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林默的时候,我们才六岁。那是个阳光刺眼的下午,
我因为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而摔倒在巷子口,膝盖擦破了一大片。我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小球鞋停在我面前。"给你。"他递过来一块手帕,
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那块手帕我一直留着,即使后来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即使向日葵的黄色丝线褪成了淡金色。就像我留着关于林默的所有记忆一样,
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林默人如其名,总是很安静。
小学时老师让我们用成语形容自己,他说"沉默寡言",全班都笑了,
因为那简直是对他最贴切的描述。但对我,他从来不是那样。他会在我被数学题难倒时,
用铅笔轻轻戳我的手臂;会在我抱怨食堂饭菜难吃时,
把他饭盒里的鸡腿夹给我;会在放学路上突然从书包里变出一瓶我喜欢的橘子汽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这个?"我惊讶地问他。他笑了笑,
眼睛弯成月牙:"你昨天体育课结束后盯着小卖部的冰箱看了三分钟。"林默总是这样,
注意到所有关于我的细节,却从不张扬。就像他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却从不邀功。
我以为这样的陪伴会持续一辈子。毕竟林默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在我的生活里,
谁会去想呼吸突然停止的那天呢?高中毕业那天,林默送给我一个木盒子。
票根、游乐园地图、他替我捡回来的羽毛球、我随手画给他的涂鸦...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小太阳"——那是他给我起的绰号,因为他说我笑起来像阳光一样刺眼。
"现在不能看。"他按住我想拆信的手,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等...等我们大学毕业那天。"我取笑他:"这么神秘?该不会是情书吧?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故作镇定地推了推眼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们都考上了本地的大学,他学医,我学设计。校园隔了一条马路,
我们依然像从前一样形影不离。朋友们都说我们像连体婴,却始终不相信我们"只是朋友"。
大二那年情人节,室友起哄问我为什么不接受林默。"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咬着吸管说,
却想起他看我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冬天总会多带一条围巾,
想起他手机相册里几乎全是我的照片。"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室友翻了个白眼,
"除非你是个瞎子。"我不是瞎子。我只是害怕。害怕一旦说破,
就会失去这十八年来最珍贵的友谊。所以我装作不懂,装作没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装作没发现他每次靠近时加速的心跳。直到那个雨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是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林默发消息说在实验室晕倒了,被送到了校医院。
我冲进雨里,伞都忘了拿,跑到医院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直滴水。护士指给我病房号,
我推开门,看见林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我,他立刻想坐起来,
却被一阵咳嗽按了回去。"怎么回事?"我握住他的手,发现冰凉得吓人,"感冒了?
还是吃坏东西了?"他摇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熬夜太多了。
"医生进来时表情凝重,说要联系家属。我才知道,原来林默每个月都会来医院复查,
原来他抽屉里那些药瓶不是维生素,原来他父亲就是死于一种罕见的遗传性心脏病。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抖,眼泪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他用拇指擦去我的泪水:"不想你担心。"顿了顿,又小声说,"也不想你可怜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各种关于心脏病的资料,逼着他按时吃药休息。
林默总是无奈地笑着照做,眼神温柔得让我心痛。我们谁都没提那封还没拆开的信,
但我知道,它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等你好起来,"我握着他的手说,
"我们一起去海边吧。你答应过要教我游泳的。"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好。
"夏天结束的时候,林默的病情突然恶化。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面罩下的脸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林妈妈红着眼睛递给我一个笔记本。"他让我给你的。"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他说...对不起,可能要失约了。"那本日记从我们高中毕业那天开始记起,
每一页都与我有关。"今天小太阳穿了一条新裙子,蓝色的,衬得她眼睛特别亮。
想告诉她很好看,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早'。懦弱。""她又在设计课上睡着了,
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偷拍了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
""医生说我的心脏情况在恶化。不敢告诉她,怕看见她哭。她哭起来鼻子会红,
像只小兔子。"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能好起来,一定要带她去看海。
如果我不能...希望她别哭太久。"日记本里夹着两张去海南的机票,日期是三个月后。
林默没能等到那天。葬礼上,我抱着那本日记哭到几乎窒息。原来世界上最痛的不是失去,
而是明明拥有过却从未真正抓住。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假装不懂的瞬间,
那些以为来日方长的错觉,全都变成锋利的玻璃碎片,随着每次呼吸扎进肺里。
我终于拆开了那封信。信纸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我可以不只是你的朋友吗?
"现在回答还来得及吗?我跪在他的墓前,把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
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石碑下埋着那个装满回忆的木盒,还有我写给他的回信。
"太迟了。"我对着空气说,"但我爱你,一直都爱。"风吹过墓园的松树,
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谁的叹息。我闭上眼睛,想象这是林默在回应我。
想象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们正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背,阳光洒在肩头,
而那封回信,正安静地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向日葵与心跳声》(前传)我六岁那年夏天,遇见了同样六岁的林默。
那天下午的阳光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穿着新买的红色凉鞋,在巷子里追一只花斑猫,
结果被邻居家突然冲出来的大黑狗吓得转身就跑。凉鞋的带子断了,
我重重摔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我从小就是个爱哭鬼,
这一摔立刻让我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模糊视线时,我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小球鞋停在我面前。
"给你。"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逆光站着,
太阳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手帕,
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妈妈说,受伤了要马上处理。"他蹲下来,
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按在我流血的膝盖上,"我叫林默。树林的林,沉默的默。
"我抽噎着接过手帕:"为什么是沉默的默?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那副圆框眼镜对他来说太大了,
总是往下掉——认真地说:"因为我生下来就不爱哭,爸爸说安静得像块木头。
"后来我才知道,林默家刚搬来这个小区,住在最靠里的那栋楼。他爸爸是医生,
总是不在家;妈妈是中学老师,温柔但体弱多病。而那天他给我的手帕,是他妈妈亲手绣的。
"我叫——""周小雨。"他打断我,"我知道。你妈妈在菜市场喊你名字时,
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气得忘记哭了:"你偷听!""是声音自己跑进我耳朵的。
"他无辜地眨眨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吃吗?草莓味的。
"那颗糖化在我嘴里的时候,林默已经帮我捡回了断掉的凉鞋,
还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透明胶带勉强粘好了带子。阳光穿过巷子两侧的围墙,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男孩,
会成为我生命中最明亮的存在。小学开学那天,我在教室最后一排发现了林默。他坐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个缩小版的大学教授。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上课不能说话。"整个一年级,
林默都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安静、守纪律、作业工整。而我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上课忍不住和同桌说小话,作业本上总有擦不干净的橡皮屑,
课桌洞里还经常藏着没吃完的零食。"周小雨!"老师第三次点我名字时,我终于闭上了嘴,
却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起了小人。下课后,
林默看着我的"作品"皱起眉头:"你画的是老师吗?""不像吗?
"我得意地指着那个头发炸开的小人。林默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应该这样画。
"他几笔就勾勒出老师的轮廓,连那副标志性的红框眼镜都惟妙惟肖。
我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爸爸教的。"他合上本子,声音低了下去,
"他以前...经常不在家时,就留画画作业给我。"二年级的冬天,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叫王磊,比我们都高半个头。他很快发现林默是个好欺负的对象——安静、瘦小、从不还手。
那天放学,我看见王磊把林默堵在厕所门口,抢他的眼镜。"住手!
"我冲上去推了王磊一把。王磊踉跄着站稳,恶狠狠地瞪着我:"关你什么事?
"我挡在林默前面,心脏跳得飞快:"他是我朋友!"最后我们三个都被叫到了办公室。
王磊说林默先骂他,我说王磊抢东西,而林默...林默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眼镜,
指节发白。回家的路上,我气得直跺脚:"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实话?
"林默戴上歪了一边的眼镜,轻声说:"说了也没用。"那天之后,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护"林默。课间操时站在他旁边,放学等他一起走,
甚至故意在王磊面前大声说"我爸爸等会儿来接我们"——虽然我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
直到某个雨天,我才发现林默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那天放学突然下起暴雨,我们都没带伞。
王磊和他几个跟班把我和林默堵在自行车棚里,说要"算总账"。我正盘算着怎么突围,
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林默把垃圾桶踢翻了,垃圾洒了一地。"快跑!
"他抓住我的手冲进雨里。我们跑了整整两条街才甩掉他们,浑身湿透却笑得喘不过气。
雨幕中的林默眼镜上全是水珠,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滑稽极了。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种选择。三年级时,我们在小区后面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幼儿园。
锈迹斑斑的秋千,褪色的滑梯,还有一间堆满破旧玩具的小屋——那里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