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年遭敌国侵犯,城池接连沦陷,军户家只剩女眷,农户家再无男丁。李校尉镇守的此城,
是燕云最后一道防线。城墙虽巍峨高大,守御之人却寥寥无几。他沿垛口缓步而行,
每走数步,方能见一名守军。十三四岁的少年兵,甲胄在身上晃荡,手中长弓比他身形还高,
指尖被弓弦勒出道道血痕;城角蜷缩着几名军户遗孀,手握锈迹斑斑的短刀,
眼神比刀锋更空洞 —— 去年冬日,她们的男人,都殒命在北边的溃退之战里。“校尉,
西角楼的滚石快耗尽了。” 亲兵低声禀报,话音里裹着难掩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两位老农,
一人断腿,拄着木杖勉强站立;一人瞎了只眼,怀中揣着豁口的镰刀。
这是昨日从邻村征来的壮丁,全村能操起家伙的,便只剩他们二人。
李校尉抬眼望向远处的烽火台,那里已三月未生狼烟。并非敌军无动静,而是沿线军堡,
早已空无一人。城池丢了一座又一座,从北边重镇到腹地州府,每一次撤退都如割肉,
割到最后,连骨头都快露了出来。军户名册上的名字,划掉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翻开簿子,
十户里有九户,只剩女眷按的红手印。他路过粮仓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呜咽,
是位抱孩妇人在哭,怀中婴孩饿得不停哼哼 —— 她男人是上月派去送信的,
至今杳无音信,想来早已倒在半路,化作了路边枯骨。城墙下的护城河早已干涸,
裸露出河底淤黑的泥土,去年秋天,这里埋着无数没来得及下葬的士兵。
如今淤泥上生了野草,风一吹,便如无数只摇晃的手,似在诉说亡魂的悲戚。
“敌军的斥候又来了!” 望楼上传来喊声,声音发飘,带着怯意。李校尉攀着垛口往外望,
远处荒原上,几个黑点缓缓移动,像秃鹫盯上了将死的猎物。他心知,不消多久,
那些黑点便会化作黑压压的大军,携攻城锤、架云梯,狠狠撞向这堵看似坚固,
实则早已空寂的城墙。少年兵突然低低抽噎起来,并非嚎啕,只是压抑的哽咽。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想递给城角的娘亲,可妇人的手抖得厉害,饼子掉在地上,
滚进了砖缝里。李校尉弯腰捡起饼子,拍去上面的尘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不知此刻是否也在挨饿,是否正扯着娘亲的衣角,问爹何时能回家。风从城墙外灌进来,
裹着荒原的尘土与腥气。他摸了摸腰间佩刀,刀柄被无数人攥过,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他能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身后是千里沃野,是无数个如他女儿一般的孩童,可他身边,
连能并肩而立、共御强敌的人,都快凑不齐了。“把锅里的稀粥端上来。
” 李校尉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让他们…… 让孩子们先垫垫肚子。”城角的妇人缓缓抬头,空洞的眸子里,
终于闪过一丝微光。少年兵擦干眼泪,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李校尉望着他们,又望向那高大的城墙,忽然恍然 —— 这墙能守住的,
从来都不是砖石泥瓦,而是人心底那点没被磨灭的东西。纵使这点东西,
已薄得如一层窗户纸,一戳就破。他望着那道即将漫过地平线的黑影,忽然想起去年深秋,
随军老卒讲过的旧事:前朝覆灭之际,曾有术士以万千生魂为引,施禁术退敌,
却不料法术反噬,连都城都化作了人间炼狱。而此刻荒原上蠕动的黑点,
竟与古籍里描绘的 “尸潮”,一模一样。李校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滴落在城墙的砖缝里,和着经年累月的旧血,晕开一片暗红,似在为这孤城,
烙下最后的血色印记。城墙上的血积成蜿蜒溪流,顺着砖石缝隙蜿蜒而下,
在墙根聚成暗红水洼。第三波攻城的敌军刚退,李校尉拄着半截断矛躬身喘息,
喉咙似塞了团烧红的铁 —— 他已喊哑了三个时辰,此刻连咳嗽,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校尉!东南角楼塌了半面!” 亲兵的嘶吼被箭矢破空声撕碎,李校尉猛转头,
正见一个披甲身影从缺口坠落,那是今早还凑到他跟前讨伤药的小旗官。城下闷响接连炸开,
是敌军冲车又狠狠撞向城门。木门栓发出牙酸的吱呀哀鸣,守城民夫疯了似的往门后堆石块,
有人被震落的碎石砸中后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石堆里没了动静。“火油!递火油!
” 李校尉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石擦过粗铁,余光瞥见云梯上的敌军已快攀上垛口,铁盔攒动,
密密麻麻的脑袋,像群嗅到腐肉的蛆虫。火油倾泼而下的瞬间,弓手齐射火箭,
城墙下骤然腾起冲天火海。惨叫声混着皮肉烧焦的焦糊气翻涌上来,
李校尉却凝眸望向远处 —— 敌军的投石机正缓缓调整角度,下一轮袭来的,
定是裹着硫磺的火石。他抬手摸向怀中家信,边角早已被血浸透。信里妻字娟秀,
说女儿刚长出两颗乳牙,会对着他的画像咯咯笑。城垛后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民夫哭喊着要逃,被守垛老兵一刀劈倒在血泊里,血珠溅上青灰城砖。“守住这刻钟!
援军就到了!” 李校尉扯着破嗓嘶吼,心底却清如明镜 —— 报信的骑兵,
三天前就该折返了。火石带着尖啸砸中不远处的箭楼,木屑混着断肢碎肉漫天飞散,
他下意识缩颈,脖颈却撞上一块滚烫的铁屑。疼吗?好像不怎么疼了。他低头,
见血珠从胸口甲胄的破口涌出来,染红了家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 “安” 字。
城下的呐喊声再度逼近,这次,敌军的云梯已搭上他面前的垛口,铁盔下的眼睛,
闪着贪婪的凶光。“援军!是援军!”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嘶哑的嗓音里迸着极致的狂喜。
李校尉猛地抬头,血糊的视线里,城后地平线处果然腾起滚滚烟尘,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马蹄声隔着城墙传来,沉闷如擂鼓。城墙上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
连瘫在血泊里的伤兵都挣扎着抬头,有人哭着扔掉断刀,张开双臂,似要拥抱这迟来的生机。
民夫忘了搬石,弓手停了搭箭,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道烟尘上,连呼吸都凝着。
李校尉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 他甚至能想象出援军将领拍着他的肩膀,
沉声说一句 “辛苦了”。可那欢呼,只撑了数息。最先变调的是东南角的弓手,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手中长弓 “哐当” 砸在城砖上,弦断声刺耳。
李校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血液骤然在血管里冻成冰。那些从烟尘里冲出来的 “援军”,
不对劲。他们的甲胄歪歪扭扭挂在身上,有的没戴头盔,露出的脑袋半边烂透,
只剩森白颅骨;有的拖着断腿在地上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最前头那个 “骑兵”,
身下根本没有马鞍,身子像块破布缠在马背上,一条胳膊早已不见,
断口处糊着黑褐色的粘稠粘液。“那…… 那是什么东西?” 亲兵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连刀都握不稳了。答案在下一刻揭晓。那些 “援军” 已冲到城墙下,它们没有呼喊,
没有阵型,只是仰着溃烂的脸,伸着枯黑的手往城墙上爬。有个缺了半边脸的怪物抓住城砖,
指节因用力崩裂,露出白骨,却丝毫不见停顿,枯指抠着砖缝,一点点往上挪。
城墙上的欢呼骤然凝成死寂,下一秒,毛骨悚然的尖叫刺破长空。“后…… 后面也有!
” 有人声嘶力竭地指着城内,李校尉猛一转头,只见街巷里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它们蹒跚着扑向搬运物资的民夫,尖牙狠狠咬在脖颈上,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
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前有敌军云梯早已搭上垛口,
铁盔下的双眼泛着贪婪的光;后有僵尸翻越矮墙,腐烂发黑的手指堪堪要勾住守军的后颈。
腹背受敌的绝境,不过瞬息。李校尉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在哀鸣。
他摸了摸怀中的家信,那纸上的 “安” 字,早已被血泡得模糊难辨。
火石带着尖啸再次砸在城墙上,这次他没有躲,任由滚烫的碎石擦过脸颊,
留下一道灼痛的血痕。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断矛,
转身直面第一个爬上城垛的僵尸 —— 那东西穿着熟悉的玄甲,胸口还插着半截箭杆,
正是三天前奉命报信、杳无音信的骑兵。李校尉的目光扫过城下蠕动的尸群,胃里翻江倒海。
那个拖着半截小腿在淤泥里爬行的身影,
佝偻的脊背像极了村口编竹筐的王老汉;还有两个矮胖的小僵尸,晃悠着扑向活人的模样,
竟和女儿摇摇晃晃学走路时一模一样 —— 尤其是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的红绳,粗细纹路,
分明和他亲手给女儿编的那一条别无二致。“王城…… 是王城方向……” 他喃喃自语,
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原来后防从不是被敌军攻破,这些吃人的怪物,
竟是从他们王朝的根里,爬出来的。“校尉!僵尸快翻上城了!
” 老兵的嘶吼将他拽回炼狱般的现实。西北角的矮墙已然失守,
几个民夫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肠肚挂在垛口上,像一串被丢弃的烂布条,在风里晃荡。
李校尉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城中央那座孤零零的箭楼 —— 那是全城最高处,
唯有一道木板桥与主城墙相连,只要卸了桥板,至少还能多撑片刻。“跟我来!上箭楼!
” 他挥起断矛,狠狠劈开一个扑来的僵尸,那东西的脸烂了大半,牙床上还挂着碎肉,
脖颈处的勒痕却异常清晰 —— 是他亲手提拔的斥候队长,上周还笑着和他说,等退了敌,
就带一坛家乡的米酒来。“卸桥板!快卸桥板!” 李校尉嘶吼着踹开箭楼的木门,
身后跟着的五个残兵里,那名少年兵的胳膊已被啃掉一半,却仍咬着牙,
用血淋淋的断肢死死抵住门框。木板桥在吱呀的哀鸣中断裂、坠落,重重砸进尸群,
激起一片浑浊的血污。李校尉趴在箭楼窗口往下看,主城墙上的厮杀早已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敌军与僵尸竟像是达成了诡异的默契,各占一方,疯狂撕扯着残存的活人。
那个像极了他女儿的小僵尸被一名敌军踹倒在地,却猛地抬头,一口咬住对方的脚踝,
硬生生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李校尉闭上眼,指节攥得发白,
断矛的木柄深深嵌进掌心的血泡,渗出血丝。箭楼下的撞门声一下接一下,沉闷又沉重,
像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催着死亡的钟声。“娘……” 少年兵突然发出一声哽咽的低喊。
李校尉睁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 楼下一个穿粗布裙的僵尸,发髻散乱,
露出半边烧焦的脸,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撞门的力道越来越沉,
木门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攒动的黑影。
其中一个僵尸的手腕上,还套着一只玉镯,那成色李校尉一眼就认得 —— 是去年开春,
朝廷给军属发的慰问品,他的妻子,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哐当!” 一声巨响,
门闩断了半截。少年兵握着断刀的手剧烈发抖,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校尉,
我娘…… 我娘腕子上,就戴着这只镯子……”李校尉没答话,
目光死死锁着尸群里几个异于寻常的身影。那些怪物步伐虽僵,动作却比普通僵尸迅猛数倍,
脖颈后皆贴着发黑的黄纸,纸上朱砂纹路扭曲如鬼爪 —— 像极了他在军驿见过的镇邪符,
只是彼时朱砂鲜红,而非如今这般暗沉发乌。“它们…… 怕火!
” 一名老兵突然嘶吼着将火把戳向门缝,外头的撞门声骤然一滞,
布料烧焦的糊味混着腐臭涌了进来。可这停顿不过转瞬,更疯狂的撞击接踵而至,
震得箭楼木柱嗡嗡作响,似下一刻便要崩裂。李校尉的视线越过翻涌的尸群,
落在远处被浓烟裹着的村落轮廓上。三个月前他途经此地,
曾见几个道袍人围着大缸念念有词,缸中飘着浓郁草药味,还混着说不清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