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鸦渡雪永巷的雪，总比别处更冷，更密。沈微婉蜷缩在墙角，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素色夹袄早已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望着檐下悬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
像极了三年前长信宫宴上，淑妃鬓边那支水晶步摇——只是步摇映着烛火尚有暖意，
这冰棱却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沈才人，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扫雪！
”粗嘎的嗓音劈面而来，刘嬷嬷手里的藤条在雪地上敲出“啪嗒”闷响，眼神像淬了冰。
沈微婉知道，这恨不是冲她，是冲三年前那个被杖毙的宫女——刘嬷嬷的亲侄女，
因偷了她一支玉簪，死在了她的“婉嫔”宫里。可这账，刘嬷嬷终究是记在了她头上。
她默默拎起墙角的竹扫帚，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永巷深处传来容嫔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血腥气。那是去年被废的妃子，
昨夜又咳了半宿，谁都知道，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这里的人，都像墙根下的枯草，
风一吹就倒，雪一压就折。三年前的事，像梦魇缠了她一千多个日夜。
她本是翰林院编修的女儿，凭着一手簪花小楷和偶尔的机智，从才人晋到婉嫔，圣眷最浓时，
连中宫皇后都要对她和颜悦色。直到她怀上龙裔，一切都变了。“巫蛊”——两个字，
像淬毒的针，扎穿了她所有的荣宠。搜出的人偶上，刺着她的生辰八字，
还有腹中胎儿的月份。她跪在养心殿前三天三夜，额头磕出血，手指抠得血肉模糊，
那个曾握着她的手说“婉婉的字比江南春色更动人”的男人，始终没有露面。
最后是皇后“仁慈”，免了她死罪，打入永巷。腹中的孩子，没能等到见这世间一面。
雪糊了眼，沈微婉扶着墙喘息，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喧哗。永巷是被遗忘的角落，
除了送饭的老太监，鲜少有人踏足。她踉跄着躲到枯树后，看见明黄的龙袍一闪，
萧彻带着一群内侍走了进来。是他。她的心脏骤然缩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个曾许诺她“一生安稳”的男人，那个在她被诬陷时，连一句辩解都吝于施舍的帝王。
萧彻皱着眉打量周遭的破败，语气平淡地问李德全：“这里还住着几人？
”李德全躬身：“回万岁爷，加上前年废的容嫔，还有……沈氏，共三人。”说“沈氏”时，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萧彻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
落在不远处那个扫雪的身影上。那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连发髻都只用一根普通木簪绾着，
与记忆中那个总爱穿月白色宫装、鬓边簪着白玉兰的女子，判若两人。“她就是沈微婉？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李德全忙点头：“是。”沈微婉背对着他们，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牙齿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那恨意像永巷的积雪，
压了三年，早已深入骨髓。萧彻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沈微婉才缓缓转过身，望着那明黄色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碎玉阶前，
她曾摔得粉身碎骨。这一次，若有机会，她要亲手将那些推她下去的人，一一拽进泥沼。
第二章 枯木生花萧彻的偶然到访，像一颗石子投进永巷死寂的水面，激起了微小的涟漪。
刘嬷嬷对她的态度收敛了些，送来的食物也从馊饭变成了能入口的糙米饭。
沈微婉默默承受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恩宠，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余波。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契机，一个离开永巷的契机。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池畔设宴，后宫嫔妃齐聚。宴席过半，皇后忽然面色苍白，捂住心口倒了下去。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眉头紧锁，只说皇后脉象虚浮，需以“血燕参”入药，
可库房早已告罄，这药材珍稀，一时难寻。满座皆惊。皇后是镇国公独女，她若有差池，
前朝后宫都会掀起巨浪。萧彻脸色沉郁，看向李德全：“传朕旨意，遍寻京城药铺，
务必寻来血燕参。”李德全领旨要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陛下，
臣妾或许有办法。”众人循声望去，是新晋的柳贵人。她家世普通，一直不起眼，
此刻却语出惊人。“哦？你有何办法？”萧彻挑眉。柳贵人福了一礼，
轻声道：“臣妾幼时听祖父说，血燕参虽珍稀，但以长白山野山参辅以当归、枸杞等药材，
按特定比例熬制，药效可抵七成。只是配比繁复，需精通医理之人亲自调配。
”太医院院判沉吟道：“柳贵人所言有理，只是那配比早已失传，老臣也不知分寸。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一个老太监忽然开口：“回万岁爷，
老奴记得……当年沈嫔娘娘在时，曾潜心研究古医书，
宫里的《千金方注》还是她亲手抄录的，或许她知道这配比？”这老太监曾在她宫里当差，
后来被调去看守藏书阁。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彻身上。
萧彻手指敲击着桌面，半晌，缓缓道：“李德全，去永巷，把沈氏带来。
”永巷的门再次打开时，沈微婉正在整理几本被虫蛀的医书。
她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氏，万岁爷传你去曲江池。”李德全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轻视。走出永巷，
阳光有些刺眼。沈微婉抬头，看见宫墙之上，几枝桃花探出头来，开得如火如荼。
曲江池畔暖意融融，她一出现，便成了焦点。探究、鄙夷、怜悯、幸灾乐祸……她目不斜视，
径直走到萧彻面前跪下：“罪妇沈氏，参见陛下。”“你可知朕传你来为何事？
”萧彻的目光带着审视。“罪妇略有耳闻。”沈微婉垂着眼，“血燕参的替代方剂，
罪妇曾在《外台秘要》中见过。配比确如柳贵人所言，只是还需加入一味‘紫河车’，
且需是三年以上的陈品，方能中和药性，不伤体。”太医院院判眼睛一亮：“对对！
紫河车性温，恰能补气血，与野山参搭配，绝妙！”萧彻看着她，侧脸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她刚入宫时，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却总能说出些让人惊喜的话。“既然你知道，便由你亲自调配吧。”萧彻道，
“若能治好皇后，朕便免你罪妇身份，迁往景仁宫偏殿居住。”这已是极大的恩宠。
沈微婉叩首：“罪妇遵旨。”起身时，她无意间对上柳贵人的目光。柳贵人冲她温和一笑，
眼底却似乎藏着什么。沈微婉心中微动，浅浅颔首，转身跟着太医院的人去了药房。
药房里药香弥漫，她仔细称量药材，动作娴熟专注。三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除了恨意，
便是这些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医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三日后，
皇后的心悸果然好转。萧彻龙颜大悦，下旨恢复沈微婉的位份，封为“婉仪”，
迁往景仁宫偏殿。消息传到永巷，容嫔咳着血，
笑了：“她终究是熬出来了……”沈微婉站在景仁宫的庭院里，看着廊下新开的玉兰花，
轻轻抚摸着微凉的花瓣。这只是第一步。枯木虽生花，但若想真正扎根，还需经更多风雨。
第三章 暗流涌动景仁宫偏殿虽小，却也雅致。沈微婉只留了一个从永巷跟着出来的小宫女，
名叫青禾。当年她落难时，只有青禾偷偷送过几次热汤。“小主，
这是柳贵人派人送来的点心。”青禾捧着食盒进来。沈微婉打开，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她拿起一块松子糕，味道清甜，像极了家乡的滋味。
“柳贵人倒是有心了。”她淡淡道。“是啊，那日若不是她……”青禾的话没说完，
被沈微婉打断。“青禾，宫里的人，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对谁好。”沈微婉看着她，
“柳贵人帮我，或许是好意，或许……是另有所图。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必攀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