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连载
金牌作家“不是梨涡”的言情小《有凤来栖上一句》作品已完主人公:裴远宋含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坊间传观音女配天家良缘天可我不是观音我是要向观音女索命的黑罗迎像宴她一舞飞衣袂飘宛若云间跌落的仙所有人都为之倾而一向端庄持重的三皇子却转过头握紧我的阖上我藏于袖中的簪冷静地告诉“想报就耐心等到能算总账的那一”01阿娘含恨而终的那个雨我才知父亲早在京郊普济寺里安了新我娘二十四岁下嫁父武将女和文人也成就了一段姻缘佳...
坊间传言,观音女配天家子,良缘天成。可我不是观音女。我是要向观音女索命的黑罗刹。
迎像宴上,她一舞飞天,衣袂飘飘,宛若云间跌落的仙子。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而一向端庄持重的三皇子却转过头来,握紧我的手,阖上我藏于袖中的簪刀,冷静地告诉我,
“想报仇,就耐心些,等到能算总账的那一天。”01阿娘含恨而终的那个雨夜,我才知道,
父亲早在京郊普济寺里安了新家。我娘二十四岁下嫁父亲,武将女和文人客,
也成就了一段姻缘佳话。可成亲后她的身子骨却每况愈下。父亲看起来心焦如焚,
遍寻名医药方,又隔三差五只身赶往京郊的普济寺中求神问佛,只求夫人顺遂无虞。
裴府不纳妾,十多年来就只出了一个女儿,京城谁人不道户部尚书裴远情深义重,爱妻如命。
裴尚书无子,这是阿娘多年来的心病。一碗又一碗苦得发涩的求子汤,她整整喝了十年。
直到我十六岁这年,阿娘得偿所愿,满心欢喜地前去普济寺还愿,却不料撞破了丑陋的真相,
十数载岁月竟不过黄粱一梦。那个秋夜,寒雨淅淅沥沥,大殿空荡。
我娘虔诚地跪在送子观音娘娘像前,而一旁的小观音女却一改往日温顺的表情,
哭哭啼啼地伏在阿娘膝边,请求嫡母允她入府,成全她爹娘的真情。她告诉我娘,她叫裴柳。
柳即是留。娇弱的面容下,藏着图穷匕见的狠厉。她柔声细语,却步步紧逼,
一点点击溃我娘最后的防线。原来裴远养在佛寺的外室叫上官妩,
是他在徽州老家就勾搭上的情人。他们的女儿甚至比我还要大上半岁。
而他们就堂而皇之地把私生女养在普济寺里面,还将她供成了享世人跪拜朝圣的小观音女。
裴远每次来普济寺,不是为妻祈福,而是与情人幽会。我娘的一身弱骨,也全都拜夫君所赐,
等到熬死发妻,裴远不仅能守住名利,还能顺理成章地娶外室做续弦。佛门清净地,
却行尽不轨腌臜事。寂静的佛殿之上,我娘只感受到被一剑封喉的窒息感。
等到阿娘被送回来的时候,身子早已凉透。他们说,去庙还愿本该是喜事,
只可恨天不遂人愿,夫人竟一时失足滚落山崖,一尸两命。我永远记得那个肃杀的雨夜,
我跪在娘身侧,任凭寒雨啃啮四肢百骸,哭到失声。我忘不了裴远那天虚伪的眼泪。
忘不了那对母女混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露出胜利者的骄态。我替阿娘不值。
她本该是冲天涅槃的鸢鸟,却被活活困死在幽暗阴冷的半方宅院内。
和上官妩母女视线相对的瞬间,我止住了眼泪,迎上去,没有闪躲。
又侧身乜了一眼身旁入戏的裴远。第一次,我感受到自己的眼睛里,升腾起灼热的杀意。
02我猜,裴远很快就会按捺不住。等风头过了,以心疼孤女为名,低调迎娶上官妩进门,
再找个理由,接回普济寺的裴柳,让她拜祠堂入族谱,名正言顺地唤他一声爹,
他们一家人好团聚。我娘黄土枯骨,外室却洞房花烛。我偏不遂人愿。阿娘头三七这天,
那女人就自己送上了门。裴远把我娘的排位安放在普济寺,僧人念着佛经日夜超度,
不知是为了做戏,还是为了脱罪。在我上香的时候,那外室刻意出现。我定眼看了看她,
钗金戴银,媚骨无双,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她把我引到一间禅房里。
熟悉的甘松香扑面而来,那是裴远常用的香料。在这之下,即使我未经人事,也不难察觉出,
屋内一夜欢好的痕迹。血倒涌上心头,我攥紧了手里的玉簪。上官妩看似温柔地看着我,
实则和她女儿一样,以退为进,妄想鸠占鹊巢,让我认贼作母,好一个佛面蛇心。
我装作驯良温吞的模样,手藏在袖中,拔开了玉簪上的机关,露出细长的锥刀,
趁她背过身时,一把扎进她白皙的脖颈间,霎时间鲜血直喷,染红了床帷。她强撑着一口气,
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填满了恐惧和不甘。我一把推开她,
居高临下地看着,很冷静地回答,“这把簪子是我十岁那年阿娘送的生辰礼,
你是第一个开刃的人。”我捻着幡布,一点一点,把我的簪刀擦干净,再重新合上,
簪回发间。等到裴远破门而入的时候,上官妩的尸身也凉透了。
而他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歇斯底里地要我以命偿命,也不是抱紧心上人哀嚎,而是转过身去,
关紧禅房的门。随后,我的父亲才目眦尽裂,怒不可遏地将我扇倒在地,连带着掀翻香案,
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压抑着声调说,“佛门重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蛇蝎心肠!”“孽障!
”我的所作所为显然出乎他的预料。混着扬起的香灰,我看见他眼底的猩红,
还有想要碾碎我的杀心。在呼吸将要被褫夺的瞬间,我却陡然感到痛快。
气流挤过逼仄的气管,摩擦成一阵阵吊诡的狂笑。我迎上父亲的眼睛,
同样赤裸的恨意里夹杂着轻蔑。他还知道这是清修之地。佛祖若开眼,
岂得眼睁睁看着这对奸夫淫妇珠胎暗结,小人得志,又如此狠心地夺走我阿娘的性命。
他猛得一怔,恢复了理智。我整理好呼吸,不紧不慢地开口,“父亲大人,若是一月之内,
你的妻女接连丧命,京城会不会传出你吃绝户的流言,别忘了当初你借了谁的势,
你堵不住悠悠众口。”果然,我没有错过父亲脸上稍纵即逝的错愕。03我娘出生会稽贺氏,
是已故镇北候独女,自幼长于军营,驰骋疆场,屡建奇功,是先皇亲封的宣平将军。
直到后来娘在战斗中负伤,自请封刀卸甲,回京途中,恰好遇见进京参加殿试的徽州举子。
白衣胜雪,一见如故。此后,父亲青云直上,我娘却止步后宅,日渐羸弱,不再见天日。
裴远娶我娘,不过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用之则弃之,什么都没有他的前程重要。
我娘是如此,那么上官妩母女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即使他再宝贝自己的外室和私生女又如何,
要是传出裴远私养外室逼死正妻的丑闻,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真心,
在权势面前脆弱得弹指可破。她们永远见不得光。但这还不够。
我从他眼底的震惊中缓缓起身,轻俯在他耳边,字字如钝刀,“你若敢迎外室女入门,
为外室树碑立牌,我就去府衙敲鼓鸣冤,控诉你害死糟糠之妻,再把我杀人的事情公之于众,
大不了血溅台前,让天下人评理。”我一定会为阿娘讨个公道,哪怕玉石俱焚。
那个虚伪的懦夫却不得不偃旗息鼓。那天我擦拭完手上的脏血,夺门而出,
将我娘的排位移请到了三清观。而佛殿上的裴柳,她,连哭她亲娘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剩下的烂摊子,再苦再痛,裴远也自然会收拾好。要是连这点事都摆不平,
他不如趁早自己摘了乌纱帽。04但我知道,裴远不会就此放过我。脱离了他操控的女儿,
必然是祸患。更何况,我手里还握着足以让他永劫不复的密辛。迟早有一天,
他会不动声色地杀了我。那日之后,他以养病为名,将我软禁在闺阁,
日日送来的滋补汤实则是慢性毒药,整个裴府成了为我精心打造的坟茔,他要活活耗死我,
再出演一出慈父哭女的戏码。可我不会束手就擒。要破局,就要往上爬。走到众人眼前,
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时逢秋收,却遇陇右旱灾,饥民流离辗转,逃难到京郊乞求食。
皇帝下诏,预备在京郊广设粥棚,连开三月,以赈荒灾,抚慰百姓。而为展现天家宽仁,
太后会在前三日亲临赈灾现场。我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下定了决心。
这玉佩是阿娘年少时太后所赐。阿娘幼时活泼,极招人喜欢,
曾被太后接回京中养过一段时日。临出宫时,娘娘赐下贴身玉佩以表恩宠。对我而言,
这份旧情,就是攥在手里的牌。我算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裴远这些日子的慢毒,
成为我逃离他的掌控的最后助力。施粥当日,太后携后宫女眷临驾城南,走入民生。
我买通守门的小厮,从角门偷溜了出去。正当我站在人群中,思忖着如何取得太后信任时,
施粥的官员却遇到了麻烦。不少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混在队伍中,把脸涂黑了伪装成流民,
冒领赈灾粮,还粗暴地推搡着老弱妇孺,霸占旁人的救命饭。官员发现了这些混混,
却没法制止,这些人分散四处,又刻意卖惨,制造冲突,让人防不胜防,搅得周围鸡犬不宁。
救济粮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上,太后也急得攥紧眉头紧蹙。混乱不堪之际,我顾不得礼数,
径自绕过人群,撸起袖子,从后边的栏杆爬上布施台。太后身边的侍卫最先发现我,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冰冷的剑刃就已经贴到了我颈间,擦出细小的血丝。我没有再往前走,
而是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下,朝太后盈盈一拜。“娘娘,民女或有一法子。
”我直地对上太后疑惑的眼神,声音里不掺一丝颤抖。“倒是有几分胆色。丫头,
你有几分把握?”太后看似严肃,语气里却难掩赞赏。“七成,小女愿倾力一试。
”我望过身后那一张张瘦黄枯槁的面庞,再抬头直视太后娘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好,
那便试。”太后娘娘干脆地甩了甩袖,示意我去做。而此时她身边的各位官眷却撅着嘴,
盯着我裙摆上的污垢和尘埃,纷纷附在太后耳畔,不约而同地质疑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请太后三思。我没有着急自证,而是安静地等着娘娘做最后的裁决。只见她立刻黑下脸,
朝贵妇们扫过一记眼刀,“难道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无能者,莫如禁言。
”语调里有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和为我撑腰的意思。四下沉寂,再无人敢质疑。
我果然没有押错宝,不愧是开国之母,果断从容,慧眼如炬。05彻底得到信任后,
我走到粥铺前,从地上胡乱抓起一把砂石就往粥缸里扔,随后,如法炮制,
把现场所有的救济粥都“糟蹋”了一遍。我的举动令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布施的官员面面相觑,又不敢制止。这做法显然激怒了那帮地痞,
有一个刺头瞪着眼睛怒骂道,“哪儿死来的丫头片子,敢视皇恩如贱土。
”他边说边作势叫嚣着要冲上来撕碎我。有皇宫侍卫在此,我无视了他的存在。继而,
我走到开阔地带,朝低下的所有人喊道,“天灾无情,但天家有情,
京郊布施本是为了解陇右灾民的燃眉之急,却不想有别有用心者鸠占鹊巢,冒领灾粮。
”“眼下,掺了砂石尘土的粥是难下咽,但能果腹。弃者自去,愿者留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敛住紧张的心绪,镇定地开口。你们所咽下的每一粒米,
都是京城百姓辛苦劳作的成果,他们帮衬你们是仁义。投桃报李,
所有领过救济粮的灾民都要登记在册,待休整几日恢复体力后,
男子需加入京郊水渠的修建队伍,凭工领粥饭;女子需前往城南救济堂,帮助照顾鳏寡孤独。
”刚刚闹事的人中,本就有不少小偷小摸的惯犯,听到登记二字就闻风丧胆,
脚底抹油跑了;剩下的一帮好吃懒做之辈,眼看着粥都不能喝了,又见太后默许我的行为,
只好偃旗息鼓,也灰溜溜地蹿走了。而真正饿到山穷水尽的饥民哪有力气往前挤,
又怎么会在顾忌一碗粥里的几粒石子。一场闹剧过后,一切回归正轨。哭闹的孩童,
终于从母亲干瘪的乳房里,吮到了一丝乳汁;瘫坐在一旁的老翁老媪,
也喝上了别人捧来的第一碗粥。接着,我回到太后娘娘身边复命。“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娘娘欣慰地看向我,先前声音里的冰都解了冻。我刚想接话,不料远处抢先响起一声马嘶。
循声望去,一位年轻男子正迎面踏马飞驰而来。那人生得格外好看,骨相凌厉,神韵却温润。
远远望着,像是凌风负雪的山间青松。临近,他翻身下马,掀起墨青色的衣袍,恭敬行礼,
“皇祖母安。”太后看清来人,笑得十分慈祥,问道,“璋儿,你怎么来了?”是宋含璋,
那个曾经受母族获罪牵连,被褫夺太子之位的三皇子。我曾听阿娘提过三言两语,
三皇子原是萧皇后长子,也是靖武帝和太后都属意的皇太孙,生来就是学王道的储君。
可谁料新皇即位后,帝后反目,萧后母族深陷谋逆疑云,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若非太后庇佑,三皇子怕是早已被玉牒除名了。但宋含璋也定非等闲之辈。一朝倾覆,
从云端跌落,常人怕是都承受不住这巨大的落差,可他却宠辱不惊,
不仅从政治阴谋的漩涡里安然脱身,还留住了一份冰壶秋月的君子气。只见他缓缓开口,
“孙儿听闻京郊布施遇到了麻烦,担心皇祖母安慰,特来查看。”太后娘娘听罢,
刚想介绍我,那道温润的声音就从我头顶落下,“方才在城门,在下已见识过姑娘的英姿,
临危不惧,有勇有谋,真乃林下之风。”他边说边朝我作着了揖礼,目光莹莹。“过奖。
”我亦行礼还之。但我没有急着邀功,只是接着向他们说出我的想法。“民女斗胆,
恳请娘娘下令,在朝廷发放给陇右的救济粮中掺些砂石,并在分领救济粮时,
安排流民以家庭为单位,先由成年女子领取,若无妻女,则由幼子代领;若都没有,
才能由成年男子自行领取。”“照她说的做。”我话音刚落,便听见宋含璋的应允。
太后娘娘还是笑着,并不惊讶,更不阻止。只有站在我们身旁的内侍瞪大了双眼,
一个儿劲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出花来。早就听闻三皇子行事果决,没想到真的这么靠谱。
“姑娘思虑周全。”我循声抬头,刚好撞上宋含璋的视线。阳光掠过他的肩膀,
落在我的眉间。我看着他的笑容,倒是品出了几分志趣相投的意味。的确,
赈灾考验的是人心。京郊布施,天子眼前,地痞尚敢明晃晃地抢占冒领救济粮。
若是真到了颗粒无收的陇右,经官府层层盘剥转卖,中饱私囊,
能切实落到老百姓手里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而绝境之中,人心最经不起考验。自古而来,
稗官野史里,凡是大灾大荒之年,典妻求米、易子而食的惨剧从未消失过,
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方才领粮的顺序,就是他们死亡或被贩卖的顺序。
宋含璋早就想到了这一步。看来我运气不错。“璋儿,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看着。对了孩子,
哀家还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呢。”太后娘娘突地转过头来拉住我的手,亲切地问着。
我刚想回答,却感到内里一阵剜肉的绞痛,五脏六腑的血都仿佛在倒流,撕扯着脆弱的神经。
我疼得站不住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淌进眼睛里。大概是裴远下的毒发作了。
眼看着我就要摔倒,太后娘娘一声惊呼,宋含璋眼疾手快地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将我环抱起,“姑娘,姑娘!”彻底昏迷前,我使出全部的力气,扯出藏在袖子里的玉佩。
视线已经模糊,我听见太后娘娘焦急地喊着,“好孩子,你是小霜的女儿,
你怎么不早说出来啊!”我娘唤作迎霜,贺氏迎霜。太后还念着旧情,我彻底赌赢了,
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睡一觉。可神智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焦急地喊着,
“圆圆,醒醒!”是幻觉吧,除了娘亲,还有谁会记得我的小字。只是那声音真的好真切。
06这场梦格外长。我看见塞北的戈壁上卷起尘沙,听鸱鸮掠过胡杨;我跟随雁群一路南下,
落回京郊的清秋。悠悠转醒时,泪已干涸。我躺在寿康宫偏殿的软榻上,
四周是令人安心的沉水香。由于布施有功,宋含璋替我求了封赏,我被封为毓安郡主。
太后娘娘又怜我年少丧母,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终于,我搏出了一条生路,
裴远不敢再轻易动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寿康宫,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刚开始,
我本想装一装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不想落人口舌。毕竟自己寄人篱下,还是天子家。
可结果呢?读《女伦》《女戒》,读得白眼乱飞。练簪花小楷,练得手都打颤。学女工,
硬是把蝴蝶绣成蛾子,惹得宫里众人哄笑。只见太后娘娘频频叹息,
我都担心她要把我遣送回去了。没成想,娘娘一把拿走我手上的绣棚,
送了我一把精致的流光剑,说我出生将门,非要我跟她比试比试。没想到,
平日德高望重的一朝太后,骨子里竟然比我还疯还野。差点忘了,
她可是陪靖武帝南征北战的开国皇后。“小丫头,别装了。在寿康宫,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祖母给你撑腰。”“裴令闻,就是裴令闻。”这一声,击碎了我所有的伪装。我很想哭,
但我没有哭。只是猛然间一抬头,见庭院里腊梅正盛,桃李初绽,三色分庭抗礼,
原来是春天到了。我怕伤着她们,没有拿剑,而是转头纵身一跃,折下一花枝,
在漫天缤纷的落英中,为她们舞一回剑舞。娘娘从不用俗礼拘着我,
不要我成为被规训的深闺娇女。她准我读经史,学策论;读兵书,学骑射。
除了考校功课和叮嘱我喝药的时候,她大多都像一个忘年的朋友,陪我春煎松茶,夏摘枇杷,
陪我锤丸蹴鞠,教我处世为人之道,纵横捭阖之法。这段日子充实又舒顺。
三皇子虽忙于政事,但也时不时回寿康宫,陪娘娘一同用膳。怕我不适应深宫的清寂,
有时他会从外头带些稀奇的玩意给我。若得了空,我们还能手谈一下午,
在黑白棋局上拼个胜负。那日见我赢了,笑得正欢,他温柔地对我说,“令闻,还好有你,
能陪着皇祖母,多谢。”难怪他能绝处逢生,有这样好的皇祖母,他怎么会自暴自弃。
“谢什么,我可是来跟你抢祖母的。”我毫不客气地摆摆手。我们彼此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但过了端午,宋含璋就再也没有过寿康宫。我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已经是岁末。宫里只传,
他触怒圣颜,自请罚在乾清宫前跪满一整日。能有什么能让端方持正的三皇子失控呢,
除了萧氏的旧案。07今日是萧后的忌日。十年前,同样是一个肃杀的冬日,
后自缢于景阳宫。隔日,帝就下令屠戮萧氏满门。年幼的三皇子在一夜之间,
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此后,萧家成了帝王的逆鳞。除了他,没人敢提。过了申时,
他已经跪了整整四个时辰。太后娘娘担心宋含璋的身体,派我去乾清宫前给他送些吃食,
为他披件大氅。我走在连廊上,只觉寒气刺骨,风刀割面。刚走没几步,
我就迎面碰上了刚从乾清宫出来的四皇子宋含琰。他是近来圣眷最浓,
也是性情最像当今圣上的皇子。这可不是个常客,也不是个善茬。当年萧氏灭门,
他的母族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只见他拥着银灰色大氅,下颔轻昂,
狭长的鹰眼里折射出睥睨万物的傲慢。其左右仆从皆屏息敛声,躬身低头。距离越来越近时,
我清楚地看见了他手里还闪着银光的半枚虎符。那是调动御林军的符令,
皇上连后背都赤裸裸地暴露给他了。看来朝野上下对四皇子立储的言论并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宋含璋捏了把冷汗。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冲着我来的。见了我,
他饶有兴致地投来玩味的眼神。我见躲不过去了,只得迎着头皮,
走上前去朝他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四皇子安。”他乜了眼我手里的食盒,讥讽道,
“这风雪天的,还不忘给那个弃子送食。”我倒吸一口凉气,忍住想骂人的心思,回道,
“奉太后娘娘之命。”听到我提及太后,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不过很快,他藏起情绪,
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说,“可惜了,本该是你嫁给我的。”这声音宛若游魂恶鬼,
缠得我全身发麻,这是什么鬼话,驴头不对马嘴的。“天寒地冻,四皇子怕不是冻傻了。
”可他并不恼,只是欣赏着我的表情,随后补充道,“但是没关系,你姐姐比你更漂亮。
”姐姐!裴柳?他怎么会知道裴家的事情,难道说裴远早就投了四皇子一党?我早该想到的。
一个是户部尚书,实打实的钱袋子,另一个是最得圣心的皇子,他们俩都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普济寺的事情,我能查到,手眼通天的四皇子必定也能,甚至他会比我更早知道。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裴远和四皇子的交易或许早就开始了。“好好珍惜这几年,等寿康宫那位没了,
你这朵娇艳的鲜花也就该谢了。”他丝毫不装了,撂下这句充满威胁的话就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看来独善其身是不可能了。08站在高台望去,
远处大雪倾覆,万物皆白。宋含璋孤身一人跪在长长的赤墀上,宛若一粒芥子,微弱,渺小。
我加快了脚步,小跑到他身边,为他披好狐裘大氅。“天寒地冻,别和自己的身子置气。
”不等他反应,我不容拒绝地说道。接着,我蹲在他身边整理食盒。“好,知道了。
”我没想到他会回应得这么快,停下手头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靠近地平视他。雪落在他的发间,呼出的水汽凝结在眉睫。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但背脊依旧挺拔。和我初见他时一样,像峭壁上的一棵苍松。
我怔愣了一瞬,随即继续说,“吃些东西吧。”打开食盒,
里头的杏酪羹和腊八粥都还冒着热气。“多谢,不用。”这回他又拒绝得很干脆,
连看都没看一眼。“可是我得回去复命呢,三殿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歉,
我……”他刚想道歉,却见我轻车熟路地捧起热杏仁羹,用勺舀着吃。“那我就代劳了,
这个我还挺喜欢的。”我无视了他的表情,自己吃自己的。反正吃完就行,
娘娘才不会问是谁吃完的。可我吃了许久,也不见他有个反应。
我担心他万一真的那么不争气,啪嗒一声晕倒在宫门前,又把腊八粥递给他,
“不是刚跟你说过嘛,别跟自己过不去。”“我不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只是想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当年在景阳宫,母后自缢前一日,水米未进。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叙述某件遥远的小事。听到这里,我猛地一滞,
一时不知嘴里的杏仁羹是该吐掉还是咽下。“你吃吧,母后也很爱食杏仁羹。她若看见你,
一定会很开心的。”他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捻去我鬓角的雪粒。“可她看不到了。
”宋含璋蓦地垂下头,像是陷入了某段痛苦的回忆,用几乎微弱的声音说着。“十年前,
黑水河一役,萧家鏖战数日,被杀得只剩下一个人,怎会通敌卖国?舅舅拼命杀出重围,
只带了五百轻骑回京复命,又如何成了逆党的急先锋,在自家城门前被万箭穿心?
”“外祖战死沙场,尸首被北戎鞑子的铁蹄践踏。母后一生良善,却被逼成了疯妇。
”“而我,我能做些什么?”“中宫嫡子,生来便是储君,从未有人问过我,
想不想要这浩荡天恩。可就当我背负着臣民的期许兢兢业业走过十载春秋,天命又陡然悔棋,
逼我跌落神坛,万劫不复。”飞鸟尽,良弓藏。“萧家的案子永远翻不了。
”“因为有罪的不能是圣上。”“他还有很多儿子,可我只有一个母亲。
”他的眼底氤氲起雾气,里头却并不全是悲伤,还有恨火烧烬后升腾起的烟尘。
我没有阻止他。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倍感熟悉。
我突然觉得宋含璋像是一把藏锋于鞘的匕首,平素里不显山露水。但起落开合间,生杀夺与,
毫不迟疑。我当然没有资格操纵这把匕首。但没关系,眼下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那么这把匕首就和我的簪刀一样,能暂时为我所用。火既然已经好起来了,那就再添把柴,
“殿下,方才四皇子从乾清宫出来,手里还拿了御林军的虎符。”“我猜到了。
”他哂笑一声,再没有说话。良久,他仰起头望着漫天飞雪,深墨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喃喃自语道,“倘若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会遭天谴吗?”像是在问我,
但更像是在叩问自己。看来他并不是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我拂去落在他肩头的雪,答道,
“殿下,我不是什么虔诚信女,也不信业障因果,来世轮回。”“天道不公,有何争不得?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求此生如愿以偿。”“那你呢?你会怎么看我?”听罢,
他突然回过头看向我,神情有些复杂。可我没有迟疑,迎上他的目光,正色回答。“祝殿下,
得偿所愿。”身旁,雪愈下愈大。我撑着伞和宋含璋跪在一道,颇有点风雪同舟的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