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窗户永远关不严,四月的风裹着麦田的土腥味钻进来,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闷得人胸口发堵。我叫苏穗,今年十七岁,在麦庄镇中学读高二。
我的座位在教室最靠窗的角落,单人单桌——不是我想,是没人愿意和我坐。
上学期和我同桌的女生,开学一个月就哭着找班主任调了位置,说我“太怪了,天天不说话,
就抱着些看不懂的书,跟她坐一起瘆得慌”。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坐了。
前排的李娟又在和同桌咬耳朵,脑袋埋在英语课本后面,压着本卷了边的言情杂志,
运动鞋尖一下下蹭着桌腿,鞋边刷得发白,和班里大半女生的鞋是同一款,
校门口小卖部三十块钱一双,耐脏又好搭校服。“昨晚那集男主告白了!我天,
我躲被窝里哭了半宿!”“我看了我看了!男二真的意难平啊!对女主那么好,
怎么就不选他!”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偏偏能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
教室里大半的女生都在聊这个,课间聊,上课也偷偷聊,连放学路上都在聊。
她们有聊不完的肥皂剧,说不完的明星八卦,还有数不清的、关于隔壁班男生的悄悄话。
我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我试过的。有一次她们聊到一本杂志,我刚好在书店翻过,
就顺着话头说了一句。话刚出口,热闹的圈子瞬间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讶,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李娟干笑了两声,扯了句别的,一群人立刻转过身,
再也没人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凑过热闹。可孤独是真的。小组作业永远是我一个人做,
体育课自由活动永远是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食堂吃饭永远是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
放学路上永远是我一个人背着包,往和所有人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在背后叫我“怪胎”。
我知道。我去厕所的时候,听到过她们在隔间外说我;我走在走廊里,
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指指点点的目光;我的桌洞被人翻过,写满字的笔记本被人拿出来,
当着全班的面念我写的句子,换来哄堂大笑;我放在桌上的书,被人扔在地上,
踩满了黑脚印。我没和他们吵,也没告诉老师。我只是默默捡起书,擦干净脚印,放回桌洞。
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异类,不合群,不说话,
天天看些“歪门邪道”的闲书,成绩还不好,活该被欺负。数学老师王浩,
是最见不得我的人。他去年刚从师范毕业,比我们大六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却总急于摆出师长的架子。他总说,他是麦庄镇考出去的,知道小镇的孩子不拼命读书,
就一辈子困在这里。而我,就是他嘴里“最没救的那个”。他的课,
我永远是被点名的那一个。哪怕我坐得笔直,哪怕我眼睛盯着黑板,他也总能挑出我的错处。
“苏穗,这道题,你上来解。”他的粉笔头“嗒”地砸在我桌角,全班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我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导数公式,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扭在一起的符号,像一群乱爬的蚂蚁,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我不是没试过学。我熬过夜背公式,刷过题,可那些东西进了我的脑子,
就像水倒进了沙子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我看着它们,只会忍不住想,
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难道学会了导数,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活着吗?“不会?
”王浩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天天上课抱着闲书看,
能会才怪了!我看你是真不想考大学了?苏穗我告诉你,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以后只能嫁个镇上的男人,围着灶台孩子转,一辈子困在这麦地里,连县城都出不去!
”他走过来,一把抽走我桌洞里的《西西弗神话》,举在手里晃了晃,
书脊上的透明胶带都被晃得发响。“就是这种破书,把你教坏了!天天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能当饭吃?能帮你考大学?我看你就是心理有问题,天天想些有的没的,不务正业!
”书被他重重摔在讲台上,书页震得散开来。我站在黑板前,脸烫得像火烧,手攥得死死的,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眼眶发酸。全班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扎进我的骨头里。我想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困在麦地里,
恰恰是因为我不想困在这里,我才不想走那条所有人都在走的路。
我不想二十岁就看到自己五十岁的样子,不想活成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复印件。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说了又怎么样呢?他们只会笑得更厉害,
只会觉得我更怪,更无可救药。下课铃响了,王浩拿着我的书,
甩下一句“放学来我办公室”,转身就走了。教室里的人哄地一下散了,
没人过来跟我说一句话,只有几个男生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吹着口哨笑着走了。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散落在地上的书页。
指尖碰到我用红笔重重画过的句子——“与众不同是一种荣耀”,那行字上沾了粉笔灰,
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疼。我抱着书,
躲进了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砸在书页上,
晕开了红笔的字迹。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和他们聊一样的肥皂剧,不想看一样的杂志,不想走一样的路,我到底错在哪了?
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我?我也会迷茫。我不知道我这样坚持下去,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抱着这些书,写着这些没人看的句子,未来能走到哪里。我不知道这个世界,
到底能不能容下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我。可哪怕再迷茫,再委屈,我也从来没想过,
要把自己揉碎了,塞进那个千篇一律的模子里。在这所让人窒息的学校里,只有哲学课,
是我唯一能喘气的地方。教哲学的陈老师明年就退休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驼着,
上课从来不管纪律。前排的同学刷数学题,后排的趴着睡觉,他都不在意,
只是抱着那本翻得发黄的课本,用带着麦庄方言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讲苏格拉底,讲加缪,
讲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思考。整个教室,只有我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听,
认认真真地记笔记。我永远记得第一节哲学课,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后排的男生立刻哄笑起来,
喊着“考大学娶媳妇呗”“赚钱呗”。陈老师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们要用一辈子去想”。就在那一刻,
我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咔嚓”一声,被戳开了一个口子。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会想这种“没用”的问题。他会把自己年轻时读的旧书借给我,书里夹着他写的批注。
在《局外人》的扉页,他用钢笔写:“二十岁时,我也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别怕。
”他会在我被王浩当众训斥之后,下课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一颗橘子硬糖,什么都不说,
只是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他会在我交上去的笔记本上,用红笔写下一行字:“保持思考,
永远不要为了迎合别人,磨平自己的棱角。”这些细碎的温柔,像一点点光,
撑着我走过那些被排挤、被羞辱的日子。放学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活了过来。
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男生女生凑在一起,男生接过女生的书包,低头说着悄悄话,
女生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成群的女生勾着肩膀往镇上走,嘴里还在聊着没聊完的肥皂剧,
声音被风扯得很远。没有人叫我。我把粘好的书塞进帆布包,甩在肩上,
转身走向和家相反的方向。包的夹层里,攒着厚厚一沓公交车票根,每一张都写了日期,
有的背面还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是那天在车上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镇口的公交总站离学校就十分钟路,院子里停着几辆蓝白相间的中巴车,
车身上印着“市区-麦庄”“麦庄-柳林镇”的红字,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妈妈给我办了学生月票,本来是让我周末去市区新华书店买书用的,
现在成了我每天放学的避难所。我从来不看车头的线路牌,哪一辆先打铃发动,
我就上哪一辆。刷月票上车的时候,我总会长长地松一口气,
像终于卸下了身上那层绷了一整天的壳。车厢里永远带着淡淡的柴油味,
混着麦秆香、路边的槐花香,还有乘客带上来的青菜瓜果的清甜味,
和学校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我总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户能摇下来大半,车一开,风就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刘海乱飞。
车走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晃晃悠悠的,车身跟着颠簸,像坐在一艘在风里飘的小船上。
售票员张阿姨跟我都混熟了,每次看见我就笑:“丫头,又坐车啊?今天想往哪去?
”我也跟着笑,挠挠头说:“阿姨,随便,哪班车先开我坐哪班。”她也见怪不怪了,
挥挥手让我往后坐:“行,找位置坐好,开车了啊!”车厢里永远热热闹闹的,
全是陌生的面孔。挑着两大筐青菜的老奶奶,
要去市区的菜市场卖菜;背着蛇皮袋的年轻男人,要去市区的工地打工;抱着孩子的阿姨,
孩子嘴里叼着奶瓶,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的牛;去市区进货的小店老板,
跟张阿姨聊着镇上的新鲜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我没有。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从连片的麦田,
到栽满白杨树的国道,再到城郊的蔬菜大棚、矮矮的居民楼,最后开进市区,
路过亮着玻璃橱窗的商店、挤满人的菜市场、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风灌进来,
带着路边小摊的油炸香气,带着汽车的鸣笛声,带着各种各样热热闹闹的、活着的气息。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那个数学考倒数第一的怪学生,
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手里的哲学书,没有人会逼我走一条我不想走的路。在这里,
我只是苏穗,十七岁,一个坐在公交车上看风景的女生,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