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书，她留了十年。每年除夕，婆婆钱桂兰都会把那张纸拿出来。不是偷偷拿，
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折痕已经发黄了，但她保存得很仔细，压在红木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
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敏儿啊，”她笑着说，“这个你不介意吧？妈就是留个念想。
”全家人都笑了。除了我。我叫周敏。嫁进赵家第十年。今天，她又把保证书拿出来了。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留个念想”。她把它拍在了饭桌上。“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个家，
容不下不干净的人。”1.十年前，我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前。
那天是我和赵建军领证后的第三天。钱桂兰端着茶杯，坐在主位。赵建红——她女儿，
我大姑姐——坐在她左手边。赵建军坐在右手边。三个人对着我一个。“敏儿，”钱桂兰说，
“妈问你一句话，你别多想。”我说好。“你跟建军领证之前，
有没有跟别的男人……”她顿了一下，“在一起过？”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没有。
”“那就好。”她笑了，“妈也不是不信你。但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乱得很。
建军是我唯一的儿子，赵家就这一根独苗。万一以后有了孩子……”她没说完。
赵建红替她说了：“嫂子，我妈的意思是，你写个保证书。就是保证孩子是老赵家的。
万一将来有什么问题，也有个说法。”我看向赵建军。他在喝茶。没抬头。“建军？
”我叫了他一声。他终于抬头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你就写呗，”他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这五个字，我记了十年。我写了。白纸黑字，
一笔一划——“本人周敏保证，婚后所生子女均为赵建军亲生。如有不实，
本人自愿净身出户，放弃一切财产及子女抚养权。”钱桂兰把保证书接过去，吹了吹墨迹，
对着光看了看。“嗯，”她把纸折好，“就这样。敏儿别介意，妈就是图个安心。
”她把保证书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赵建军进来倒水。
“你别生气，”他说，“我妈就那性格。”我没说话。他倒完水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
洗碗池里的水溢出来了。我都没注意。后来我才明白，那天不是结束。那天只是开始。
从那天起，保证书成了这个家里的“规矩”。钱桂兰不是每天提，但她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提。
亲戚来了。“敏儿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让她写了个保证书。不是不信她，是我们赵家的规矩。
”亲戚们笑着说“桂兰你可真仔细”。没有人觉得不对。邻居串门。“现在的年轻人啊，
不查不放心。我儿媳妇倒是痛快，二话没说就写了——说明心里没鬼嘛。”过年。每一年。
她把保证书从红木柜里拿出来，当着一桌人的面打开看一眼，再放回去。像一种仪式。
像给我上刑。赵建军从来不拦。“你别多想”——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的确没多想。
我忙着做饭、带孩子、上班、给公婆打钱、给大姑姐的女儿买学习资料。我没时间多想。
直到今天。钱桂兰把保证书拍在桌上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留个念想”。
是来者不善。“建军，”她看着她儿子说，“你跟敏儿的事，你自己说吧。
”赵建军的筷子停了。“妈……”“说。”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周敏，我们离婚吧。
”2.这句话我不意外。意外的是他说得那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
”我问。“性格不合。”钱桂兰在旁边接话：“敏儿，建军跟你提过好几次了吧？
你们俩过不到一起去。趁着还年轻，早点各走各的，对谁都好。”“妈，
那保证书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她拍了拍那张纸，“就是按保证书办。你净身出户，
一然归我们。”一然是我儿子。九岁了。“凭什么？”“凭你自己写的。
”赵建红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白纸黑字，自己签的名，忘了？”我看着赵建军。
“你也是这个意思？”他没看我。盯着桌面上一粒饭粒看。“我妈说的……也有道理。
”也有道理。十年了，这个男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同意他妈的话。我刚怀一然的时候，
孕吐严重，吃什么吐什么。钱桂兰说“我怀建军那会儿照样下地干活”。
赵建军说“我妈说的也有道理，你坚持一下”。一然两岁发高烧，半夜三十九度八。
我抱着孩子要去医院，钱桂兰说“小孩子发烧正常，用毛巾擦擦就行了”。
赵建军说“我妈说的也有道理，先物理降温吧”。我打了120。在医院走廊里，
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赵建军没来。第二天早上才来，说“我妈说昨晚路滑不安全”。
过年回我爸妈家，钱桂兰说“回什么回，这边亲戚还没走完呢”。
赵建军说“我妈说的也有道理，你自己回去看看吧”。十年了。每一年过年，全家人坐一桌。
大姑姐一家三口、钱桂兰、赵建军、我、一然。发红包的时候，钱桂兰给大姑姐的女儿两千。
当着面塞的。给一然——我亲眼看见——五百。我没说话。但一然看见了。
九岁的孩子看得懂数字。他没说话。晚上回到房间，他问我：“妈，是不是奶奶不喜欢我？
”“没有，奶奶很喜欢你。”“那为什么姐姐的红包比我多？”我没回答。我去洗碗了。
钱桂兰做完饭不洗碗。赵建红来了不洗碗。赵建军不洗碗。十年，三千六百多顿饭。
碗都是我洗的。有一次钱桂兰的朋友来家里，看我在厨房忙，
说了一句“桂兰你这儿媳妇真勤快”。钱桂兰笑了笑：“勤快什么呀。我也没亏待她。
吃我的住我的，洗个碗不是应该的？”赵建军在客厅看电视。他听见了。什么都没说。
三千六百顿饭。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只有一句“我也没亏待她”。那天晚上我洗完碗，
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别人家的灯光。隔壁楼的客厅里，一家人在看电视，笑声很大。
我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去阳台收衣服了。3.一然在学校出事是第三年的事。
他读三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叉。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我翻他书包，里面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你妈写过保证书，
你是不是你爸的种？”我的手抖了一下。“谁写的？”一然不说话。我去了学校。
班主任说是几个男生闹着玩，已经批评了。“但是周女士，”班主任犹豫了一下，
“孩子们说……是从赵一涵那里听来的。”赵一涵。赵建红的女儿。一然的堂姐。六年级。
晚上我跟赵建军说了这件事。“你去跟你姐说说。”他皱了皱眉：“小孩子嘴碎，
你跟她计较什么。”“你儿子书包上被画了叉。”“我知道了，我找个时间跟我姐说。
”他没找。三天后，一然又被人叫了外号。我直接打电话给赵建红。“建红，
一涵在学校说一然的事——”“什么事啊？”“保证书的事。”“哎呀嫂子，
小孩子不懂事嘛。再说了，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妈逢人就说。你要是觉得丢人，
当初别写啊。”她挂了。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一然在房间写作业。他写字的时候会低着头，
耳朵发红。跟他爸一模一样。但他爸从来没因为他被欺负而跟任何人红过一次脸。
那个月我瘦了六斤。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钱桂兰倒是注意到了。但不是注意到我瘦了。
是注意到我去医院了。我挂的消化内科。胃疼了半个月，趁午休去的医院。
回来发现我手机不在床头柜上了。在钱桂兰手里。“妈，你拿我手机做什么？”“没什么，
”她把手机递回来，“看看。”“看什么？”“看看你的聊天记录。”我愣了。“敏儿，
你别怪妈多心。你最近老往医院跑，妈担心。”“我挂的消化内科。”“我知道。
”她笑了笑，“看了。没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她翻了我的手机。
看了我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相册。然后跟我说“没什么问题”。像查岗。像审犯人。
赵建军知道吗？知道。“你别跟我妈计较，”他说，“她就是关心你。”关心。
翻我手机叫关心。逼我写保证书叫规矩。每年当众拿出来叫“留个念想”。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赵建军在旁边打呼噜。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有一然画的画，
画的是一家三口。我、他、他爸。爸爸画得最高。妈妈画得最矮。我看了很久，没睡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赵建军已经出差了。他出差频率很高。
每个月至少一次，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每次出差回来都带东西。给钱桂兰带茶叶。
给赵建红带护肤品。给一然带零食。给我？“忘了。”他说“忘了”的时候，
表情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也习惯了。第五年开始，我就不期待了。
但那天我接一然放学，路过商场，看到一楼在搞促销。一个男人拎着大袋小袋，
跟老婆说“这个颜色适合你”。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牵着一然往前走了。一然说：“妈妈，
你怎么不进去看看？”“不用。走吧。”结婚十年那天。一月十八号。没有人提。
钱桂兰在跟赵建红打电话，说的是赵建红女儿的辅导班。赵建军在出差。一然在写作业。
我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自己吃了。4.如果不是那个快递，我可能还会继续这样过。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家。门铃响了，快递员说有个包裹。我签收了。
收件人写的是“赵建军”。我没在意，放在鞋柜上。
但发件地址我扫了一眼——“星光母婴”。母婴用品。一然都九岁了。
赵家没有其他小孩需要母婴用品。我拿着包裹看了几秒钟。放下了。
那天晚上赵建军出差回来，看到包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哦，
同事让帮忙买的。”他拿走了包裹。我没说什么。但那个“不到一秒”的脸色变化，
刺进来了。我开始注意他的手机。不是翻。是观察。他接电话的时候会看我在不在。
不在就接，在就挂掉回短信。他的微信置顶第一个是他妈。第二个是我。
但有一天我帮他充电，看到屏幕亮了——置顶第二个不是我了。
是一个备注叫“工作-玲”的人。工作-玲。什么工作需要微信置顶？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开始留心钱桂兰的行为。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赵建军有个堂哥叫赵建民，
赵建民的儿子叫赵小川，今年六岁。钱桂兰对赵小川好得不正常。逢年过节，
赵小川的红包跟一然一样——五百。但平时钱桂兰会额外给赵小川买衣服、买文具、买零食。
量大到不像是给侄孙的。“妈，您又给小川买东西了？”赵建军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句。
“小川可怜，建民两口子忙，顾不上。”钱桂兰说。就这么一句。但赵建民两口子并不忙。
赵建民开了个五金店，他老婆全职在家带孩子。更奇怪的是，有一次赵小川来家里玩。
他蹲在地上搭积木，抬起头叫了一声“奶奶”。钱桂兰的手抖了一下。她说：“叫婶奶奶。
”赵小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搭积木。我当时在收拾碗筷，这个细节一闪而过。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赵小川的眉眼。浓眉，单眼皮，
下巴有个浅浅的沟。跟赵建民不像。跟赵建军像。五月份，钱桂兰的银行卡出了一次状况。
她让我帮她去柜台查流水——她不会用手机银行。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流水打出来，
我扫了一眼。有一笔转账。每月固定，8号，转出三千块。收款人：马小玲。钱桂兰名下。
每个月。三千块。我不认识马小玲。但赵建民的老婆不叫这个名字。我把流水给了钱桂兰，
什么都没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没什么问题，
”她说，“辛苦你了。”她把流水折起来，放进了那个红木柜。跟保证书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失眠。但是我做了一个决定。5.做亲子鉴定不难。难的是取样。
一然的样本简单——剪指甲的时候留一点就行了。赵小川的样本需要等机会。机会来了。
六一儿童节，钱桂兰把赵小川接到家里来玩。赵小川吃了一根冰棍，我把冰棍棒收了。
赵建军的样本——他的牙刷。我把三份样本寄到了省城的鉴定中心。等结果的那两周，
我照常做饭、洗碗、接一然放学、给钱桂兰买降压药。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报告寄到了我公司。我在午休的时候拆开。第一份：赵建军与赵一然。
结论：支持赵建军是赵一然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指数99.9997%。我看了三遍。
早就知道的事。但白纸黑字写出来，还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我翻到第二份。赵建军与赵小川。
结论：支持赵建军是赵小川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指数99.9999%。我的手没有抖。
这个结果，从看到赵小川下巴上那道沟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有了答案。
但有答案和看到证据是两回事。赵小川六岁。也就是说，一然三岁的时候，
赵建军就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我把两份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的暗层。然后回去上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