上交朝廷,你让我怎么办?”玄奘抬起头,
看着独孤达的眼睛:“大人,贫僧有个请求。”“说。”“贫僧想请大人给我三天时间。
”独孤达一愣:“三天?做什么?”“让我在瓜州讲三天经。”独孤达怔住了。
这是什么情求?被关起来的人,不喊冤不求饶,却要讲经?他看着玄奘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决绝。“好。
”独孤达说,“我答应你。”消息传出去,瓜州城里的人都来看稀罕。这个被抓起来的和尚,
不跑不闹,反而要讲经。讲的是什么经?《涅槃经》。讲的是什么内容?佛性。第一天,
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第二天,来的人多了,挤满了小院。第三天,
连城外的人都赶来了,墙头上都坐着人。玄奘坐在台上,声音不高,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讲众生皆有佛性,讲烦恼即菩提,讲生死即涅槃。讲着讲着,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独孤达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听着,眼睛也湿了。
三天后,他走进关玄奘的小屋。“法师,你走吧。”玄奘抬头看他。
独孤达说:“我不抓你了。你走。立刻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玄奘站起身,给他行礼。
独孤达避开,说:“别行礼。我受不起。我只求你一件事。”“大人请说。”“取到真经,
回来时,再到瓜州讲一次。”玄奘看着他,点了点头。独孤达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那一夜,
玄奘离开了瓜州。这一次,没有人追他。出了瓜州城,西北五十里,就是瓠卢河。河水湍急,
深不见底。玄奘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玉门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过去?
正想着,芦苇丛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是个胡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风霜。
他打量着玄奘,忽然开口,竟是汉话:“你是那个被抓起来的和尚?”玄奘点头。
胡人笑了:“我叫石槃陀。听说你讲经讲得好,想来听听。听完了,觉得你是个真人。
”玄奘不说话,只看着他。石槃陀又说:“你要过河,是不是?要过关,是不是?
”玄奘点头。石槃陀拍拍胸脯:“我送你。”玄奘怔住了。石槃陀说:“我家世代往来西域,
这条路我走过几百趟。玉门关的守将,我也认得。你跟我走,保证你过得了关。
”玄奘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石槃陀沉默了一会儿,
说:“因为我也想求福报。我杀过人,做过坏事,怕死后下地狱。你是个真和尚,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玄奘懂了。他合掌行礼:“多谢施主。”那一夜,
石槃陀找来一些枯木,扎成一个小筏子。两个人推着筏子下水,扶着边沿,泅渡过河。
河水冰凉刺骨,激流冲得人站不稳。玄奘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石槃陀在前面拉着他,
一边走一边骂,不知是骂河,还是骂命。天亮时,他们终于到了对岸。玉门关就在眼前。
关城巍峨,旌旗招展。城门洞里,有士兵来往巡逻。玄奘和石槃陀藏在芦苇丛里,等着天黑。
“晚上我引开守卫,你趁机混进去。”石槃陀说,“进了关,往西走十里,
就是第一座烽火台。守将叫王祥,报慧威法师的名字,或许有用。”玄奘点头。天黑下来。
石槃陀忽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法师,我走了。”“你不送我过关?
”石槃陀摇头:“我不能过。我还有家人,有老婆孩子。送你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玄奘看着他,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石槃陀忽然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法师,
您是真和尚。我石槃陀这辈子没佩服过人,但佩服您。您一路保重。”说罢,站起来,
头也不回地走了。玄奘站在芦苇丛里,看着那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真的是一个人了。一个人过关。一个人走沙漠。一个人面对那八百里莫贺延碛。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因为天上有星星。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它们静静地挂在天上,
从佛陀的时代就挂着,从人类诞生之初就挂着。千百年后,它们还会挂在这里,
看着后来的人,走同样的路。玄奘深吸一口气,向玉门关走去。
第四章 莫贺延碛他混进去了。怎么混进去的,玄奘自己也不太清楚。
似乎是趁着换岗的间隙,似乎是借着夜色的掩护,似乎是有神明在暗中推了他一把。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玉门关外的戈壁上,身后是关城的灯火,身前是无边的黑暗。
西行十里,第一座烽火台。按照智远法师说的,守将王祥是慧威的故交。玄奘摸到烽火台下,
正要出声,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十几支火把把他围在中间。“什么人?!
”玄奘举起双手:“贫僧玄奘,从长安来,要去天竺求法。”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
上下打量他:“玄奘?你就是那个通缉令上的和尚?”“正是。
”军官冷笑一声:“胆子不小。带走!”玄奘被押进烽火台,推进一间小屋。门从外面锁上,
火把的光透过门缝,在地上一闪一闪。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来,身披甲胄,目光锐利。“你就是玄奘?”“是。
”“慧威法师的信呢?”玄奘取出信,递给他。王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
看着玄奘的眼睛。“你知道,我要是抓了你,能领多少赏钱?”玄奘不说话。
王祥又问:“你知道,从这里往西,是什么地方?”“莫贺延碛。”“莫贺延碛八百里,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连水都没有。你一个人走,必死无疑。”玄奘点头。
王祥忽然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去?”玄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将军,您打过仗吗?
”王祥一愣:“打过。”“打仗的时候,怕不怕?”“怕。”“怕,为什么还要打?
”王祥沉默了。玄奘说:“贫僧也怕。但贫僧更怕一件事。”“什么事?”“怕心里有疑,
带进棺材。怕此生虚度,辜负出家时的誓言。怕佛法的真义,因为没人去求,就此失传。
”王祥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苦笑。“你这个和尚,真是个怪人。”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给你准备干粮和水。烽火台之间有一百多里,你夜里走,
白天藏起来,别让守军发现。过了五座烽火台,就是八百里莫贺延碛,然后到伊吾。
能不能活着走到,看你自己的造化。”玄奘跪下,给他磕头。王祥把他扶起来,
说:“别磕了。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慧威法师。你走吧。”玄奘走了。这一次,
是真的走进死地。五座烽火台,他一座一座地过。夜里走,白天藏。渴了喝口水,
饿了啃口干粮。不敢生火,不敢出声,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在戈壁上爬行。
第四座烽火台,他险些被发现。一队巡逻兵从他藏身的石头旁边走过,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不敢用力。巡逻兵走远了。玄奘慢慢吐出一口气,
发现后背全是冷汗。第五座烽火台,终于过了。前方,就是莫贺延碛。玄奘站在戈壁边缘,
看着眼前这片死地。没有路。没有草。没有鸟。没有兽。只有黄沙,一直铺到天边。
天是灰的,沙是黄的,天地之间,没有任何第三种颜色。他抬起脚,踏进这片黄色。第一步。
身后还有足迹。第二步。足迹还在。第三步。风起了。狂风卷起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
玄奘用袖子遮着脸,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不知走了多久,风停了。玄奘睁开眼睛,四顾茫然。身后的足迹,没了。被风吹散了,
被沙埋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只有天。只有沙。只有他一个人。那一刻,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王祥的话:莫贺延碛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你一个人走,必死无疑。
他想起独孤达的眼睛,想起智远法师的干粮,想起石槃陀磕的三个头。那些人都看着他走,
看着他在死地里走。玄奘停下脚步,闭上眼。他在心里问自己:怕不怕?怕。要不要回头?
不回头。为什么?因为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第四天,
水没了。玄奘最后一次拿起水袋,仰起头,等了很久,只等出几滴水。他把那几滴咽下去,
舔了舔嘴唇,把水袋收好。继续走。第五天。太阳像火一样烤着,沙子烫得脚底起泡。
玄奘的嘴唇裂开,舌头像一块干木头,连唾沫都没有了。他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幻影。
有士兵,有妖魔,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他眼前晃动、尖叫、扑过来。他知道那是假的,
是幻觉,但太真实了。那些东西扑到他面前,张开大口,要把他吞下去。玄奘闭上眼,
念了一声佛号。幻影消失了。他睁开眼,继续走。第六天。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腿还在动,但不知道是谁在让它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
反反复复地响: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
宁可就西而死,岂能东归而生。第七天。玄奘摔倒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
身体像一滩烂泥,趴在沙地上,怎么也动不了。天很蓝。沙很黄。风很轻。他趴在沙地上,
忽然觉得很平静。原来死是这样的。不可怕,不痛苦,只是累。累到极点,就不想动了。
只想趴着,闭上眼睛,睡过去。玄奘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幻影,
不是幻觉,是一个真实的声音。老马识途。他想起石槃陀说过的话:老马识途。
在沙漠里迷路,如果有一匹老马,它会找到水源。老马识途。玄奘睁开眼睛。眼前不远处,
站着一匹马。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浑身是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它站在那里,看着玄奘,一动不动。玄奘看着它。马也看着他。一人一马,
在八百里莫贺延碛中间,对视了很久。然后,马转身,向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他。玄奘懂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去。马走得不快不慢,
正好让玄奘能跟上。它穿过沙丘,绕过石堆,一直向西。走了不知多久,
玄奘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湿气。水的湿气!他抬起头,前面不远处,出现一片绿色。草。
是草。还有水。玄奘扑过去,趴在水边,把头埋进水里。冰凉的水流进嘴里,流进喉咙,
流进肺里,把他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他喝了很久,喝够了,抬起头,回头看那匹马。
马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就消失了。
玄奘跪在水边,合掌,念了一声佛号。那一刻,他眼眶湿了。不是悲伤,是感恩。
感恩佛菩萨的加持,感恩那匹不知来处的老马,感恩自己没有死在沙漠里。跪了很久,
他站起来,继续向西。八百里莫贺延碛,他用了四天走出来。当他看见伊吾的城郭时,
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城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金城。有树,有房子,有炊烟,
有人的声音。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玄奘跪在地上,给西方磕头,给东方磕头,给天磕头,
给地磕头。磕了很久,站起来,一步一步向伊吾走去。身后,是八百里死地。身前,
是未知的世界。第五章 高昌国的兄弟伊吾是个小国,但玄奘进城时,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国王亲自出迎,把他请进王宫,设宴款待。玄奘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饭,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法师从哪里来?”国王问。“大唐。
”“要往哪里去?”“天竺。”国王点头,又问他一路的经历。玄奘简单说了,
说到莫贺延碛时,国王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法师真是……”国王想了半天,
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说,“真是了不起。”玄奘摇头:“贫僧没什么了不起,
只是不肯回头而已。”消息传到高昌。高昌国王叫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他听说有大唐高僧到了伊吾,立刻派使者前去迎接,并且下令:沿途各国,
必须以最高礼节护送。玄奘本想直接去天竺,但使者太热情了,推辞不掉。只好跟着使者,
向高昌国走去。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会改变很多事情。高昌城到了。玄奘站在城外,
看着这座西域最大的国家。城墙高大,商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有汉人,有胡人,
有穿袈裟的僧人,有骑骆驼的商贾。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迎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王袍,满脸堆笑。“法师!总算把您盼来了!
”玄奘合掌行礼:“贫僧玄奘,参见国王。”麴文泰一把扶住他:“法师别多礼!快请进城!
”进了城,玄奘被安置在王宫里最好的房间。麴文泰亲自陪同,嘘寒问暖,问得无微不至。
晚上,国王设宴款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玄奘却有些心神不宁。果然,酒过三巡,
麴文泰开口了。“法师,我想请您留在高昌。”玄奘放下酒杯。麴文泰说:“高昌虽小,
但佛法兴盛。我可以给您建一百座寺院,供养一千个弟子。您在这里讲经说法,弘法利生,
不比去天竺差。”玄奘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王厚爱,贫僧感激不尽。但贫僧西行,
是为了求法。真经未取,心愿未了,不敢停留。”麴文泰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恢复笑容:“法师别急着拒绝。您先休息几天,再作考虑。”玄奘知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麴文泰天天来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之以利。
但玄奘只有一句话:要去天竺。麴文泰急了。一天晚上,他把玄奘请进密室,
开门见山:“法师,我实话跟您说。您要是留下,我供养您一辈子;您要是执意西行,
我只能把您送回大唐。”玄奘看着他:“大王这是威胁?”麴文泰苦笑:“不是威胁,
是恳求。法师,您不知道,高昌虽大,但真正的高僧太少了。我需要您。
”玄奘摇头:“大王需要的是佛法,不是贫僧这个人。贫僧去天竺取回真经,
回来时一定再到高昌,给您讲经说法。”麴文泰不听,站起来,拂袖而去。从那天起,
玄奘被软禁了。每天有人送饭送水,但不许出门。麴文泰也不再来了,
只派使者来传话:要么留下,要么回大唐。玄奘不说话,只是打坐。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他拒绝进食。使者慌了,赶紧去报告国王。麴文泰亲自来看,玄奘坐在那里,
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法师,您这是何苦?”玄奘睁开眼睛,看着他:“大王,
贫僧西行求法,宁可向西一步死,绝不东归一步生。您若不放行,贫僧就坐死在这里。
”麴文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忽然跪了下来。“法师!我服了!”玄奘怔住了。
麴文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我从小信佛,但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人。您为了求法,
连命都不要了。我若再拦您,就是与佛法为敌。”玄奘赶紧扶他起来:“大王请起。
”麴文泰不肯起,继续说:“法师,我想和您结为兄弟。您西行,我供养;您回来,我迎接。
从今往后,高昌就是您的家。”玄奘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慧威法师,想起了智远法师,想起了王祥,想起了石槃陀。那些帮他的人,
信他的人,送他的人,此刻都化成眼前这张脸。他点了点头。麴文泰大喜,
立刻命人准备香案。两人在佛前磕头,焚香盟誓,结为兄弟。玄奘年长几岁,
为兄;麴文泰为弟。盟誓完毕,麴文泰拉着他的手,说:“大哥,您放心西行。高昌虽小,
但能给您提供一切。我给您准备二十四封信,沿途各国,见到信如见人,都会护送您。
”玄奘点头。第二天,麴文泰真的开始准备。他给玄奘剃度了四个沙弥,
作为侍从;准备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帛五百匹,
足够玄奘走二十年的路;又写了二十四封信,盖上玉玺,派人快马送往沿途各国。临走那天,
麴文泰亲自送到城外。全城百姓都来了,夹道相送,许多人哭了。玄奘骑在马上,
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不舍。麴文泰拉着马缰,走了很远,还不肯放手。“大哥,
您一定要回来。”玄奘点头。“我在高昌等您。”玄奘又点头。麴文泰终于放手了。
玄奘策马西行,走出很远,回头看,麴文泰还站在那里,身后是巍峨的高昌城,
头顶是蓝蓝的天。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别,就是永别。十七年后他回来时,
高昌国已经不存在了,麴文泰也早已死去。那个在城外送他的人,那个和他结拜为兄弟的人,
那个哭着说“我等您”的人,永远留在记忆里,变成一场梦。但此刻他不知道。
此刻他只知道,西风正紧,大路朝天。兄弟,保重。第六章 凌山的雪出了高昌,一路向西。
玄奘带着四个沙弥,骑着马,驮着麴文泰送的财物,沿着丝绸之路往前走。第一站是焉耆。
焉耆国不大,但国王对玄奘很客气——因为麴文泰的信先到了。他亲自出迎,设宴款待,
又派人护送下一程。玄奘有些感慨。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结拜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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