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夜抉择一九七九年，冬。腊月二十八，雪下了一整夜。陈秀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瘦削的脸一明一暗。锅里煮着仅有的半斤白面，掺了红薯干，
咕嘟咕嘟冒着泡。再过两天就是大年初一，丙午马年就要来了。“秀英，面好了没？
”母亲王桂香掀开布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她搓着冻红的手，
目光落在锅盖上：“多盛一碗给你弟，他正长身体。”“知道了，妈。”陈秀英低声应着，
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堂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陈秀英的手顿了顿，舀面的动作更轻了些。父亲陈建国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
去年在公社砖窑干活砸伤了腰，如今只能躺在炕上，家里就靠母亲和她在生产队挣工分。
弟弟陈志强坐在门槛上，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陈秀英高半个头。他盯着院里的积雪发呆，
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那是他用捡来的废铁跟下乡知青换的。“姐，
过了年我就十七了。”陈志强忽然说。陈秀英把碗递给他：“嗯。”“我想去县城上高中。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陈秀英的眼睛。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吃饭吧。
”这个家供不起两个学生。三年前，陈秀英以全公社第一的成绩考上县一中，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亲在炕上躺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起对她说：“闺女，爸对不住你。
”她撕了通知书，把碎片埋在院角的枣树下。那年她十五岁。2 彩礼风波腊月二十九，
村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陈秀英去村头供销社打酱油，听见几个婶子蹲在墙根下唠嗑。
“听说了没？马家庄那门亲事……”“咋没听说！马家小子在县农机站上班，吃商品粮的！
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了。”“大点怕啥？人家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嫁过去就是享福。
”陈秀英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认识马家庄的马德福，黑黑壮壮的一个男人，去年死了老婆，
留下个三岁的娃。“说的是谁家闺女？”有人问。最先说话的婶子压低了声音，
但陈秀英还是听见了：“还能是谁？老陈家那闺女呗。她爹那病，
得花多少钱……”陈秀英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摔在地上。她几乎是跑回家的。院门砰一声推开，
母亲王桂香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她惨白的脸，手里的动作停了。“妈。”陈秀英喘着气，
“马家庄……是不是……”王桂香转过身去，继续拧手里的床单，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坑。“你赵婶来说的媒。”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马德福人老实，有正经工作。
你嫁过去，不会饿着。”“可我才十八！”“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十六。”王桂香把床单抖开，
晾在铁丝上，“你爸现在这样，志强要念书，家里欠队上一百多块钱工分。秀英，妈没办法。
”陈秀英看着母亲的背影。才四十出头的女人，背已经有些驼了，棉袄肘部打着补丁，
针脚细密——那是她上个月刚补的。“聘礼说好了，”王桂香继续说，“两百块钱，
五十斤粮票。马家答应，结了婚就把你爸送去县医院看看腰。”雪又下了起来。
陈秀英站在院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冰冷的水珠。除夕夜，没有年夜饭。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旁，桌上只有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飘着几片肥肉。
陈建国勉强坐起来，喝了两口汤就不吃了。“爸，你再吃点。”陈志强把肉片挑到父亲碗里。
陈建国摇摇头，看着女儿：“秀英，马家的事，你妈跟我说了。”陈秀英低着头，
筷子在碗里拨弄。“爸没用。”陈建国的声音哽咽了，
“拖累你们娘仨……”“爸你别这么说。”陈秀英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马家……挺好的。”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条件好的人家放的。
陈志强忽然放下碗，起身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挂小鞭炮——那是他用捡废品的钱买的，
只有二十响。“姐，咱们也放炮。”他说，“马年来了，总要有点响声。”姐弟俩走到院里。
陈志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火光映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陈秀英看见弟弟眼眶红了。“姐，”鞭炮放完了，陈志强轻声说，“你别嫁。
”陈秀英没说话。“我能挣钱。我去煤窑背煤，一天能挣八毛钱。我供自己上学，
你也不用嫁……”“别胡说！”陈秀英打断他，“你好好念书，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姐的事，姐自己心里有数。”大年初一，丙午马年正式来了。按照习俗，这天不能扫地，
不能动剪刀，要说吉利话。王桂香天没亮就起来，煮了红糖水，
每人碗里卧一个荷包蛋——这是家里仅有的四个鸡蛋。“吃了鸡蛋，一年都顺顺利利。
”母亲说着吉利话，但眼睛里没有笑意。3 红发卡的刺痛上午，马德福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一块猪肉。男人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叔，婶，过年好。”马德福把东西放在桌上，
目光落在陈秀英身上，很快又移开，“秀英妹子，过年好。”陈秀英躲在灶房没出来。
她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男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桂香热情地招呼马德福坐下，倒水，
抓瓜子——瓜子是炒的南瓜子，自家种的。陈建国靠在炕头，和马德福说着话，
问他在农机站的工作，问县里的情况。“现在政策松动了，”马德福说，
“听说要搞包产到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能包产，咱农民就有盼头了。
”陈建国感叹。陈秀英在灶房听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马德福看起来是个好人，
说话实在，也知道体贴人。可她才十八岁，她想象中的婚姻不是这样的——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给父亲看病，不是为了弟弟上学。中午马德福留下来吃饭。
王桂香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腊肉炒白菜，蒸咸鱼，豆腐炖粉条。马德福吃得很香，
夸王桂香手艺好。饭后，马德福说要带陈秀英去镇上逛逛。王桂香推了女儿一把：“去吧，
今天镇上热闹。”陈秀英不想去，但她看见父亲哀求的眼神，看见母亲额头的皱纹，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镇上的路积着雪，自行车不好骑，马德福推着车，陈秀英跟在旁边，
两人隔着一米远。“秀英妹子，”马德福先开口，“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我比你大十二岁，
还有个娃……”陈秀英低着头看自己的棉鞋，鞋尖已经磨破了，母亲用黑布补过。
“但我保证会对你好。”马德福继续说，“我工资虽然不多，但够吃够用。你在家带娃，
做做家务，不用下地干活。等过两年，我托人给你在镇上找个轻省活……”“我想念书。
”陈秀英忽然说。马德福愣住了。“我考上一中那年，分数比录取线高三十多分。
”陈秀英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马德福看不懂的光，“我会做函数题，会背《岳阳楼记》，
知道地球是圆的。我不想一辈子就在家里带孩子。”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
马德福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你要是真想念书，”他慢慢说，
“结了婚，我供你上夜校。县里有夜校，专门给工人办的，我打听过。”陈秀英没说话。
夜校和正规高中不一样，她知道。但那至少是条路。到了镇上，果然热闹。
街两边摆着各种摊子，卖糖人的，卖气球的，卖头绳发卡的。马德福在一个发卡摊前停下，
挑了一个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上面镶着亮片。“这个好看。”他付了钱，
把发卡递给陈秀英。陈秀英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别在头发上。摊主是个胖婶子，
笑着说：“哟，这闺女戴真好看！小伙子有眼光！”马德福憨憨地笑。
陈秀英看着摊子上的一面小镜子，里面的女孩脸色苍白，头发枯黄，
只有那个红发卡亮得刺眼。回去的路上，两人话多了些。马德福讲他在农机站修拖拉机的事，
陈秀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你会修机器？”她问。“会一些。
拖拉机、柴油机，常见的都会修。”“难学吗？”“看你有没有兴趣。有兴趣就不难。
”马德福看她一眼，“你想学？”陈秀英点点头：“想学。学了手艺，就能自己挣钱。
”马德福笑了：“你一个女娃，学这个干啥？脏兮兮的。”陈秀英不说话了。她知道，
在马德福心里，女人就应该在家做饭带孩子。这和母亲的想法没什么不同。
4 夜奔前夕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习俗，这天要吃元宵。但家里没有糯米，
王桂香就用白面搓了小圆子，煮在红糖水里，也算应景。马家托赵婶捎话来，
想把婚事定在正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王桂香答应了。陈秀英知道消息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