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公司的技术核心,我每天工作18小时,却被老板指责“毫无价值”。
直到我递上辞职信,他笑着批准:“离了你,公司转得更快。”三个月后,全球系统崩溃,
他深夜疯狂敲响我的门。我靠在门边,晃了晃手中天价服务合同:“老板,
先结清上次的维修费。”“三亿八千万,现金还是刷卡?
”第一章 价值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的时候,窗外天际线正泛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不是破晓的生机,是熬夜熬到尽头、连霓虹都疲倦了的颜色。我松开鼠标,
后靠在人体工学椅并不舒适的椅背上,脖颈和肩胛骨传来一阵密集的、针刺般的酸胀。
又结束了。连续十八个小时,不,算上昨天最后的收尾,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了。
眼球干涩得像是磨砂玻璃,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办公桌上,三个空掉的咖啡罐歪倒着,
像阵亡的士兵,旁边是半盒凉透了的、油脂凝成白色斑块的披萨。
“星河”系统最后一次全压力测试,完成。屏幕上,绿色的进度条终于爬满了终点,
密密麻麻的日志数据瀑布般滚过,一切指标正常,完美得近乎虚假。
这套撑起公司未来三年野心的核心架构,此刻就安静地蛰伏在服务器阵列里,
等待下周一的正式上线。它价值多少?市场部画的饼是百亿级蓝海。我只知道,
它吸干了我过去两百多个日夜的每一分精力。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该走了。回去洗个澡,也许能赶在天完全亮之前,
瘫在床上失去几小时意识。刚站起身,隔间的磨砂玻璃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凌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是王总。王志飞。我的老板。他没穿外套,
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领带扯松了,脸上泛着酒意的油光和一种亢奋的潮红,
看样子是刚从某个“重要”饭局回来,或者转去了下一个“必要”的应酬场。
他扫了一眼我桌上的一片狼藉,鼻翼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林深,还没走?”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正好,‘星河’的宣传片初样出来了,市场部那帮废物做得一塌糊涂,核心亮点全没突出。
你,”他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我的屏幕,“加个班,
把技术实现的炫酷部分剪几个片段进去,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新版本。”明天一早。
今天是周六。或者说,刚刚过去的是周五的夜。我沉默了两秒,
胃里那块冰冷的披萨似乎突然变得沉重且灼人。“王总,‘星河’的最终测试刚跑完,
我需要……”“测试完了不就没事了?”王志飞打断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找点事做。公司不养闲人。”他的目光扫过我,
扫过我这间堆满技术书籍、架构图和各种测试设备的逼仄隔间,
仿佛在评估一堆尚有剩余价值的零件。“别觉得搞定了‘星河’就有什么了不起,
这公司离了谁都能转,关键是找对位置,创造价值。”价值。这个词他最近常挂在嘴边。
在否定我的加班费申请时,在砍掉我团队的绩效奖金时,
在把他的某个远房亲戚塞进项目组指手画脚时。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提起这个词,
然后把它变成一柄钝刀子,慢慢地磨。我看着他油光发亮的脸,
合了酒意、自得和对某种东西或许就是我这份“清高”的技术人员脾气不屑一顾的神情。
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在极致的疲惫中迅速冷却下来,沉积到四肢百骸,
变成某种沉重而坚实的东西。“王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干涩的喉咙摩擦出沙沙的杂音,“从‘星河’立项到现在,我平均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以上。
核心算法是我推倒重来了七遍的,架构漏洞是我连续熬了四个通宵补上的,
上周服务器集群差点崩盘,是我在机房住了三天三夜救回来的。这些,算价值吗?
”王志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那点酒意让他的表情更加夸张和不受控制。
“林深,你这个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工作,谁不辛苦?公司给你发工资,给你平台,
是让你来创造效益的,不是让你来算自己加了多少班的!没有公司这个平台,你这些技术,
屁都不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刻薄。屁都不是。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争吵没有意义,在他那套逻辑里,我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坐标。
我弯腰,从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
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我把它打开,捋平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递了过去,
放在桌面上那一堆咖啡罐和冷披萨之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仪式感。纸张最上方,
是加粗的黑体字:辞职报告。王志飞的目光落在纸上,怔了一下,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
随即,他脸上的肌肉跳动起来,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被轻微地冒犯了。他看看报告,
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讥诮。“辞职?”他嗤笑一声,
伸手拿起那份报告,仿佛拈着什么脏东西,“林深,你吓唬谁呢?
就因为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离了你,公司就转不动了?我告诉你,‘星河’上线,
公司前途无量!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这点技术,在别处还能不能卖上这个价?
”我看着他。很仔细地看着他眉梢眼角的每一丝纹路,看着他那张被酒色和自大浸润的脸。
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不舍或者愤怒,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我想清楚了。”我说。声音依旧平静。“好!好!有骨气!”王志飞连连点头,
脸上的讥诮变成了某种快意,好像我的离开正中他下怀,
证明了他“公司离了谁都行”的理论。他抓起桌上一支不知谁留下的签字笔,唰唰唰,
在辞职报告“部门负责人意见”栏,签下了他龙飞凤舞的名字。“批准!”他把笔一扔,
纸张飘回我面前,“去财务结清工资,今天之内办好交接!”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又停住,
侧过半边脸,补充了一句,语气是胜利者的“善意”提醒:“林深,记住,
是你自己选择离开的。以后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也别想着回来。我王志飞的公司,不缺人,
更不缺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玻璃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余音嗡嗡作响。我站在原地,
听着那回声慢慢消散在布满电缆和机器低鸣的空气里。然后,我慢慢坐下,开始收拾东西。
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几本常翻的技术书,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漆都磨掉了的保温杯,
一副备用眼镜,还有一些私人的小物件。我把它们一样样放进一个半旧的纸箱。
至于电脑里的代码、文档、无数个深夜的调试记录……那些都不再属于我了。
它们属于“星河”,属于王志飞口中那个“前途无量”的公司。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星河”的后台管理界面还亮着,幽蓝的光映着我的脸,毫无生气。我移动鼠标,
光标悬停在“彻底注销管理员权限”的红色按钮上。停顿了大约三秒。点击。
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确认框:“此操作不可逆。
确认注销最高权限账户‘LinS_Admin’?”我按下了确认。界面闪烁了一下,
随即跳转到普通的登录页。
那个代表着我在这个庞大系统中至高权限、凝聚了我无数心血的身份标识,
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我关掉显示器,屏幕暗下去,
映出我模糊而疲惫的轮廓。抱起纸箱,走出隔间。凌晨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只有指示灯在服务器机柜上无声地明灭,像一群窥视的眼睛。我穿过一排排工位,走向大门。
感应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外面是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没有回头。
纸箱不重,但抱着它走到楼下时,手臂还是有些发酸。我把箱子放在路边花坛的水泥沿上,
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我抬起头。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高耸入云,
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冰冷而辉煌。我所在的楼层,还零星亮着几盏灯,其中之一,
曾是我那间小小的隔间。很快,那里会有新的“价值创造者”入驻,在同样的位置上,
为王志飞的下一个“百亿蓝图”敲打键盘。车子来了,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
司机帮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师傅,去枫林苑。
”车子驶入清晨稀薄的车流。我靠在并不舒适的后座椅背上,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结束了。
也好。第二章 余烬枫林苑是这座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旧,隔音差,胜在租金便宜,
离我原先那家“前途无量”的公司足够远。远到足以隔开过去的烟尘,
也远到让通勤变成一种折磨——当然,现在这不再是问题了。我把纸箱搬上六楼,打开房门。
一股独居男性房间特有的、混合着灰尘、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涌了出来。没开灯,
晨曦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凌乱的桌面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我把纸箱放在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搬家纸箱旁边,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灰蘑菇,
记录着我仓促逃离上一个“战场”的狼狈。没有时间感伤,甚至没有力气感伤。
极度的疲惫像潮水,终于漫过了紧绷的神经堤坝。我把自己扔进那张弹簧有些塌陷的沙发里,
连鞋都没脱,几乎在陷进去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漆黑的泥潭。没有梦。
只有一片虚无的、沉重的黑。不知道睡了多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电话,
是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是得了癫痫。我挣扎着从沙发深处拔出仿佛锈住的胳膊,摸到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上面堆满了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图标。大部分来自一个叫“老K”的人。
我的前同事,也是极少数在我离开时,偷偷发了句“保重”的朋友。我点开他的聊天窗口,
最新几条信息是:“我靠!林哥,你走了才三天,‘星河’出事了!
”发送时间:昨晚23:47“不是小问题!线上预发布环境数据紊乱,测试组全疯了!
00:15“王胖子他对王志飞的“爱称”把现在的技术负责人老周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拍坏了一个键盘!”01:30“他们好像……搞不定。
核心交易链路下午开始报错,现在部分服务已经不可用了。
”03:08“王胖子好像急眼了,在到处打听你的联系方式……”05:20,
也就是一个小时前最后一条:“林哥,你看到回个话。王胖子那人你知道,要是真找上你,
你心里有个谱。”我一条条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胃部隐约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退出聊天窗口,扫了一眼未接来电,好几个陌生号码,
本地的,还有一个是王志飞的秘书小陈的。果然。我扯了扯嘴角,
想做出一个类似冷笑的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意料之中,不是吗?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星河”那套系统,是我一手搭建的,
从底层架构到顶层的应用逻辑,每一行代码都浸透了我的习惯和思维。
它就像一匹认主的烈马,外人看着光鲜,贸然骑上去,不被甩下来才是怪事。尤其是,
接手的“老周”,那位王总的远房亲戚,我记得他最擅长的似乎是PPT和向上管理。
我没有回复老K,也没有理会那些未接来电。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起身,活动了一下睡得浑身酸痛的筋骨,走到窗边,刷一下拉开了窗帘。
午后过分灿烂的阳光猛地扑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头正在下棋,
老太太带着小孩晒太阳,生活嘈杂而平凡,
和我刚刚脱身的那个高效、冰冷、充满“价值”评判的世界,隔着遥远的距离。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然后转身,
开始收拾这个乱得像狗窝一样的“新家”。清理垃圾,擦洗积灰,把书籍和杂物归类,
将那些未拆封的纸箱一个个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书、工具、一些电子配件——拿出来,摆放好。
这个过程机械而枯燥,却奇异地让我感到平静。像是在清理一段过去,
也是在确认一种新的、只对自己负责的秩序。忙活到傍晚,房间终于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我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坐在刚刚擦干净的餐桌边,慢慢地吃完。
食物温热地落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手机屏幕又亮了几次,我瞥了一眼,
依旧是那些号码。索性关了机。接下来的日子,短暂而平静。
我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受伤野兽,蜷缩起来,舔舐皮毛下那些看不见的伤口。睡觉,吃饭,
漫无目的地看一些以前没时间看的电影和书,偶尔在小区里散步,
看夕阳把老旧的楼房染成暖金色。我没有急着找工作,银行卡里的余额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这段空白,
来清空脑子里积压了太久的、属于“星河”、属于王志飞的毒素。直到第三天下午,
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打了进来。我看了几秒,接了。“喂,请问是林深先生吗?
”一个客气而略显急促的女声。“我是。”“您好,林先生,这里是‘创云科技’人事部。
我们在技术社区看到了您之前关于分布式系统架构的一些分享,非常精彩!
我们公司目前正在招聘首席架构师,方向与您的经验非常匹配,
不知您最近是否在看新的机会?我们非常期待能与您聊聊!”创云科技,业内知名,
规模和技术实力都比王志飞那个公司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我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技术圈不大,真正扎实的东西,总会被人看到,哪怕你刻意低调。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总是输棋的老头正懊恼地拍着大腿,对面赢棋的老头笑得一脸褶子。阳光很好。
“可以,”我说,“时间地点你们定。”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太好了!林先生,
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方便吗?地点在我们公司总部,具体地址和面试官信息我稍后发您邮箱。
”“好。”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片冰冷的灰烬里,
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火星,闪了一下。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离开那个泥潭,是对的。确认自己这把刀,锈蚀的或许只是表面,内里的钢火,
还在。我打开电脑,久违地登录了那个技术社区。果然,私信和关注多了不少。
我忽略了那些嘈杂的声音,点开几个收藏已久的高质量技术讨论帖,慢慢地看了起来。
键盘就在手边,冰冷的触感熟悉又陌生。我没有敲下一行代码,
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逻辑、缜密的思辨、对效率和优雅的极致追求。这才是我的世界。
第三章 暗涌创云科技的面试,出乎意料地顺利。面试官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技术副总,
姓秦,眼神锐利,言语简洁,没有废话,问题直接切中要害。
从“星河”系统应对高并发的底层设计逻辑,到某个特定场景下数据库选型的取舍,
再到对未来三年技术风口的预判。我们聊了整整两个小时,更像是同行间的深度技术探讨,
而非单方面的拷问。结束时,秦总亲自送我出门,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足。“林先生,
你的技术深度和视野,远超我们这个岗位的要求。说实话,我很好奇,
你为什么会离开上一家公司?当然,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我沉默了一下,
选择了一个最中性也最真实的说法:“理念不合。”秦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说:“创云需要能引领方向的人,而不仅仅是执行者。待遇方面你不用担心,
我们会给出绝对的诚意。希望很快能与你共事。”走出那座气派的玻璃幕墙大厦,
午后阳光正烈,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种被人认可、被郑重对待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缓慢地渗入被冰封了许久的四肢百骸。
手机震动了,是秦总秘书发来的短信,除了常规的面试感谢,
还附上了一份初步的薪资待遇方案。我扫了一眼数字,比王志飞那里,高出了不止一倍。
更重要的是,里面明确列出了技术决策权、项目主导权和充足的资源支持。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谢谢。”没有立刻回复是否接受。我需要一点时间,不是犹豫,
而是让这种“正常”的感觉沉淀一下。回到枫林苑,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房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却不再让我感到压抑,
反而有种踏实的归属感。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些自己的技术笔记和项目思路,
为可能的新开始做准备。平静只持续到了晚上。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个有点眼熟的本地号码。我皱了皱眉,接了。“林深!谢天谢地,你总算接电话了!
” 声音是王志飞的秘书,小陈。往常总是甜得发腻、带着职业化殷勤的声线,
此刻只剩下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秘书。”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林深,
王总……王总想跟你通话,非常紧急!” 她语速很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是关于‘星河’系统,它……它出了很大的问题,现在只有你能……”“陈秘书,
”我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我已经离职了。‘星河’系统的问题,
应该由公司现有的技术团队负责。我无权,也无责过问。”“可是林深!现在情况真的很糟,
已经影响到线上核心业务了,王总他……”“抱歉。”我没等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世界清静了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了。不是按门铃,
是直接用手掌拍打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老旧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粗暴,
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林深!林深!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王志飞的声音。
失去了在办公室里的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只剩下一片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急怒。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屏幕上刚刚打出的一行关于新架构的思考,光标在句末静静闪烁。
敲门声更重了,还夹杂着用脚踢门的闷响。“林深!你他妈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躲着有用吗?公司养你那么久,出了事你就当缩头乌龟?!”养我那么久。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刺了一下耳膜。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
看到了外面的景象。王志飞的样子,几乎让我没立刻认出来。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原本总是熨烫平整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斜,
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开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的棉T恤。他喘着粗气,
一只手还在用力拍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他制造的噪音亮着,
把他脸上那种混合了愤怒、恐慌和走投无路的绝望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哪里还有半点三天前签我辞职报告时,那种挥斥方遒、不屑一顾的“老板”模样。我没开门,
也没出声。他拍了一会儿,似乎耗尽了力气,或者意识到这样毫无作用,拍门声停了下来。
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困兽般的低吼还在门外持续。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扭曲腔调,试图找回一点冷静和……体面?“林深,
我们……我们谈谈。‘星河’系统出了点……技术故障,需要你回来看看。之前的离职,
可能有些误会……薪资待遇,好商量。”误会。好商量。我几乎要笑出声。
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散去。原来,
只有当他的“百亿蓝图”面临崩盘,当他用惯了的、以为可以随意替换的“零件”真的罢工,
他才能稍微低下头,用上“误会”和“商量”这样的词。我依然沉默。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以及门外他越来越焦躁的踱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他似乎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或者说,最后一点伪装。声音陡然拔高,
再次变得尖利而充满威胁:“林深!你别给脸不要脸!‘星河’要是真垮了,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这套系统是你一手搞的,要是出了大篓子,业内谁还敢用你?
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你现在开门,我们好好说,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只要你把系统恢复,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否则……”否则?否则怎样?在业内封杀我?
用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网?还是去法院告我,说我在系统里留了后门?
我静静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威胁,像是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剧。耐心终于耗尽。不是他的,
是我的。我猛地抬手,拧开了门锁。门开了。
楼道里浑浊的空气和声控灯惨白的光一起涌了进来。王志飞站在门外,
因为门突然打开而愣了一下,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怒气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他的眼睛因为急切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丝,死死地盯着我,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那眼神深处,除了急切,依旧潜藏着居高临下和习惯于发号施令的底色,
哪怕此刻他狼狈不堪。我站在门内,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逆着光,他可能看不太清我的表情。
我只是靠在门框上,手臂随意地环抱在胸前,挡住了他试图往里窥探的视线。四目相对。
门里门外,像是两个隔绝的世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紧绷:“林深,
你总算……”“王总,”我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
在这空旷的楼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私人时间,不接待访客。有事,
请先联系我的助理预约。”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助理?预约?林深,你少跟我来这套!
‘星河’现在……”“‘星河’系统与我无关。”我再次打断,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离职时,已完成全部交接,并按规定注销了所有权限。白纸黑字,有您亲笔签字。所以,
它现在是好是坏,是运行顺畅还是彻底崩盘,都是贵公司内部事务。
”“你……”王志飞的脸涨红了,是那种气血上涌、又急又怒的红,“那是你故意留了手尾!
除了你,没人能搞明白那套东西!林深,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要是因为这个损失惨重,
你也别想好过!”“赌气?”我微微偏了下头,像是认真思考这个词,“王总,
您可能误会了。我只是一个失业的前员工,在家待业,等待新的工作机会。
至于贵公司的系统问题……”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那里还紧紧攥着那部仿佛救命稻草的手机。“如果确实需要外部技术支持,
我个人目前提供有限的、按次计费的紧急救援咨询服务。不过,咨询费用比较高,
需要预付款。而且,我不处理任何与我在职期间工作成果相关的‘历史遗留问题’,
只针对‘新出现’的、贵公司现有技术团队‘完全无法独立解决’的‘纯粹技术难点’,
提供解决方案建议。”我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用上了他最熟悉的、合同条款般的、冰冷而严谨的措辞。王志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想威胁,但最终,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他听懂了。听懂了每一个字的含义,
听懂了那些加重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词语背后,是我毫不留情的划清界限和明码标价。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暴怒、被羞辱的难堪,以及最深处的、无法掩盖的恐慌。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知道“星河”现在的情况有多糟,
知道他那些酒囊饭袋的“自己人”根本无能为力,知道每拖延一分钟,
公司的损失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而他面前这个他曾经认为可以随意拿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技术呆子”,
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但必须付出昂贵代价的浮木。
那种认知带来的巨大落差和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击垮。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一片昏暗。
几秒后,感应到声音,灯又惨淡地亮起。王志飞还站在那里,
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我保持着靠在门框上的姿势,
没有催促,也没有关门。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消化这个现实,等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在这里无能狂怒,用他早已破产的“老板权威”来压我?还是,
低下他那颗“高贵”的头颅,来谈这场他绝对不想谈的“生意”?时间,
在昏暗的楼道和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
都仿佛能听到金钱蒸发、大厦将倾的细微碎裂声。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极其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多少钱?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收费标准,
根据问题紧急程度、预估解决耗时和对贵公司业务的影响规模,动态评估。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在上面随意划动了几下,
像是在查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不过,
鉴于王总您亲自上门,又是前雇主,我可以给您一个‘友情’提示。”我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他死死盯着我的视线,
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上次彻底排查并修复‘星河’底层架构的一个隐性风险点,
类似现在这种全面性故障的潜在诱因,我用了大约四周,每天工作十六到二十小时。
按照我目前咨询服务的市场时薪折算,
加上紧急响应溢价和结果保证附加费……”我稍微停顿了一下,
看着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预感到某个天文数字而骤然收缩。然后,
我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任何中小公司老板心脏骤停的数字。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王志飞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失控的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志飞的呼吸声,粗重、断续,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在狭小昏暗的楼道里回荡,一下,
又一下,重重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钻进人的耳膜。他死死地瞪着我,
眼白上的红血丝像是要爆裂开来,
脸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的、冰水浇头般的恐慌而剧烈抽搐着。
那只没拿手机的手,五指张开又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背上青筋虬结,
像几条濒死的蚯蚓。“多……多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音,“你再说一遍?
”我稍稍调整了一下倚靠门框的姿势,让自己更放松一些,
目光平淡地掠过他因为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而扭曲的脸。“基础服务费,八千万。
这是针对单一重大技术难题的起步价。” 我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稳定,
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鉴于‘星河’系统目前表现出的可能是全局性、复合型故障,
且已对贵公司核心业务造成实际影响,根据影响评估模型,费用需要上浮。此外,紧急响应,
深夜上门,以及可能需要的连续高强度工作,都需要计算相应的溢价。”我稍作停顿,
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大颗汗珠,正沿着太阳穴滑落,没入凌乱的鬓角。“综合下来,
” 我报出了最终的数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初步预估,三亿八千万。人民币。
这是不含税的咨询与服务费用。
”“三亿……八……千万……” 王志飞像是被这个数字扼住了咽喉,
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极其艰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灵魂都被这个数字震出了窍。随即,
那股被压制的暴怒和无法接受现实的癫狂猛地冲了上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几乎要撞到我的身上,浓重的、混合着汗味和烟酒气的喘息喷在我的脸上。“林深!
你他妈疯了?!抢劫吗?!三亿八千万?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你那个破系统,
整个‘星河’项目前期投入都没这么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楼道里炸开,
“你这是趁火打劫!是敲诈!是犯罪!信不信我立刻报警抓你?!”“报警?
” 我微微扬了下眉梢,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选择,“可以。王总,
需要我帮你拨110吗?或者,您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我‘敲诈勒索’。
”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着的手机上,“不过,在警方或者法官介入之前,
您可能需要先向他们解释清楚几个问题。”我往前稍稍倾身,
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第一,我是否在离职时,
已明确告知并书面确认,完成了所有技术文档、权限的交接,且系统在我离开时运行正常。
相关文件,您签过字。”“第二,在我离职后,贵公司技术团队,
尤其是您亲自任命的负责人,
对‘星河’系统进行了哪些‘优化’、‘升级’或‘维护’操作?操作日志是否完备?
”“第三,您如何向司法部门证明,当前系统的故障,
与我——一个早已注销所有权限、与贵公司无任何法律关联的前员工——有直接因果关系?
而不是贵公司自身技术管理混乱、操作失误导致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 我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进他混乱的思维里,
“从系统出现异常征兆,到全面故障爆发,再到您深夜站在我的门前,
这中间过去了多少个小时?每拖延一小时,贵公司的实际经济损失是多少?股价波动是多少?
客户流失和商誉损失,又该如何估算?”“等警方立案、调查、取证,走完所有流程,
或者等法院排期、开庭、审理、判决……王总,” 我直起身,重新拉开一点距离,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惋惜,“到那个时候,‘创飞科技’……还在吗?
”“创飞科技”四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砸垮了王志飞勉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堤防。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垮塌下去,脸上的暴怒和威胁像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恐慌和绝望。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冰冷、残酷、无可辩驳的事实。报警?起诉?那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每分每秒,
“星河”都在崩溃,数据在错乱,交易在失败,客户投诉像雪片一样堆积,
董事会的问责电话可能下一秒就会响起。他那看似坚固的“商业帝国”,
正建立在由我搭建、却已被他和他的人弄得千疮百孔的技术地基上,此刻地基正在疯狂塌陷,
报警?那不过是给自己提前敲响丧钟。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手机“啪”一声掉在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蛛网般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下蔓延开。声控灯,又一次灭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的、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佝偻僵立的轮廓,
像一尊风化中的石像。几秒后,或许是感应到了他粗重依旧的呼吸,灯又幽幽地亮起。
惨白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绝望更加清晰,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点。我静静地等着。
给他时间,让他彻底消化这个境地。让他明白,此刻站在这里的,
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颐指气使的下属林深,
而是一个他必须平等对待、甚至需要仰视的“救援者”。价码已经开出来了,接不接受,
是他的事。时间,在无声的压迫中缓慢爬行。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凌迟。终于,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愤怒、威胁或者老板的傲慢,
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混杂着屈辱、哀求和不甘的复杂情绪。“……能不能……少点?
”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公司现在……现金流很紧张……三亿八千万,
真的……拿不出来……”“王总,” 我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这不是菜市场买菜。我的报价,基于问题本身的复杂性、解决的急迫性,
以及我需要投入的时间精力和技术价值。如果您觉得无法接受,
可以尝试联系其他技术团队或服务商。我相信,以创飞科技的规模和‘星河’系统的重要性,
业内一定有很多专家愿意接手。”我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他们也需要时间熟悉系统,
评估问题。而且,未必比我更了解‘星河’的……‘脾性’。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出的价码,
未必会比我的‘友情价’更‘友好’。”“友情价”三个字,像一根细针,
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幻想。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
我说的是实情。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有能力处理这种级别系统崩溃的顶尖高手凤毛麟角,
而这些人,哪一个的开价会低?更重要的是,时间!他根本等不起任何人去“熟悉系统”!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低下头,看着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
那破碎的映象仿佛就是他此刻事业的写照。他肩膀耸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然后,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
“林深……林工!” 他换了一个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承认!我眼光短浅,我……我亏待了你!
你看在……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当初把你招进公司的份上……拉公司一把!
拉我一把!价钱……价钱我们好商量,先解决问题,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他弯下了腰,那个总是在人前挺得笔直、象征“老板权威”的脊梁,
此刻弯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充满了屈辱和恳求的弧度。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砸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再次熄灭。
黑暗笼罩。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平稳的呼吸。黑暗中,我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没有快意,没有报复得逞的兴奋,只有一片冰冷的、早已料定的了然。
当一个人习惯用“价值”和“平台”来衡量他人时,最终也会被同样的标尺,
衡量得鲜血淋漓。我没有立刻回答。让这黑暗,让这寂静,让这弯腰的屈辱姿态,
再多持续一会儿。让他好好品味,这杯由他自己亲手酿造的、名为“绝境”的苦酒。
几秒钟后,我伸出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轻响。头顶的老旧白炽灯亮了,
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驱散了楼道的黑暗,也照亮了王志飞依旧弯着腰、微微颤抖的身影。
我看着他因汗水而紧贴在后颈的衬衫领子,缓缓开口,声音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
显得清晰而平静:“王总,求,解决不了问题。”“钱,可以。”“三亿八千万。
预付款百分之五十,到账后,我开始工作。”“至于怎么支付,现金,还是刷卡,
”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脚边那部屏幕碎裂、却可能连接着他整个商业世界的手机上,
“那是您需要考虑的事情。”“我的时间很宝贵。给您三分钟考虑。”“三分钟后,
如果您没有明确的、带有预付款支付凭证的答复……”我后退一步,手扶在了门框上,
做出了准备关门的姿态。“那么,今晚的咨询到此结束。”“祝您和创飞科技,好运。
”说完,我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不值什么钱、但走时精准的电子表。计时开始。
昏黄的白炽灯光,像一层浑浊的油,淋在王志飞弯折的脊背上。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瞬间凝固的、充满耻辱感的雕像。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胛骨,
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证明他还“活着”。汗珠,大颗大颗,
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沿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滚落,
砸在积满灰尘、印着杂乱鞋印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垂在身侧的手,
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背上的血管蚯蚓般暴起,
皮肤下的血液似乎都因极致的屈辱和压力而凝固了。三分钟。我在心里默默读秒。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楼下老头下棋争执的模糊声音,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楼道特有的霉味,
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汗味和失败者特有的酸败气息。一百秒。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寒冷,是某种情绪到达临界点后的生理性崩溃。
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拉风箱般的抽气。一百五十秒。他终于动了。
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一点一点,试图挺直那弯折的脊梁。
骨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他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惨白如纸,
眼眶通红,眼白里蛛网般的血丝更加狰狞,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精明、算计和居高临下神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绝望,
以及一种被彻底打碎所有尊严后的木然。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冷酷的、无法理解的审判者。“我……”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
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的是一把粗糙的沙砾。
“我……答应。”两个字,耗光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话音落下,
他整个人又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仿佛那根无形的、支撑着他的“老板”脊柱,
已经被刚才那句话彻底抽走了。“条件?” 我语气不变,平静地追问。
没有因为他此刻的狼狈而有丝毫松动。生意就是生意,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救命生意,
条款必须清晰。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眼神聚焦了一瞬,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更冰冷、更现实的东西沉淀了下来。
“……预付款……百分之五十。” 他机械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到账后……你开始工作。”“对。” 我点头,然后补充,语气斩钉截铁,
不留任何回旋余地,“全权授权。我接手期间,‘星河’系统所有权限对我无条件开放。
任何人,包括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任何操作和决策。
我需要看到最高权限账户的恢复指令,
以及你本人签字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独家紧急技术救援授权书。在我解决问题之前,
创飞科技所有与‘星河’相关的技术团队,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令,违者,
视为贵方单方面违约,已付款项不退,且我保留追索因此造成额外损失的权利。”每说一条,
王志飞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在剥夺他作为老板的控制权,
将他的身家性命彻底系于我手。但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试图争辩。因为他知道,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冷漠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好。”“问题解决标准。
” 我继续,语速平稳,“以系统核心功能全部恢复,线上业务平稳运行二十四小时,
且通过我认可的压力测试为准。达到此标准,视为服务完成,
贵方需在二十四小时内支付剩余尾款。”“……好。”“支付方式。对公账户,
或我指定的个人账户。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分期、抵扣或实物抵押。一次性,全额,
可验证的现金转账。”“……好。” 他已经只会说这一个字了,声音干涩麻木。
“违约条款。” 我看着他灰败的眼睛,“若贵方未按约定支付任何一期款项,
或违反授权约定干涉我工作,我有权立即中止服务,且已收取费用不退。同时,
因此造成的系统进一步损害、数据丢失、业务中断等一切损失,由贵方全权承担。
贵方需放弃对我的一切追索权利,并额外赔偿我……三倍于合同总金额的违约金。
”“三……三倍?” 王志飞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那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又闪过一丝本能的、对数字的恐惧和抗拒。“对,三倍。
” 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这是对等约束,王总。我需要确保,
在我把您和创飞从悬崖边拉回来的过程中,您和您的人,不会在背后做任何小动作。比如,
试图记录我的操作留作‘把柄’,或者,在问题解决后,以任何理由拖延甚至拒付尾款。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三倍的违约金,加上天价服务费,
那将是一个足以让他彻底破产、永世不得翻身的数字。这是一条绝路,签下它,
就等于把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而绳子的另一头,就攥在我的手里。可他有选择吗?
楼下的争执声不知何时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艰难的呼吸,
和我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心跳。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
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认命。“……好。” 他闭上了眼睛,
仿佛不堪重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口说无凭。” 我后退一步,
侧身从门后的简易鞋柜上,拿起一个早就放在那里的、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空白的A4纸,和一支普通的签字笔。我抽出纸笔,递到他面前。“现在,
起草一份简略的意向协议,把刚才谈妥的核心条款写下来。你,我,双方签字。
作为后续正式合同的基础,以及我今晚开始工作的前提。”王志飞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
像是看着毒蛇。他颤抖着手,接了过去。笔在他指间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弯下腰,
以墙壁为依托,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书写。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缓慢、扭曲,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汗珠不断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我在一旁静静等着,看着他写下“甲方:创飞科技有限公司王志飞”,“乙方:林深”,
写下“紧急技术救援服务”,“服务费总额:人民币叁亿捌仟万元整”,
写下“预付款百分之五十”,
写下“全权授权”、“无条件服从”、“违约赔偿叁倍”……那些冰冷的条款,
经由他颤抖的手,变成了对他自己命运的判决书。终于写完。他停住笔,
看着那几行决定了他和公司生死的字迹,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恨,有怕,有哀求,有绝望,最后都沉淀为一片空洞的麻木。“笔。
” 他说,声音嘶哑。我把笔递还给他。他接过,在那份简陋到极致的“意向协议”下方,
甲方签章处,用力地、几乎要戳破纸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王志飞。三个字,
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戾。然后,他把纸笔递还给我。我接过来,
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无误,字迹虽然扭曲,但关键信息清晰。我在乙方签章处,
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深。笔迹平稳有力,与他的形成了鲜明对比。“好了。
” 我把属于他的那一份递还给他,“现在,支付预付款。百分之五十,一亿九千万。到账,
我跟你走。”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屏幕已经花了,
但似乎还能勉强操作。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艰难地点按着,
拨打了一个号码。电话似乎很快接通了。他走到楼道更远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但我还是能听到一些断续的、急促的词语片段。“……是我!别问那么多!立刻!马上!
从公司账上,不,从我私人账户,从所有能动的账户里,凑!给我凑齐一亿九千万!现金?
你疯了?!转账!对,立刻转到这个账户……”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是我刚刚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他的、一个境外银行的匿名账户号码。“……我不管!抵押!
贷款!去找刘总,找李董,就说我王志飞借的!高息!用我股权质押!……对,立刻!马上!
五分钟!不,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到账信息!否则……否则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急促命令,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低吼,
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被吓到了,连连应声。挂了电话,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也顾不上地上的灰尘。
他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我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靠在门框上,
拿出自己的手机,安静地等待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啜泣声,
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大约五分钟后。他埋在膝盖间的手机,
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消息提示的震动。他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了一样,
迅速抓起手机,用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手指,慌乱地解锁,查看。只看了一眼,
他整个身体骤然僵硬,然后猛地松懈下来,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抬起头,
脸上泪痕和汗水泥泞一片,眼神空洞地望向我,嘴唇哆嗦着,
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到……到了……”我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也适时地跳出了一条通知,来自那个隐秘的银行应用。简洁的提示,
告知有一笔巨额资金,刚刚汇入。数字后面那一长串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亿九千万。预付款。到账了。我平静地关掉了通知,将手机收回口袋。然后,
看向瘫坐在墙角、如同烂泥一般的王志飞。“走吧,王总。” 我直起身,
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笔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数字,不过是一串无关紧要的代码,
“带路,去公司。”“你的‘星河’,该修了。”他茫然地看着我,
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财务失血的剧痛中回过神来。过了好几秒,
他才像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脱力而踉跄了一下,
险些再次摔倒。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却把灰尘和泪水抹得更加狼狈。他没有再看我,或者说,不敢再看我。只是低着头,
像个彻底丧失了所有精气神的、苍老了二十岁的失败者,转过身,脚步虚浮地,
朝着楼梯口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看着他原本挺直的背影,
此刻佝偻得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将我们一前一后两个沉默的影子,
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冷空气猛地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