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狱那天,昔日仇家开着劳斯莱斯来接风。他们跪了一地,喊我重新出山。
我笑着接过权杖,转身交给了狱中照顾了我十年的小哑巴。“从今天起,他才是你们的老大。
”看着仇家们错愕的眼神,我搂着小哑巴轻声说:“这江山,是哥哥送你的成人礼。
”---腊月二十九,沈阳下了一场大雪。我站在监狱大门外,裹着那件发了灰的军大衣,
看着漫天飘下来的雪花落在手背上,化成水,沿着指缝往下淌。十年了,
我快忘了雪落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身后的大铁门“咣”的一声关上,
震得脚下的雪簌簌地往下掉。我没回头。监狱长在里头跟我握过手,说:“沈先生,
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我点点头,没吭声。他知道我不会回来。六十三岁的人了,
再进来怕是得直接送火葬场。我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的杨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压着雪。十年前我进来的时候也是冬天,
这些树就是这个德行。走了大概二里地,我看见土路尽头停着一排车。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在雪地里跟镜子似的。车边上站着人,
黑压压的一片,得有二十多个,清一色的黑大衣,站得笔直。走近了,
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迎了几步,在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腿一弯,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齐刷刷地跪倒一片,膝盖砸在雪地里,闷闷的一声响。“沈爷。
”那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们来接您回家。”我低头看他。张奎,
当年跟在我屁股后头收账的小弟,那时候才十九岁,瘦得跟麻秆似的。现在脑门锃亮,
发福了,下巴颏有三层,身上的大衣瞅着就值不少钱。“奎子。”我说,“起来吧。
”他抬起头,眼眶子红了:“沈爷,弟兄们等您等了十年。”我没接话茬,回头看了一眼。
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被冻得通红。他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叫小满。在监狱里照顾了我整整十年。我在里头蹲了十年,前五年没人管。
后来小满进来了,分到我那个号子里,那时候他才十七岁。杀人进来的,捅了两个人,
判了十五年。小伙子不爱说话,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聋子,后来才知道是哑巴——不是真哑,
是小时候被吓着了,落下的毛病,心里有事儿说不出来,憋急了就浑身哆嗦。
监狱里那种地方,新人不挨欺负是不可能的。小满进来的第一天就被人盯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让人堵在被窝里揍。我本来不想管,但是那帮孙子太吵,吵得我看不了书。
我就坐起来说了一句:“要打出去打,别在屋里闹。”那帮孙子不敢吭声了。从那之后,
小满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我了。给我洗衣服,给我打饭,给我叠被子,
我不让他干他也要干,拦都拦不住。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就当多了个儿子。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教他识字,教他下棋,教他在里头怎么活着。他啥也不说,
就闷着头听着,眼珠子亮亮的。有一回我问他:“你小子是不是傻?伺候我一个糟老头子,
图啥呢?”他看了我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沈爷,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我看了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把他写的那些字条都收着了,压在枕头底下,攒了一小摞。张奎从地上爬起来,
搓着手说:“沈爷,车里暖和,咱先上车。”他拉开劳斯莱斯的后门,里头是真皮的座椅,
暖风呼呼地吹。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满,他站在雪地里,脸已经冻得发青了,还是低着头,
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小满,”我说,“上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那辆锃亮的车,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张奎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皱起眉头:“沈爷,这位是……”“在里头照顾我的人。”我说,“他不上车,我也不上。
”张奎愣了一下,赶紧让开身位:“小兄弟,快上车,别冻着。”小满还是摇头。我走过去,
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车门口,把他推进了后座。他自己缩在角落里,贴着车门坐,
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我坐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膝盖:“没事,哥在。”车开了。
张奎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们几眼,说:“沈爷,咱们直接回城里。
给您安排了接风宴,弟兄们都在等着,想好好孝敬孝敬您。”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野,
没吭声。“这十年……”张奎顿了顿,“沈爷,您受苦了。”“受什么苦,”我说,
“有吃有喝,还有书看,比外头清净。”张奎干笑了两声:“沈爷豁达。”我没再接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沈阳市区。街道两边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
路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快过年了。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招牌挺大,叫“龙腾阁”,
门脸儿阔气,门口站着两排迎宾的小姑娘,穿着红旗袍,冻得直跺脚。张奎下了车,
亲自给我拉开车门。我钻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招牌,脑子里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儿。
这酒店是我当年开的。那时候这条街都是我的,从这头到那头,酒吧、洗浴、游戏厅,
几十家店,全是我沈通的产业。龙腾阁是总店,三楼有个大包间,专门用来谈事儿。
那包间里挂着一块匾,上头四个大字——义字当头。我写的。后来出事儿了。
手底下一个兄弟被人做了,我得给他报仇。那晚我带人去堵人,结果中了埋伏,
手里出了人命。法院判了十五年,蹲了十年牢,剩下的五年因为表现好给减了。这十年里,
我的那些产业被谁吞了,弟兄们散了还是死了,我一概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不想问。
知道得太多,心里头就放不下。张奎陪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沈爷,
今天来的人挺多。有几位是当年跟您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还有几位是后起之秀,
想拜拜您的山头。”我嗯了一声。上了三楼,推开那扇大包间的门,里头烟雾缭绕,
坐了满满一屋子人。看见我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二十几号人,鸦雀无声。
正中间的圆桌上摆着一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火锅边上放着一个小匣子,红木的,巴掌大小,雕着龙凤。张奎扶着我走到主位,我坐下了。
小满站在我身后,两只手还是揣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地板。“都坐吧。”我说。
那些人这才坐下,但坐得都不踏实,一个个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
张奎站起来,举起酒杯:“各位,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的沈爷,回来了!
”一屋子人举杯,稀稀拉拉地喊了几声“沈爷”。我端着酒杯没喝,扫了一圈在座的这些人。
有几个我认识。当年跟着我的老兄弟,现在头发都白了,坐在角落里冲我点头。
剩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不是敬畏,
是打量,是掂量,是“这老东西还剩下多少斤两”的那种眼神。
张奎把那只红木匣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根权杖。象牙的,巴掌长,
顶端镶着一颗血红的宝石,雕着龙。这东西我认得,当年是我从一位老前辈手里接过来的,
后来我进去了,这东西就交给了张奎保管。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个象征,
代表这片地界上谁是头把交椅。“沈爷,”张奎单膝跪地,低着头,“弟兄们商量过了,
您回来,这位置就该还给您。从今天起,您还是咱们的大哥。”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跪了一片。
我看着那根权杖,忽然想起当年把它交出去的时候。那是在看守所,我隔着铁栅栏,
把这东西递给张奎,说:“看好,等我出来还我。”张奎跪在地上哭,说:“沈爷,
我一定等您回来。”十年了。他真等着了。可是这十年里,外头发生了什么,
谁上去了谁下来了,谁跟谁结了亲家谁跟谁成了仇人,我一概不知。
这根权杖现在递到我手里,是真的还我,还是走个过场给我养老送终,我心里没底。
我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这些人,忽然笑了。“奎子,”我说,“你们这是干啥?
我老头子蹲了十年大牢,出来就是个废人,哪还担得起这位置。”“沈爷!”张奎抬起头,
眼圈又红了,“您永远是咱们的大哥,没有您就没有弟兄们的今天!
”那些人跟着附和:“沈爷,您就收下吧!”我没接那根权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窗外是沈阳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十年前我站在这个窗口,
也是这样的夜色。“小满,”我说,“过来。”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小满走到我旁边,
还是低着头,两只手还是揣在袖子里。我伸手把他拽过来,按着他的肩膀,
让他面对那一屋子跪着的人。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浑身绷得紧紧的,
像个被按在案板上的兔子。“都抬起头来。”我说。那些人抬起头,看见小满,
眼神里全是困惑。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根权杖,在小满面前站定。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小满,”我说,“跪下。”他愣了一下,膝盖弯下去,
跪在我面前。我把权杖递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让他握住,然后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我。
“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大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锅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张奎的脸僵住了,跪在那儿,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旁边那几个年轻的反应快,
蹭地站起来,脸都变了色。“沈爷,您这是……”张奎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出不来。我看着小满。他跪在那儿,捧着那根权杖,手指头在抖,
嘴唇也在抖,眼眶子通红。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憋得浑身哆嗦,
就是吐不出一个字来。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子,十年了,你给哥端饭、洗衣、叠被,
哥病了你就整宿整宿守着,哥挨欺负你就拿着牙刷柄站在前头挡着。哥没啥能给你的。
”我拍了拍他的脸,“这江山,是哥送你的成人礼。今年二十七了吧?不小了,该当大哥了。
”小满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那根权杖上,顺着象牙往下淌。我站起来,看着张奎。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别的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
这种眼神见过太多——他在盘算,在掂量,在想这老东西是不是蹲监狱蹲傻了。“奎子,
”我说,“你有意见?”张奎挤出个笑脸:“沈爷,您这……弟兄们是想请您回来主持大局,
您把这位置给一个……一个……”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一个哑巴,
一个刚出狱的毛头小子,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外人。凭什么?“一个什么?”我问。
张奎没吭声。旁边有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沈爷,我们敬您是前辈,但您这么做,
是不是太不把弟兄们当回事了?”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花衬衫,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刚才跪着的时候挺规矩,
这会儿站起来了,露出了本相。“你叫什么?”我问。“陈虎。道上兄弟给面子,
叫我一声虎哥。”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慢悠悠地站起来,“沈爷,您进去十年了,
外头的规矩您可能不太清楚。这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您想让这个哑巴坐,
问过弟兄们没有?”他话音一落,旁边那几个年轻人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后,五六个,
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张奎脸色变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虎子,你干什么?
在沈爷面前放尊重些!”陈虎冷笑一声:“奎哥,不是我不尊重,是沈爷自己不尊重自己。
您看看他挑的这人——穿的什么玩意儿?跟要饭的似的。话都说不出来,能当大哥?
这要让外边人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我没吭声,转头看着小满。他跪在那儿,
捧着那根权杖,低着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不抖了,手指头也不抖了。他慢慢抬起头,
看着陈虎,眼珠子黑沉沉的,看不出里头有什么。“小满,”我说,“站起来。”他站起来,
还是盯着陈虎。“会打人吗?”我问。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打。”我说。
小满动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之前在监狱里,他挨欺负的时候从来不还手,让我骂过好几回。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傻,让人揍不知道还手?他就低着头不吭声。后来我慢慢发现,
他不是不会打,是不敢打。小时候的事儿留下的毛病,一着急就哆嗦,
一哆嗦就什么都干不了。但这回他没哆嗦。他往前走了一步,陈虎还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到了跟前。右手攥着那根权杖,直接抡起来,照着陈虎的脸就招呼过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陈虎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旁边一张椅子上,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他捂着脸惨叫,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屋里炸了锅。那几个年轻人冲上来,
小满把权杖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迎上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一点儿不像在监狱里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小哑巴。一拳一个,全放倒了,
前后不到三十秒。最后一个躺在地上哼哼的时候,小满转过身看着我,
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点儿。
我把权杖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权杖上沾的血,用袖子擦干净。
屋里安静得可怕。张奎站在那儿,脸都白了。那几个老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一个敢吭声。地上躺了一地,陈虎还在那儿叫唤,牙掉了两颗,血糊了一脸。
我走到陈虎面前,蹲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还有怕。“虎哥,”我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位置谁想坐都能坐?那行,你起来坐。”他没动。“起来啊。
”我说。他还是没动。我站起来,拍拍手,看着屋里这些人。“还有谁有意见?”没人吭声。
我走回小满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权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上头的血已经擦干净了,
红宝石在灯光底下亮得刺眼。“这东西,”我说,“就是个玩意儿。谁拿着它,谁就是大哥?
放屁。拿着它的人得能让别人跪下,这才是大哥。”我把权杖塞回小满手里,
按着他握着权杖的手,举起来。“看清楚。他才是你们的大哥。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过了今天,再有人敢起刺儿,别怪我沈通不讲情面。”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起来,走到小满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说:“大哥。
”他是当年跟着我打江山的老兄弟,姓周,我叫他老周。现在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但他的话有分量。他一跪,剩下那几个老兄弟互相看看,也跟着跪了。然后,
张奎咽了口唾沫,腿一弯,跪了下去。“大哥。”那些躺在地上哼哼的,趴着跪着,
稀稀拉拉地喊:“大哥。”小满站在那儿,捧着权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我拍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压低了声音:“小子,别抖。”他深吸一口气,手稳住了。张奎跪在地上,抬起头,
脸上挂着笑:“大……大哥,您坐。这宴席是给沈爷接风的,也是给您接风的。您坐主位,
咱们好好喝一顿。”小满没动,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他这才走过去,
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权杖放在面前的桌上,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坐到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十年没喝,有点辣嗓子。宴席开始了。张奎招呼人把地上那几个抬出去,
又张罗着重新上菜倒酒。那些年轻的面孔挤过来,一个个举着酒杯,满脸堆笑,
冲着小满喊大哥。小满不会说话,也不喝酒,就坐着,点点头,眼睛看着桌上的火锅。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点想笑。十年前我坐在这儿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屋子人,
也是这么推杯换盏,也是这么喊大哥。那时候我以为这些人会跟着我一辈子,
后来进去了才知道,有些人你前脚进去,后脚就把你卖了。张奎端着酒杯凑过来,
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沈爷,您这……真的假的?”我看了他一眼:“什么真的假的?
”“这小伙子,”他朝小满努努嘴,“您真要把位置给他?”“给都给了,还能有假?
”张奎咂咂嘴:“沈爷,我说话您别不爱听。这孩子太年轻,外边谁都不认识,也没名气,
您让他坐这个位置,怕是坐不稳。底下这些人,今儿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喊一声大哥,
明儿……”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接茬。过了一会儿,
我说:“奎子,这十年你混得不错。”他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托沈爷的福。
”“龙腾阁还是你的?”“是……是我的。沈爷,您别误会,当年您进去之后,
弟兄们让我先管着,说是等您出来还给您。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事儿,账本都留着,
一分钱没动过……”“行了,”我摆摆手打断他,“给你就是你的,我不要。
”张奎松了一口气。我看着他,忽然问:“周明呢?”他脸色变了变,笑容僵在脸上。
周明是我当年的兄弟,跟着我十五年,比张奎早得多。我进去那天他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