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的白月光回国那天,是我和他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做了满桌他喜欢的菜,
等到汤凉透时,收到了他的短信:“念儿航班提前,我去接机。纪念日改天补。
”我平静地回了“好”,然后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所有人觉得,我是林念儿完美的替代品。
连裴景情动时,指尖抚过我的眼睑,都会失神低喃:“你的眼睛…真像她。”所以我离开时,
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包括这对让他沉迷的眼睛。一戒指取下的过程很慢。
铂金圈卡在指关节处,用了点力才褪下来,皮肤被摩擦得发红,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把戒指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他出门时随手丢下的车钥匙。
我没有回头再看这个家。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进电梯时,手机响了——是裴景。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按了静音。雨下得很大,出租车很难打,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浑身湿透。司机师傅看了我一眼,想问什么,终究没开口。
苏晴开门时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打个伞?”“忘了。”我说。她帮我放好行李,
递来干毛巾。我擦着头发,听见她小声骂:“裴景这个混蛋。”那晚我睡在苏晴家的客卧。
床很软,但我睡不着。眼睛一阵阵发涩,像进了沙子。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
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我经常要在黑暗里摸索着上楼。第一周,
我几乎不出门。苏晴每天下班来看我,带些吃的。她劝我找工作,劝我出去走走。
我只是点头,但不动。第八天早晨,我在浴室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油腻地贴在脸上,
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这个样子,连自己都讨厌。我去剪了短发。理发师问:“确定吗?
这么长的头发,留了很久吧?”“剪吧。”我说。剪刀咔嚓咔嚓响,长发一绺绺落下。
镜子里的人逐渐变得陌生,但眼神清晰了一些。意外地,找工作比想象中难。
面试官看着简历上的空白三年,总会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么久没工作?
”我说:“家庭原因。”他们就不再深究。但我知道,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第十五次面试失败后,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发呆。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裴景。
“惜夕,”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们谈谈。”“谈什么?”“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看着街对面的咖啡店,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不用了,裴景。该说的都说过了。
”“至少…让我见你一面。”眼睛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针扎似的疼。“见面说什么呢?
”我轻声问,“说你有多爱林念儿,还是说我有多像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最终还是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
但够生活。第一天上班,主管把我领到靠窗的工位。“以后你就坐这里。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但偶尔有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我开始适应新的生活。
早晨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去公司。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盒饭。晚上加班到八点,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多。煮一碗面,或者热一热昨天的剩菜。日子过得平静而麻木。
只是眼睛的毛病越来越频繁。看电脑时间稍长,就会模糊一片。我买了眼药水,
每天滴好几次,但没什么用。苏晴劝我去医院。“别拖了,眼睛的事不能大意。”“嗯,
有空就去。”我总是这样回答。——再次见到裴景,是在三个月后。我去医院看眼睛。
医生建议做全面检查,开了单子让我去缴费。排队时,听见熟悉的声音。“这个药一天几次?
”我转过头,看见裴景站在取药窗口前。他侧对着我,手里拿着药盒,眉头微蹙。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我想转身离开,但他已经看见我了。“惜夕?”他愣在原地,手里的药差点掉在地上。
“……好巧。”我说。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急切地扫过:“你怎么在这里?
哪里不舒服?”“眼睛有点问题。”我简短地回答,“你呢?”“胃病,老毛病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的眼睛…严重吗?”“还在检查。”我移开视线,“该我了,
再见。”“等等。”他拉住我的手腕,又很快放开,像被烫到一样,“我陪你等结果。
”“不用。”“惜夕…”他的声音低下去,“就这一次,好吗?”排队的人看过来。
我不想引起注意,只能沉默。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表情严肃。“角膜溃疡,已经比较严重了。
需要住院治疗。”我怔怔地看着诊断书上的字。“会失明吗?”我问。“如果不及时治疗,
有可能。”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尽快手术。”裴景站在我身边,手在身侧握紧。
“手术…有风险吗?”“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拖下去更危险。”从诊室出来,
裴景一路沉默。走到医院门口,他突然说:“我联系最好的医生。”“不用。”我说,
“我自己可以。”“惜夕!”他提高声音,又强迫自己压低,“别这样…至少让我帮你。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地面。“裴景,”我看着窗外的雨,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愣了一下。“四年前的今天,你向我求婚。”我轻声说,
“那天也下着雨,你说…你会好好照顾我。”他脸色苍白。“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很可笑?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我走了。”“惜夕!”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住院手续是苏晴帮我办的。“真不告诉他?”她问。“告诉他什么?”我躺在病床上,
看着天花板,“告诉他我要手术了,求他来陪我?”苏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手术前一天,
裴景还是来了。他抱着一束百合,站在病房门口,像不敢进来。护士催了他好几次,
他才慢慢走到床边。“听说…明天手术。”“嗯。”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包装纸。“会没事的。”“也许吧。”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光。“惜夕,”他突然开口,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后悔什么?”我问,“后悔娶了我,
还是后悔让我当了三年替身?”“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我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突兀。“裴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说,“直到现在,
你还在透过我的眼睛,想着另一个人。”他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手术很顺利。
麻药醒来时,眼前裹着厚厚的纱布,世界一片黑暗。医生说我需要静养一个月,不能见光,
不能劳累。苏晴请了假照顾我。她每天给我读新闻,讲八卦,尽量让病房不那么沉闷。
第四天,裴景又来了。我听见他和苏晴在门口低声说话。“她怎么样?”“刚睡下。
”“我…能进去看看吗?就一会儿。”“裴景,你觉得现在这样有意义吗?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离开的声音,很轻,很慢。
拆纱布那天,阳光很好。医生一层层解开纱布,光线逐渐渗入。我下意识地闭紧眼睛,
再慢慢睁开。世界重新有了颜色和形状。医生、护士、苏晴关切的脸,窗外的树绿得发亮。
“恢复得很好。”医生笑着说,“但要定期复查,注意休息。”苏晴扶我走出医院时,
裴景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熬了汤…对眼睛好。
”苏晴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谢谢。”我接过保温桶,“还有事吗?”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你瘦了。”“嗯。”我说,“我该回去了。
”“惜夕…”他叫住我,“我们能重新开始吗?”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的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刺痛。“裴景,”我轻声说,“破镜重圆,裂痕还在。
”但我终究心软了。或许是生了一场病,变得脆弱。或许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地送汤送药,
在楼下等到深夜。或许是那天夜里,我因为眼睛疼醒来,看见他发来的消息:“睡不着,
想起你以前总在床头留一盏小灯。”我回:“为什么?”他说:“怕我回来时,家里太黑。
”我盯着那条消息,哭了很久。我们开始偶尔见面。像朋友一样,吃顿饭,散散步。
他不再提林念儿,我也不提过去。七月的某个傍晚,我们一起走在江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江水泛着金色的光。“惜夕,”他突然说,“如果时间能倒流…”“可惜不能。”我打断他。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霞光落在他眼睛里,温柔得不真实。“那…以后呢?”他问,
“我还有机会吗?”江风吹起我的头发。眼睛已经不疼了,但医生说过,不能再流泪。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待的过程很慢。我们像两个笨拙的初学者,小心翼翼地重新认识彼此。
他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我会提醒他按时吃胃药。偶尔一起吃饭,偶尔通电话,
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工作,新闻。不提爱,也不提恨。九月,我换了一份新工作,
离家更近,不用再挤地铁。搬家那天,裴景来帮忙。收拾旧物时,翻出一本相册。