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人事总监那个“公司决定”四个字还没落地，我就明白了。全明白了。
会议桌对面，林薇那双刚做过睫毛、卷翘得过分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看着我。
她没看我手里的那份厚达三十页的《华南区业务拓展与分析报告》，
也没看投影幕布上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数据模型。她在看我这个人。
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得意，还有那么一点点……像看一条被踢开的狗的轻蔑。“陈默，
你的能力，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人事总监，
那个永远穿着不合身西装、说话像在念悼词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过去三年，
你为海跃科技付出的心血，张总和我都非常认可。华南区的业绩，
从濒临裁撤到连续八个季度增长第一，你是头号功臣。”我捏着报告边缘的指节有点发白。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但我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在往上涌。“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个“但是”像把钝刀子，准确地插进我刚才那点残存的侥幸里，
“公司的发展，需要更全面、更长远的考量。管理岗位，尤其是大区副总这样的职位，
除了业务能力，更需要……大局观，需要与公司战略高度协同，
需要……更成熟的团队融合能力。”我差点笑出声。成熟的团队融合能力？
林薇进公司刚满七个月，前台转的总助，唯一的“团队融合”业绩，
大概是成功地把她那张价值不菲的脸，
—我们那位四十六岁、离异两年、酷爱在朋友圈发高尔夫摆拍照的老板——的私人生活中去。
这事儿全公司心照不宣，茶水间里嚼烂了的八卦，
此刻却成了人事总监嘴里“更成熟的团队融合能力”的绝妙注脚。
“林薇同事虽然加入公司时间不长，”人事总监的声音平稳得令人发指，
“但她展现了极强的学习能力和沟通协调潜力。尤其在最近与‘宏达资本’的接洽中，
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张总认为，她的活力和新思路，
更能匹配公司未来年轻化、创新化的战略方向。”宏达资本。那个我带着团队跟了半年，
酒喝了无数场，方案改了十几版的潜在投资人。最后一次关键会议前三天，
张海跃以“更高层面需要沟通”为由，把我手里的核心资料和数据模型全要走了，
转手交给了“刚刚能接触核心业务、需要锻炼”的林薇。当时他拍着我肩膀，
语重心长：“陈默，你是公司肱骨，要有格局。带带新人，也是在为公司培养未来。”肱骨。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上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心想，肱骨大概就是拿来拆了熬汤的吧。
“所以，”人事总监终于念完了那套早就写好的稿子，目光转向我，
试图挤出一点安抚性的表情，“经过管理层慎重讨论，决定任命林薇为华南区副总经理。
陈默，你将继续担任华南区高级总监，向林薇汇报。公司非常重视你的专业能力，
希望在新的架构下，你能继续发挥核心骨干作用，协助林副总，再创佳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其他几个列席的部门头头，
有的低头玩笔，有的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没人看我。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一种站队。林薇适时地开口了，声音甜腻，
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陈总监，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呢。
你那份报告我看了，做得真细致，有很多地方我需要向你好好学习。” 她甚至朝我笑了笑，
嘴角弯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叫我“陈哥”，
殷勤地帮我倒咖啡，问我“这个Excel函数怎么用”的女人。
看着她今天身上那套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佳、料子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套装。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新出现的、钻石不大但设计精巧的戒指——不是戴在通常的左手，
而是右手。张海跃还没离婚时，他老婆就习惯把婚戒戴右手。我慢慢地，
把手里的报告放回桌上。纸张落在光洁的乌木桌面，发出“啪”一声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居然有点刺耳。“协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平静得有些陌生，“向林副总汇报？”人事总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概是我这反应不在他预演的剧本里。他可能期待我愤怒，或者至少表现出沮丧和不服，
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抛出公司为我“精心准备”的安抚条件——也许是象征性涨点薪，
或者一个空头的“特别顾问”头衔。但他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平静到诡异的反问。“是的，
陈默。”张海跃开口了。这是宣布决定后他第一次说话。他坐在长桌顶端，老板该坐的位置，
身体微微后仰，手指交叉放在腹前，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势。“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你的贡献，不会抹杀。但位置只有一个，我们要把机会给最能带领团队走向未来的人。
你要理解公司的决定，也要相信林薇的能力。你们好好配合，华南区，我还是很看好的。
”他还是那副腔调。画饼，拔高，然后轻飘飘地把不公定性为“公司考量”。过去几年，
这套话术我听了无数遍，每次加班到凌晨，每次为了一个项目求爷爷告奶奶，
每次扛住总部不切实际的压力时，他都是这么说的。只不过以前，
饼最终或多或少会落点芝麻到我碗里。而这次，他直接连锅都端给了别人。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毕业后就跟了八年，从一个跑腿打杂的专员，拼到他口中“肱骨”的男人。
他鬓角有点白了，但眼神依旧锐利，那是长期居于上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眼神。只是此刻，
这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或尴尬，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或许在他心里，
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基于“公司未来”的人事安排。至于林薇是怎么上的位，
我这几年的付出又算什么，不重要。至少，没重要到需要他为此感到不安的程度。
“最能带领团队走向未来的人。”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薇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张海跃的眉峰也抬了抬。会议室里的空气更粘稠了。
那几个装死的部门头头，终于有人偷偷抬了下眼，视线在我和张海跃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又立刻垂下。“我的报告，”我指了指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第三十七页，
关于下季度市场风险预估和应对策略；第五十二页，
现有核心客户续约概率分析及保底方案；还有第七十一页，”我顿了顿，目光转向林薇，
“关于如何应对竞争对手‘星晖科技’即将推出的针对性挖角策略，
里面涉及几个关键岗位的薪酬竞争力分析和预案建议。林副总既然已经‘仔细看过’，
并且认为‘有很多需要学习’，不如现在就这几个点，谈谈你上任后的具体实施思路？
也好让我这个需要‘协助’你的人，提前学习一下，怎么配合你的‘新思路’。
”我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
精准地敲进此刻紧绷的沉默里。林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张了张嘴，
涂着樱花色唇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眼睛，
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强装的镇定覆盖。她求助似的，飞快地瞥了一眼张海跃。
“陈默！”人事总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注意你的态度！
现在是宣布公司人事任命，不是业务讨论会！林副总的具体工作思路，
自然会……”“自然会什么？”我打断他，终于转过头，
正眼看向这个只会念稿和擦鞋的人事总监，“自然会有人替她写好，然后她背下来，
再去念给别人听？就像这次跟宏达资本接洽的‘关键作用’一样？”“你！
”人事总监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我怎么？”我也站了起来。动作并不激烈，
甚至有些缓慢，但当我站直身体，一米八二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让对面坐着的林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我俯视着人事总监，“我说错了？
‘宏达资本’的王总，上周在深圳高尔夫球会上亲口跟我说的，
他欣赏的是我们最初那份基于市场实际数据做的增长模型，
而不是后来送去的那份充满了‘未来愿景’和‘生态化反’空话的PPT。他说，
‘海跃的老板如果就这点务实水平，那投资的事还得再斟酌斟酌’。这话，张总，
”我的目光越过人事总监，落在长桌尽头的张海跃脸上，“林副总跟您汇报了吗？
”张海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故作深沉的平静，
而是一种被当众揭穿伪饰后的阴郁。他盯着我，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中央空调的嗡嗡声，似乎都消失了。“陈默，”张海跃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今天是来讨论人事任命，还是来发泄个人情绪的？
公司做决定，自然有公司的判断依据。你这些道听途说，没有任何意义。”“道听途说？
”我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我为了这个位置，为了这家公司，
耗进去的何止是三年？是八年最好的光阴，无数个熬红的夜晚，一次次放弃休假，
甚至差点搞垮了身体。结果，我拼尽全力拿下的业绩，
成了别人上位的垫脚石；我呕心沥血做的分析，
成了别人口中轻飘飘的“学习资料”；我视为事业根基的专业和努力，
在老板和小三的裙带关系面前，一文不值。还谈什么？还有什么可谈的？
我脸上大概露出了某种表情。因为我看到张海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薇则彻底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我。“我明白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
足够清晰。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去拿桌上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报告。它已经没用了，
就像过去八年我对这家公司的所有期待和投入一样。我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陈默！
你干什么？会议还没结束！”人事总监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我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陈默，”张海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硬，
但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出于本能挽留的意味，“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
意味着什么。”我停在门口，背对着那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耗尽心血打下的华南区市场，即将交给一个除了陪睡一无所长的花瓶。
意味着我手下那几十号跟着我拼杀出来的兄弟，未来要听从一个荒唐至极的指令。
意味着我过去八年的所有坚持和付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
我和海跃科技，
和眼前这个我曾称之为“张总”、甚至在某段短暂的时间里或许真心敬佩过的男人，
恩断义绝。我拉开门。门外办公区的光线涌了进来。几个工位上的员工惊慌失措地低下头，
假装忙碌。显然，隔音并不好的会议室里，刚才的动静多少传出来了一些。我没有回头。
“张总，”我对着门外的空气，也是对着会议室里的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华南区下季度核心数据预判和风险节点的详细说明，还有所有正在进行中的项目跟进表，
我昨晚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密码是我入职那天的日期，您知道的。”“至于我的离职手续，
”我迈步走了出去，声音清晰地留在身后，“按法律规定来办。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不该我拿的，我一分不要。”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吸音的地毯。我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
都像踩在某种脆弱的、即将彻底碎裂的东西上。办公区里异常安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兔死狐悲的……但此刻，这些目光对我毫无意义。我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
隔绝了所有窥探。房间不大，但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林立的高楼和灰蒙蒙的天空。
桌上还摆着我和团队去年拿下年度业绩冠军时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意气风发。
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咖啡杯，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奋斗者，
新征程”。那是三年前公司周年庆发的纪念品。我站在窗前，
看着下面蝼蚁般行进的车辆和行人。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并没有因为刚才那番话而消散，
反而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往下坠。我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在那一刻，情绪压倒了理智，
或者说，是残存的最后一点自尊和骄傲，让我无法再坐在那里，
配合他们演那场拙劣的、侮辱所有人智商的大戏。很爽吗？有一点。至少不用再忍着恶心，
看林薇那副故作姿态的嘴脸，听张海跃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但更多的，
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对这一切的厌倦。八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团队的微信群恐怕已经炸了。小蒋，我一手带起来的项目经理，脾气最急，
大概已经在群里骂开了。还有老赵，技术负责人，性格稳重，但此刻肯定也满心愤懑。
我没有立刻去看手机。我需要一点时间，让刚才在会议室里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带着情绪的敲法，
而是谨慎的、克制的三声。我皱了皱眉。“进。”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位团队成员，而是财务部的副总监，周姐。
一个在公司待了超过十年，为人低调谨慎，几乎从不站队的中年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周姐？”我有些意外。周姐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我桌前，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陈总，”她声音压得很低，
语速却很快，“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一下。看完就删掉，原件我那里有备份。”我看着她，
没动。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决绝。
“张总上个月让我单独做了几份账，走的是海外那个壳公司的通道。数额不小，
名义是‘战略咨询费’，但收款方……是林薇注册的一个个人工作室。还有，年初那次采购，
供应商突然换了，价格高了百分之十五，那家新供应商的法人……是林薇的表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今天的事。
这些东西……或许你用得着。不是鼓动你做什么，只是……觉得你该知道。”说完，
她不等我反应，对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拉开门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那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文件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