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我靠画画杀疯了》导语砚台摔碎那晚,我丈夫说我四十三岁还异想天开。
五年后,记者上门颁奖,他正拿着我的画准备当废纸卖,八块钱一斤。我看着他发抖的手,
只说了一句:"我是涂墨,不是老涂。我要画到九十岁——不是逞强,是舒服。
"1砚台摔在地上的时候,我没眨眼。那是我妈的遗物,青端,她用了四十年,
墨池里还沉着去年没洗净的宿墨。周铁砧的手劲很大,瓷片溅到我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滴进墨痕里,像一朵还没开就败的花。四十三岁还异想天开?他说,你清醒点,
老涂。老涂。他叫了我二十年。结婚时候叫素琴,生周琢时候叫孩子妈,
后来就叫老涂——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代词,一个不需要回应的称呼。
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我,是那个谁,是家里的,是应该懂事的。
血顺着手指流到手腕,我没擦。周琢从房间出来,没看地上的碎片,没看我手上的血。
她说:妈,我大学学费还差两万,你那个理财到期了吧?声音很自然,像在要一杯水。
我蹲下去捡碎片。最大那块还留着墨池的弧度,能盛住一小汪血。
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把砚台塞给我:素琴,你小时候爱画花,妈记得。我没敢接,
因为周铁砧在旁边咳嗽。现在砚台碎了,我反而接了。凌晨三点,我用脸盆接水,
在月光下用毛笔蘸水练控笔。没有墨,没有纸,只有瓷砖上的水痕,和周铁砧的鼾声。
水痕干了不留痕迹,但我记住了,鼾声最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到六点。那是我的时间。
他们看不见的时间。我把血抹在瓷砖上,画了一朵看不见的花。2周铁砧起夜,
发现客厅有光。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我听见呼吸声,迅速翻页,假装算账。
笔尖在数字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像蚕吃桑叶,像时间在啃我。他没开灯,没说话。早上,
记账本出现在餐桌上。翻开的页面是我画的穿裙子的小人......圆脑袋,细胳膊,
裙摆像朵花。旁边有他的批注,钢笔字,力透纸背:神经病。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陌生。我在他心里原来是这样的——不是一个需要对话的人,
是一个需要诊断的病例。我把记账本收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开始收集替代品:锅底灰刮进玻璃瓶,茶叶水泡出褐色,红药水稀释成粉红,
周琢不要的口红,死亡芭比粉,她说显黑,扔在垃圾桶里,我捡回来。
我在内裤夹层缝了一个布袋,存放现金。纺织厂的老姐妹教我的:男人管钱,女人管命,
命要藏好。我当时笑她 paranoid,现在懂了。我给阳台装插销,周铁砧撬掉,
换成透明玻璃门:透光好,晒衣服方便。我用报纸糊住,他只当没看见。第三天,
磨砂玻璃门出现,从外面能看见人影轮廓,像皮影戏,像我在演一个正常妻子的角色。
我改了时间表。凌晨四点,他的鼾声进入高潮,像拖拉机发动,像火车过隧道。
那是我的安全信号。我在这个声音里作画,水痕在瓷砖上,煤灰在报纸上,
茶叶水在药盒背面。五点半,我擦掉水痕,叠好报纸,把药盒扔进垃圾桶。六点,我做早饭,
他起床,一切如常。除了我的手指。长期握笔,变形的手指更弯了,第二关节突出,
像老树的节。但奇怪的是,白天的颈椎疼痛减轻了。我以前算账,脖子像灌了铅,
现在能转动了。也许是因为凌晨的专注。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在做一件不计入KPI
的事,没有绩效,没有考核,没有老涂你应该。我在报纸边角画了一朵牡丹,
然后把它折成飞机,扔进垃圾桶。3颜料盒扔出窗外的时候,我正在炒菜。周铁砧查账,
发现菜钱少了八十块。他没问,直接走进阳台,
拿起我藏了一周的12色国画颜料——钛白、赭石、花青、藤黄,
我还没舍得拆封——从三楼扔下去。砸在邻居雨棚上,砰的一声,像枪响。我关火,下楼。
盒子裂了,钛白和赭石混成脏粉色,像伤口,像淤青。我蹲在地上刮,用手指,用指甲,
把能用的刮进玻璃瓶。周琢正好回家,看着我的背影:妈,我帮你把支付密码改了。
以后我帮你买,你好好给我挣学费。帮我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帮她挣钱,帮她理财,
帮她成为一个懂事的母亲。我的需求从来不是需求,是不懂事,是添乱,
是四十三岁还异想天开。当晚,我用脏粉色画了一朵牡丹。花瓣是赭石的暗红,
花蕊是钛白的脏粉,叶子用茶叶水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发毛。
我给它取名:《八块五》那是周铁砧卖废品能得到的价钱。我把这幅画藏进床底,
和母亲的砚台碎片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收集液体:晨尿赭石+尿素=特殊肌理,
淘米水淡黄,做底色,菠菜汁翠绿,画叶子。我像个 chemist,
像个 witch,像个在厨房里炼金的女人。周铁砧的鼾声变了。以前是高高低低,
现在是持续的轰鸣。我查过资料,用周琢的旧手机,偷偷查,这叫呼吸暂停综合征,
是高血压的前兆。我没告诉他。我只是在他的鼾声里,画得更用力。像一种报复,
像一种证明,像在说:你睡你的,我活我的。我把那朵脏粉色牡丹贴在床底,
让它在黑暗中盛开。4省美协的邀请函到的时候,我正在晾衣服。
老姐妹金镯子发了我的朋友圈,一张煤灰牡丹的照片,配字我们姐妹有才女,
意外被省美协看到。信封是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像奖状,像血,像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
周琢来取代管的生活费,顺手拆了邮件。她扫了一眼,撕碎,扔进垃圾桶。妈,
这种野鸡展览专门骗老年人钱,参展费多少?我帮你省了。我的手还湿着,滴着水。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像看着自己的尸体。像看着二十年来每一次我帮你省了。
我的时间,我的钱,我的可能性,都被帮进了垃圾桶。然后我蹲下去,捡出来,
用浆糊粘好。手指发抖,浆糊涂多了,纸发皱,但字还能看清:涂墨女士,
您的作品《煤灰牡丹》入围『新人新作展』,请于7月15日前寄送原作。
我第一次大声说话,声音发抖:这是我的。周琢愣住。然后冷笑,
那种笑我很熟悉——周铁砧式的笑,从上往下的笑,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的笑。你的?
你的什么?你的老年痴呆确诊书?我没再说话。但我记住了这种感觉,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血腥味,带着五年来的煤灰和茶叶水。不好听,不优雅,
但是我的。当晚,我开始重画。《盛年牡丹》,四尺三开,用我藏了五年的宣纸,一张一张,
从菜钱里抠出来的。没有颜料,用锅底灰画枝干,用口红画花瓣,用尿液调赭石画花蕊。
周铁砧的鼾声在四点准时响起。我握着笔,手不抖了。我在画背面写下日期,
和一句脏话:去你的。5画藏在床底,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周铁砧大扫除时发现,
当废品卖给收破烂的老张,八块钱一斤,共得四块五。我追出去三条街,
废品站的大门正在关闭,压缩机轰鸣,像巨兽的胃。我冲进去。画已经变成一坨纸浆,
但花蕊还在,机器压不碎花蕊,因为花蕊是我用指甲刻出来的,有凹凸,有筋骨。
我从纸浆里扒出残片,牡丹的花蕊像只眼睛,看着我。当晚,我用这些碎片贴在硬纸板上,
作为新画的基底。周铁砧断了我的水,我就用尿液稀释颜料。气味不好闻,
但附着力出奇地好,像琥珀,像时间的封印。我给这幅画取名:《还魂》。截稿前三天,
画完成了。我用旧报纸包好,去邮局寄快递。路上遇到柳腰腰,老姐妹团的领舞,
周铁砧的初恋,我的闺蜜。素琴,这是去哪儿啊?她的腰确实细,
六十岁了还像柳条。寄东西。什么好东西?废纸。她笑,
眼角的皱纹像扇面展开:建国当年追我可浪漫了,写情书,送花。你俩……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